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13

腊月二十五,皇帝下旨赐隆升与顾清穆开府独居。

圣旨传到临山侯府,文昭长公主当即便要入宫向皇帝哭诉、盼能让皇帝收回成命。

顾清穆与母亲从来说不清道理,今日也不挣扎,只让漱玉带其他几个丫鬟暂强带了母亲回房,并命人去了寿王府请贵太妃过府。

“哦,那贵太妃已经去过了么?”

隆升听到这里,笑着问坐在对面喝茶的顾清穆。

顾清穆怔了一会儿,缓缓摇头,“贵太妃只命人带回了两个字。”

“哪两个?”隆升一边笑着拈了一块松子糖吃着,一边随口问道。

“‘奉诏’。”顾清穆慢慢地道。

隆升一愣,但随即便又笑了,“贵太妃是解人。”

贵太妃的确是明白人——隆升单独开府这事儿虽然的确不寻常,但这件事的关键还是皇帝当日对恭皇贵妃及袁牧说的‘本朝旧例’。

本朝旧例,惟高祖庆安公主故事而已。

庆安公主乃是高祖顺贵人所生,顺贵人位份低微,庆安公主本人也不算十分得高祖喜欢,大概正因为此,庆安公主生就了一副懦弱性情。

庆安公主长到十六岁,出降煊赫一时的权臣贾洛之子。贾家公子文采风流,即使在翰林院也可说是一等一的才子——这门婚事实在不错,若是非要说哪里不好,那可能也就是公主的婆婆实在不尽如人意了。

当日公主夫妻大婚之后,庆安公主和公婆同住——贾洛位高权重,日日忙于公事,内宅之事全然交予夫人。而贾夫人偏偏是个最刻薄不过的婆婆。又因见公主软弱,竟时常刁难儿媳。

庆安公主因不受宠,故而并不敢声张,但追随公主下嫁的宫女却看不过去,等到一日公主回宫探望顺贵人的时候,竟不顾宫规求见高祖皇帝,哭诉公主的难处。

高祖查证后勃|然大怒,申斥贾洛,又为公主单独开府,从此不再受婆婆辖制。

而庆安公主离府后不久,贾洛便因其夫人失德、刻薄公主而被高祖接连申斥,连遭贬谪,夫人的诰命也一降再降,到最后,贾洛竟被逼得在鼎盛之年就辞官回乡。

表面上看,一切皆因庆安公主而起。

但朝野上下谁人不知,高祖此前就早有意贬黜贾洛,只不过因为贾洛为人谨慎,一时苦无借口。庆安公主的事,不过是给了高祖一个发作的由头罢了。

如今,皇帝命隆升与顾清穆也单独开府,又特意提及庆安公主旧例,这又是在暗示什么呢?——惟安顺和东宫事耳。

“罢了,侯爷也别想那么多,”隆升见顾清穆神色凝重,便笑着宽慰了一句,“我瞧陛下也无意对长公主如何。”

顾清穆知道隆升所言不错。

——昔日贾洛几乎算得上权倾朝野,文昭却是个无权无势的寡妇。皇帝若是真想整治文昭,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一道上谕下去,想怎么样不行呢?但皇帝不但没有,反而还在给隆升开府这件事上找了个还算好听的借口,这便是给文昭和顾清穆留了体面了。

顾清穆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所担心的也正是这个——他母亲并不聪明,只怕是听不懂暗示的。

隆升不知他心事,只是笑笑,将条案上放着各色点心的漆盒向顾清穆推了一下,“侯爷尝尝这个松子糖和这个芝麻酥糖,小厨房刚做出来的,香着呢。”

顾清穆也不欲再提烦心事,便顺着隆升之意,借着酥糖又闲话了几句,便告辞了。

“你看咱们这位临山侯今日如何?”隆升打发了屋里人,独独留下逐风,如此问道。

逐风垂着眼,柔声道:“侯爷心事重重。”

隆升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抚着漆盒的边缘,“是啊,心事重重。其实别说他,我心里又何尝不是七上八下的?”

“陛下对太子的爱重之心,恐怕早就淡了。”逐风轻声劝慰道,“不然,何必如此呢?”

隆升摇摇头,“这跟爱不爱重没关系——咱们这位太子的地位是否稳固,跟陛下喜不喜欢他,没什么关系。”

逐风不解,“普天之下,有情的、无情的,但凡是众生,哪个能不依靠天子恩眷呢?”

隆升又是叹气,“咱们这位太子,名份之正,难得一见啊——他母亲是天子发妻元后,他既是正统又是第一子。纵然以后恭皇贵妃得幸而正位,她的儿子毕竟也是其在妃位时所生,再加上毕竟是侧妃扶正,他们母子这个‘嫡’在淳悯皇后和太子面前,总是不够理直气壮。而且小六到底年幼,怎么跟长兄比呢?是以,太子眼下根本没有对手。所以,他的地位,不在于天子恩宠,而在于他犯不犯蠢——他要是就此收手,不再打兵权的主意,谁都拿他没办法。”

“或者,若是鹬蚌相争…… ?”

隆升抬头看了逐风一眼。

她知道逐风的意思。

——幼弟不堪与长兄相争,但若是容珩先和太子争斗起来呢?两败俱伤之后,若恭皇贵妃正位,那自然便为容瑾荡平障碍了。

隆升笑着叹息,“你这主意很好,但可惜,敏皇贵妃比你还精明。”

逐风一怔,“奴婢不明白。”

“齐湛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翰林,齐家本身也是清贵有余而权位不足,他们于太子有什么用?”隆升道,“一则么,自然,齐湛做了安顺的驸马,自然会为太子鼓吹其礼法上的尊贵。太子在礼法上本就是无敌的,他只要稍做文章,天下人当然更加认为大位非太子莫属——这事儿,人人都看得出,但还有一层呢。”

逐风静静听着。

“庆贵妃是齐湛的姑姑,本来呢,若是没有这桩婚事,比起东宫,齐湛和齐家自然更会亲近我那三哥。但如今有了东宫这个门路,齐湛和齐家还会么?而若是没了外家的支持,我那三哥拿什么跟太子去斗?庆贵妃就他一个儿子,他连个能帮忙的手足骨肉都没有。”

“敏皇贵妃是个人物啊……”隆升有几分咬牙切齿,“安顺这门亲事看着不声不响的,但好处可是一点没少。”

逐风听着,心中一沉,“那咱们……”

“所以安顺是关键。”隆升说到这儿突然又笑了。

逐风讶然。

“你那天没瞧见,安顺可是十分眼热临山侯府这门亲,”隆升笑道,“我这个四妹,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这份心比天高——敏皇贵妃想靠着她,让东宫结交齐家,但一来东宫未必和她一样看得起齐家,二来,安顺也不一定有那个本事能笼络得了齐家。”

“公主的意思是……四公主看不起齐家?”逐风试探着问。

隆升笑笑,“齐家的能耐和顾家的权势比起来并不显眼,也似乎不值一提,别说安顺瞧不起齐家,其实陛下也是一样的——陛下许齐家于东宫,并非是为了恩赐,相反,他只是觉得这事儿不打紧。”

“世人总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只看得见富贵逼人、权势威严,但却不知道,书生的嘴和笔才是人间第一利器。”隆升道,“所以我说,敏皇贵妃是个聪明人——若是东宫有她这份眼光,你我就只能乖乖等人家上位、等人家来杀。”

逐风皱眉,“虽说东宫不亲敏皇贵妃,但福望宫到底和淳悯皇后同宗同族,若是福望宫与东宫说清楚了,太子只怕未必不拿她当回事。”

隆升也不禁皱皱眉,长叹了口气,“这也正是我心中不安的原因——陛下接二连三地有意分离东宫和顾家,不许东宫染指兵权。这次给我单独开府,更是几乎把自己的用意摆在台面上。我倒担心,太子因此心中生了怯意,让敏皇贵妃得以借此机会说服他忍耐、利用齐家,若让敏皇贵妃成了…… ”

“我让恭皇贵妃和舅舅去请罪,本是为了讨好、更显示当日太子的不臣之心,但陛下这次给的赏赐……万一真出了我担心的那样的事,那……”

那便真正是,弄巧成拙了。

逐风怔怔地听着,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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