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年轻人,脾气大。”
皇帝听说后如此点评。
那日随护禁卫虽然没能入内陪同,但自家首领怒气冲冲提前离开却是人人都看见了,如此咄咄怪事,自然需上达天听。
皇帝当时只是笑笑,猜得是儿女之间的琐事,便也没打算招来隆升细问。
只是没想到,皇帝没去问,却有人主动跑来跟皇帝说这个笑话了。
此人也不是旁人,正是偶然听见了隆升跟逐风抱怨此事的裕康。
裕康听到的也不多,只知是隆升托顾清穆照拂袁豫安,顾清穆却便大发雷霆——裕康年幼,只觉得顾清穆十分无礼,便趁着皇帝来谨妃宫中时嘀咕了一番。
皇帝微言见大义,顿时便明白顾清穆心思。
故而说,年轻人、脾气大。
言下之意,什么指甲盖大的事居然都要在意。
谨妃善解上意,便也笑了,“但也可见,临山侯在意公主。”
皇帝却摇摇头,“袁豫安如今跟他也算是门亲戚,他却计较这些,简直不成体统。”
谨妃一愣。
皇帝于众多亲贵子弟中,一贯最喜欢顾清穆,今日怎么却说不成体统呢?不过是年轻人之间的小事,哪里就至于到了不成体统的地步呢?
不过此事与谨妃很是无关,谨妃便也只是笑笑,顺着皇帝说道:“临山侯还年轻。”
皇帝摇摇头,却也不再提此事,只是扭脸对裕康道:“你还晓得为姐姐抱不平?你跟你三姐姐这么好,怎么往日里却老看安顺不顺眼?”
这些倒都是小女孩儿间的琐事,谨妃也只笑笑,并不插口。
裕康便撇撇嘴,“三姐姐做事痛快,看着不憋屈,不像四姐姐。”
这就是嫌弃安顺小家子气、爱装委屈了。
皇帝一愣,旋即失笑,“胡闹!安顺终归是你姐姐,又德行无亏,你该尊重她。”——皇帝自然也知道安顺这点缺点,不过龙生九子、子子有别,众儿女脾性不同也是常事。只要德行不亏、懂得天地君亲师,也就够了。
谨妃虽也知道皇帝不是果真生气,但既然陛下亲口教育了女儿,她自然也不可无动于衷,遂也对裕康道:“早与你说过这些,你还不听呢。如今陛下也说了,你该听了罢?”
裕康虽然年纪小,但也是宫里的孩子,自然听得出母亲此时暗示。遂乖乖地起身离席,向皇帝福了福身,“女儿谨遵皇父教诲。”
皇帝又拉了裕康在自己身侧坐下,“你不必敷衍朕,朕还不知道你这点心思?你还不就是看着你四姐姐得你太子哥哥喜欢,就吃醋了?这可不该!你哥哥待妹妹们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安顺柔弱些,做哥哥的难免多看顾一些。”
谨妃听得提起东宫,心头倒是一紧,但抬眼又看皇帝面色仍旧和煦,倒也不敢插嘴,唯恐弄巧成拙。
裕康却道:“三姐姐也这样说——三姐姐还说,她听人家说安顺的行动举止像淳悯皇后,大约太子也是因为这样,所以瞧着安顺格外亲近呢。”
皇帝一怔,“什么安顺像淳悯皇后?”
裕康奇道:“皇父不知道么?是孙太夫人跟太子哥哥说的,内外命妇无人不知呢。”
谨妃突然抬起头来,看了女儿一眼,目光微闪。
皇帝的确不知道此事——妇人言语,又不涉朝政,谁会拿到御前嚼舌头呢?
“孙太夫人?孙焕的妻子?”皇帝追问了一句,仿佛不信。
裕康点点头。
皇帝摸着裕康的头发,沉吟片刻,突然侧脸问谨妃道:“宫中见过淳悯皇后的宫人少了,但你却是见过的,是不是?”
谨妃是淳悯皇后去世前一年入宫的,的确是宫中少有的见过孙皇后的人,当下便点头称是。
“你觉得,安顺像孙皇后么?”皇帝淡淡地问道。
谨妃用余光看看女儿,想了想,慎之又慎地答了一句,“先皇后垂范天下,安顺公主若能有三分相似,便是公主之福。”
言下之意就是不像。
裕康躲在皇帝背后,冲母亲得意一笑。
“不过,静嫔当年只在淳悯皇后宫中小住过月余,如今便知以先皇后为典范教导公主,足可见淳悯皇后威仪风范令人何等向往。”谨妃不看女儿,只是又补充了一句,“而昭徳皇后统领兰宫十三年,年年祭拜,使宫中旧人不忘淳悯皇后,这也是昭徳皇后的气度。两位皇后皆是如此德行端方的淑女,既是陛下圣德彰显,也是我等内外命妇之福、天下人之福。”
裕康听得目瞪口呆。
皇帝目光一闪,口中却笑道:“一句家常闲话,你倒想了这么多——你知道感念两位皇后恩德,这很好。”
谨妃也不如何欣喜,只是笑着道了一声陛下过誉。
“而且,昭徳皇后圣德非凡,”皇帝若有所思地看看谨妃,“也的确是天下妇人典范。”
谨妃深以为然,“皇后娘娘‘不党不争,内主六宫无遗失,外彰妇德辅教化’,妾未有一日不以此为范。”
这段话是皇帝昔日写过昭徳皇后的,此时谨妃说出来断无半分不妥。
皇帝轻声重复了一次‘不党不争’,叹了口气,“朕前头还有点事,你和裕康早点儿歇息罢。”
说罢便叫起驾。
谨妃也不多言,只领宫人恭送了皇帝后,便自坐在罗汉床上愣愣地喝茶不语。
裕康打发宫人到了外间,然后凑到母亲身边,拉着母亲的袖管轻声问道:“皇父怎么走了?他不是生气了罢?”
谨妃这才回过神来,伸手将女儿揽到了怀里,轻轻拍拍女儿的背,柔声道:“陛下没有,纵然有,也不是因为咱们母女的事儿。我倒要问你一句,你今天好端端的怎么提起孙太夫人的事了?”
裕康闷闷地道:“我知道三姐姐不喜欢安顺,反正我也不喜欢。”
这话看似所答非所问,但谨妃还是明白了。
“你小小孩子,做什么卷到这里头来?你三姐姐对你四姐姐,这可不是寻常内宫争宠——而且你三姐姐未必是不喜欢安顺,她只是……”
“她只是讨厌东宫。”裕康突然挣脱了母亲的怀抱,翻身坐了起来,“我也不喜欢。”
谨妃怔怔地看着女儿,一时没说话。
“母亲若是不讨厌东宫,何必顺着我说?何必不承认安顺像孙皇后?”裕康盯着母亲,“母亲不也一样不喜欢东宫、不喜欢安顺?”
谨妃避而不答,“傻丫头,我是怕你被你三姐姐骗了。”
裕康摇摇头,“三姐姐没有骗过我,除夕家宴,三姐姐问我‘你知不知道你不喜欢你四姐姐意味什么’。我说我知道,但我还是不喜欢她——一样是陛下的女儿,三姐姐比我贵重,我认了,但她凭什么?就凭那骗来的东宫的喜爱?”
谨妃一怔,“这事儿你怎么没告诉我?后来呢?她还说什么了?”
“三姐姐说,‘那你要知道后果。今日你如此得罪她,来日太子正位,安顺只怕不会饶你母女’。”裕康说道,“我知道,三姐姐说的对。”
谨妃叹了口气,把女儿重新搂回怀里,“你三姐姐很厉害……这话一出口,莫说是你小小丫头,就连我都……——好孩子,别怕,有我在呢。”
裕康往母亲怀里又缩了一下,过了半晌,突然闷闷地问道:“可是,母亲今天为什么突然跟皇父说起两位皇后了?这跟安顺的事有什么关系?还什么不党不争?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谨妃轻声笑了,“安顺根本不像淳悯皇后。你想想,既然不像,孙太夫人为什么偏说她像?若这是静嫔抬高女儿身份的诡计,她为什么要女儿像故去那么多年、素未谋面的先嫡母?而分毫不提曾经正经相处过的昭徳皇后?孙太夫人又为什么要帮她?”
裕康从未想过这些,呆呆地问道:“为什么?”
谨妃笑笑,“傻丫头,当然是为了东宫。”
裕康仍然不懂。
谨妃拍拍女儿的胳膊,柔声道:“静嫔母家不强,母女二人也都不受陛下喜欢,但女儿长大了、总要嫁人,她当然得为女儿想想。眼看着在陛下面前邀宠是不行了,那自然要想想别的办法。想来想去,就想到了东宫——有什么能打动东宫呢?自然也就惟有东宫从未见过的母亲了。”
“那孙太夫人为什么要帮她们呢?”裕康忍不住问道。
“东宫原本得天独厚——他是孙家的亲外孙,又曾经养于万寿宫膝下,袁家也会巴结。但是昭徳皇后身故之后,东宫便和袁家翻脸了,还把万寿宫唯一的亲骨肉挤兑走了,就算袁家不要脸、仍旧巴结东宫和孙家,东宫和孙家只怕也不敢用他们。何况,袁家还要怕东宫记恨他们呢,自然也是不可能再与东宫好了。这就是打蛇不死便成仇。”
谨妃叹了口气,“而且,袁家又有恭皇贵妃的六皇子,来日必然是要支持他的。袁家与孙家不相上下,太子仅指望着孙家是不够牢靠的,他一定要再寻找更多的支持者。但用别的办法拉拢人心都太容易为陛下所忌讳,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联姻。”
“所以……”裕康恍然。
“对,所以东宫和孙家需要找一个可以亲近的公主。这不就正和静嫔母女一拍即合了?”谨妃笑道。
“所以母亲才有意提昭徳皇后‘不党不争’?”
谨妃点头。
“丫头,咱们娘俩儿今日算是正式上了昌瑞宫的船了。”谨妃叹道,“丫头,现在想来人家恐怕不是偶然让你听见她和临山侯的事儿的啊……你我母女今日一言一行,只怕早在人家谋划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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