景天蹲在床前,那双抚摸着广袖流仙裙的手,颤抖不已。
他闭上了眼。往事涌向心头——
那日的城隍庙,那日的月光,那日小葵开心的笑声——仿佛犹在身边。
可现在,裙子在这里,人却不在了。
景天只感到阵阵酸意袭来,眼前蒙上了雾气。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男儿,怎么能哭!
他转身朝屋外大喊,声音嘶哑,却用尽了全力:“找回来!告诉伙计们,骑上快马,立刻出发!就算从今天起新安当不再营业,就算把这方圆百里都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小葵给找回来!我景天,拜托大家了!”
身后,雪见双手撑住桌面,脑袋低垂,泪水无声地滴落在那封信上。“永远”二字被洇湿了一角,像一朵正在盛开的悲伤的花。她的身体不停抖动着,看上去很冰,很寒,很痛。
都是我的错……如果昨天我能陪着她一起睡的话……
“景天,我去唐家集。”她抬起头,眼眶红肿,声音却异常坚定,“那里我人头熟。如果小葵到过那里,我一定能打探出消息。”
没等景天回应,那抹绯红已消失在门外。
景天跑回房间,从床下翻出了魔剑。起身时,他发现那支往日从不离身的珍珠步摇,此刻正静静地在床头躺着。
此刻,伙计们也在院子里集结。
“咱们分下工!我们俩负责小路!你去官道打探消息!你们仨去璧山……”
脚步声纷乱,很快远去。
景天提剑来到院中:“唐婶,家里的一切,就拜托您了!”
魔剑升空,“嗖”地一声,向远方飞去。
刺骨的江风刮过脸颊。他在心里呐喊:小葵,不要走!哥哥来找你了!
没一会儿,魔剑缓缓降落,景天跳下地面,奔入城隍庙大殿。
大殿中,佛像端坐,蒲团静卧,却唯独不见那抹蓝色的身影。
小葵她能去哪儿呢?一个人出门在外,总得找个庇护所吧……庇护所……!
景天好像想起了什么。魔剑再次升空,直冲渝州上层,往那三间废弃的吊脚楼而去。
楼里空空荡荡,残败不堪。寒风从裂缝钻入,在屋内肆虐。一滴露水穿过破漏的屋顶,落在他头上,刺骨的凉。
“小葵……你到底在哪儿……”
他望着千疮百孔的屋顶,任由露水浸湿衣衫,在风中久久矗立。
唐家集。
雪见的裙摆破了几道口子,上面挂满了草屑。
“今天,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蓝色头发、皮肤雪白、年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女孩子?”
“你们今天见过一个蓝头发、白皮肤的年轻女孩吗?”
她逢人就问。她会昂起头走向遇到的每个人,但每次,她都会垂下头……然后,努力地再次昂起头。
唐家集的石板路上,留下了一长串的泥脚印。
日头,已上三竿。
江心,一个着素净布衣的蓝衣女子站在竹筏上,快速地向下游而去。
她望着渐渐远去的渝州城,眼泪一颗颗滚落到江中。
“哥哥,姐姐,小葵会永远想念你们……”她的声音被江风吹散,“可是小葵害怕……害怕被你们赶出门……害怕再次面对千年的孤寂……”
她仰头望向阴沉的天空,泪水顺着脸颊滑进脖颈。
“父王,母后,龙阳哥哥……葵儿来找你们了……葵儿马上就可以和你们团聚了,再也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那封离别书的内容,在景天的心头久久不散。
忽然,他全身一颤,一滴冷汗落入眉间。
“永远!难道……小葵是要……!不好!”
魔剑再次腾空,飞向东方。他放低高度,双眼扫过江面每一只竹筏、每一条小船。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看了多少条船,那抹蓝色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时——
远方江心,一艘竹筏上,一个蓝色的身影。穿的虽是素衣,但那头蓝发,不会错,一定是她!
“小葵——!小葵——!”
魔剑俯冲而下,景天纵身一跃,落在竹筏上。
景天低着头,声音低沉且缓慢:“小葵,我知道,自己这个哥哥,一直都当得不好……”
龙葵望着从天而降的景天,满脸惊愕,嘴唇微微张开:“不……哥哥待葵儿,极好……”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景天心里。他只感到这句话,是那么的熟悉。
“那为什么,你还要离开我们……”
龙葵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因为……因为小葵不配……小葵和哥哥……没有血缘关系……不是家人……”
“没有血缘关系……是吗?”景天抬起了头,声音陡然拔高,“在宾化,我和雪见被霹雳堂弟子绑起来的时候,是谁操控魔剑救了我们?在鬼界,雪见跳下转生井的时候,是谁救了她?在剑冢,我被邪剑仙用镇妖剑贯穿身体、奄奄一息的时候,又是谁义无反顾地跳下铸剑炉,散尽千年修为,舍身相救?那时候,你怎么不提血缘关系?!”
龙葵的身体颤抖起来:“那是因为……小葵……小葵一直把你当做……当做是龙阳哥哥……可是,龙阳哥哥……已经不在了……那只是,小葵的执念……是小葵的,一厢情愿……”
看到龙葵的决绝,景天感到一种无力的挫败感正吞噬着自己的全身。往日雪见的话语浮上心头——
「“我们太不称职了……景天,你什么时候能把对古董的关心,多放一些在小葵身上?”」
他的眼眶湿润了起来:我这个哥哥……当得何其失败……
他抬起头,微微屈膝,双手搭在龙葵肩上,双眼平视着她:“我不是龙阳……我们的确没有血缘关系……”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痛:“如果,每次在你面前,我都要想起龙阳,那我对你的所作所为,岂不全都是欺骗?!”
说到这里,景天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眼泪倾泻而下:“小葵,回家吧……跟哥哥一起回家,好吗……”
眼前的这一幕,强烈震撼着龙葵的内心:哥哥,那个从不落泪的哥哥,为了我,竟然……哭了……?!
景天一把将龙葵揽入怀中,死死抱住,再也不愿松手:“如果没有你当年的舍命相救,怎么可能有现在的这个家!小葵,这个家……不能没有你啊!”
龙葵的嘴唇颤抖着。
她本来想的是,宁可让大家挂念自己,也不想再尝到孤寂的滋味。
可现在,有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裹着她。有一双哭红的眼睛,正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两次跳进铸剑炉的时候,她想的都是“随哥哥而去”。一次是龙阳哥哥,一次是景天哥哥。
原来从那时起,自己的命,就和这个人绑在一起了……不是血缘绑的,是我自己跳进去绑的。
她把脸埋进景天胸口,眼泪滚向他的衣襟。
“小葵……不走了……小葵,再也不走了……”
她抬起手,攥住他的衣袖,像一千年前攥住龙阳那样。
“小葵……跟哥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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