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也许是这桩心事迟迟无法化解,大年三十早上,隆升也只是心事重重的。
“今儿过年,公主得高兴点儿。”逐风给隆升穿衣时,见她始终恹恹的,忍不住劝说了一句。
隆升当时只是张开双臂由着逐风给她束腰带、戴配饰,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但她到底将逐风的话听进去了,到底还是带着一副合宜的笑容坐上肩辇,前往拜见两宫皇贵妃。
两宫皇贵妃平日里虽然因恭皇贵妃年岁居长,而多在粹善宫议事、见人,但两宫毕竟同尊,真到了新年朝贺这种大场面,自然是谁都不会让着谁的。皇帝也知道此理,故而也别出心裁,竟让两宫皇贵妃每年至昔日昭徳皇后所居万寿宫正殿受礼——万寿宫正殿主座空虚,两宫皇贵妃于两侧设座,恭皇贵妃因年长而居上位。
内外命妇私下都说,昭徳皇后虽然身故,但万寿宫年年朝贺不绝,陛下这便是‘事死如事生’。
隆升到万寿宫不久,两宫皇贵妃入殿落座,内外命妇按制朝贺。
朝贺毕,与内宫亲缘不近的、诰命不高的便命退下,只宫中妃位以上几人、诸长公主、公主、王妃并两宫皇贵妃母家和贵妃的娘家人齐家夫人留下说说话。
往年多是聊些家中子女之事,今年因有两位公主的婚事在,话题自然也便都在此上。
众人便都贺两公主、文昭长公主和齐夫人——齐家虽然清贵,但是从未尚主,如今自己儿子得幸,齐夫人自然是真心高兴的,当下忙一一谢过。文昭长公主虽然心中有事,但因母亲和儿子此前都再三叮嘱,故而也是强笑着谢过了。
在场众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文昭的勉强自然是谁也瞒不过的。
只是今日过年,隆升恩宠正盛,恭皇贵妃和袁家夫人也正在侧,旁人自然也不会没眼色到此时点破、惹这三人不悦,故而便也只当不知便罢。
“临山侯是少年新贵,小齐大人是去岁金榜魁首,正是一个武曲星、一个文曲星。”敏皇贵妃笑着夸奖。
齐夫人笑着答道:“敏皇贵妃过奖了,我家那个傻小子哪里配跟顾侯爷比呢?书呆子罢了。”
庆贵妃此时也帮衬着自家弟妹说话,“偶然得幸做了篇文章,凑巧入了陛下的眼,如此点为状元着实侥幸。”
恭皇贵妃听了,便对坐在一边的袁夫人道:“贵妃这是笑话咱们家的小子呢!”说着又扭脸对庆贵妃笑道:“贵妃这样说倒叫我们好生不好意思,当时咱们家那个小子被点了榜眼的时候,我嫂子还叫家人放了大半天的鞭炮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庆贵妃知恭皇贵妃并非生气,便笑着道:“小袁大人的福运日后还多着呢,这次不过是好心让让齐湛这个傻小子罢了。”
虽然庆贵妃和齐夫人称自家孩子是傻小子,只是众人也都知道这不过是谦词罢了,自然不会在意。
但安顺本就不愿意齐家,再听这一番谦词,心里却是更不自在了——齐夫人看看安顺脸色,先时有些惊讶,随后便有些不乐,只是碍于过年不好表现,便只扭头对庆贵妃使了个眼色。
庆贵妃知其心意,却不发声,只以眼神安抚。
敏皇贵妃在上头看着,心中暗恨安顺蠢钝。
恭皇贵妃专心和庆贵妃说话,倒没注意下头暗流涌动,“贵妃也太谦了。我来之前才听说呢,说是今日前朝朝贺,小齐大人上的贺表最得圣心。”
隆升似乎对此颇有兴趣,便是顺着恭皇贵妃的话问了下去,“哦?那想必是小齐大人的贺表格外出色了?”
敏皇贵妃暗暗皱眉——恭皇贵妃知道,她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此事于己方不利,敏皇贵妃很不愿意大过年的还要看隆升得意。
“那些骈四俪六的文章……”敏皇贵妃有意开口拦下,突见隆升正似笑非笑地瞧着她——敏皇贵妃恍然,自己这是欲盖弥彰,反教隆升知道她心虚了。
敏皇贵妃心中大恨,但这话也是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了。
恭皇贵妃等了一会儿,见敏皇贵妃突然又不说了,心中有几分惊讶,但她不欲冷场,便没细究,只是说道:“前头过来回话的人说,小齐大人称颂天子圣德、河清海晏——我也记不得那么许多,总之便是陛下十分喜欢,直说状元公文采果真不俗呢。”
娘家内侄在天子跟前得幸,庆贵妃面上也觉有光,此时便忍不住凑了一句,“正是称颂天子圣德、昊天罔极,天下臣民共沐恩德。”
二人都未说齐湛在贺表中提及太子——若仅是恭皇贵妃未说,还可能是遗漏。但庆贵妃是齐湛的亲姑姑,齐湛获宠于天也是她的体面,她是绝不可能遗漏这样一份贺表中的要紧内容的。
齐湛的贺表没有提及东宫——新年贺表这样要紧的文章,齐湛却并没用它来讨好东宫。想来齐湛对东宫这条晋身之途也尚存疑虑。
隆升本极担心齐湛急于报效、让太子得以更证礼法之重,但既知贺表内容,她多日来的忧虑便消去一半,遂抿嘴一笑,抬头对坐在对面的安顺道:“妹妹好福气呢。”
众人都会心一笑,只等安顺害羞再做打趣。
安顺却没想到隆升要对她说这句话,先是一愣,随后勉强一笑,却没说话。
这下,庆贵妃也不大高兴了——齐家当然不算实权家族,贵妃的弟弟既不比袁牧是户部尚书、太子太保,也不比临山侯府有世爵,但贵妃的弟弟终归也是文坛魁首、当年时时为皇帝进讲,病休前也做到了翰林院掌院学士。就算说不上是天子股肱,好歹也是简在帝心的臣子。
安顺如此态度,未免过于轻慢齐家。
只是庆贵妃在后宫多年,早练就了一番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当下倒也不动声色。
敏皇贵妃心中更不满安顺愚钝,眼下却也不得不为安顺转圜。
“四公主害羞呢。”敏皇贵妃笑着对庆贵妃和齐夫人道。
庆贵妃妯娌二人都是内宅老手,哪个看不出安顺心事?又有哪个不知敏皇贵妃用意?当下便都是一笑,却不多言。
此时殿内众人都觉气氛有异,个个噤若寒蝉,裕康却突然笑了起来,拉拉隆升衣袖,附耳道:“四姐姐得罪准婆婆了呢。”
隆升此时心中松快,面对幼妹也无戒备,当下便轻声笑着嗔了一句,“幸灾乐祸!那是你姐姐呢。你做什么那么不喜欢她?你妃母跟静嫔也无不和啊。”
裕康要撇嘴,但一想起今日是新年不可做怪脸,便又连忙忍住,只是言语中的不屑却难以掩饰了,“她和静嫔娘娘原先倒也算本份老实的,但三姐姐不知道,这几年可是不一样了——她们母女仗着太子喜欢,不把我和我妃母放在眼里。妃母怕她们,我却不怕。”
谨妃虽然位份高于静嫔,但在皇帝面前也不是十分有份量的。静嫔若有东宫撑腰,她想要避让锋芒,也属常事。
隆升笑笑,却没搭话,只从桌上取了海棠红釉的茶盏啜饮了两口。
裕康轻轻哼了一声,小声道:“她们当别人都是傻子么?当日孙家太夫人做什么无端端说四姐姐像淳悯皇后?还不是静嫔娘娘的娘家人花了大价钱求来的?还有文昭姑姑,她明知道宫中当时只有四姐姐适龄,却只求尚主而不提安顺二字,她哪有那么聪明,还晓得避嫌?八成儿啊,不是福望宫教的,就是静嫔下了什么功夫——我总觉得是敏妃母教的,静嫔家里要是有这个机智,能到现在出不来一个从三品的官儿?”
隆升不知怎么,心头一跳。
“你为什么不猜是东宫?”隆升气声问道。
“是我妃母说的——她说了,求亲这事儿哪里多一句、哪里少一句,都是女人家的细巧心思,太子哥哥哪里想得到这个?而太子妃嫂子又是个最胆小怕事的,她不会多事管这些的。”
隆升一愣,怔怔地看着裕康,一时竟没说话。
——是了,大约是因为传信人只轻描淡写地写了一句‘长公主求尚主’,隆升长久以来竟一直疏忽了这个细节。
文昭行事素来直来直去,按她脾气,若真是自己的主意要为儿子求尚主,自然会在皇帝面前直接点出安顺的名字。毕竟任谁都知道,那个时节求尚主,可以出降的唯有安顺。
文昭却偏偏不指明。
此事唯一的解释便是:文昭希望‘尚安顺’三字自皇帝口中而出,而其中道理,正和隆升等待皇帝亲允袁、顾两家来往一样。
文昭断然没有这样的心计,也难怪谨妃和裕康这般猜测。
但若是此计果真授自福望宫……
福望宫晓得守拙、晓得为安顺联姻齐家,又为何一开始出这种一定会被皇帝驳回的主意呢?
隆升微微侧头看向敏皇贵妃,却见敏皇贵妃也正瞧着她。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