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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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妃与女儿密谈后,却并无其他举动,一切起居也只照常。

如此,旬月后。

“哦?宣州刘家的人上京了?”

皇帝手上朱笔一顿,抬头问顾清穆道。

“是,禁卫访得消息,说是刘氏宗长刘奉谨四日前带长子及长女上路赴京了。”顾清穆答道,“据说其子是为准备明年大考,其女则待字闺中、正待聘嫁。”

皇帝将朱笔撂下,又示意德仁给顾清穆赐座,“宫中可有与刘氏通信?”

皇帝虽未点名,但宫中与宣州刘氏相关者也不过一人罢了,自然也不难猜,顾清穆遂答道:“谨妃与裕康公主月余来,俱未与宫外通信。”

皇帝点点头,“苏慎独呢?朕记得他母亲是刘奉谨的姑母,是不是?”

顾清穆微微欠身,“回陛下,南越布政使苏慎独之母正是宣州刘氏。苏慎独近来书信来往虽然不少,但其中亦未有与其母族的。”

“哦?来往不少?那苏慎独最近都在忙什么呢?”皇帝似乎饶有兴味。

“苏大人受东宫赏赐、寄东宫贺表一份,受隆升公主家奴节礼黄金白银各百两、并珍珠宝石各一匣,又亲为公主家奴发放沿海通商许可令。”顾清穆垂首慢慢答道,“又……”

皇帝摆手制止,似乎忍俊不禁,“这老货,收了谁的东西?”

顾清穆略抬眼一望,见皇帝似乎对‘沿海通商’诸字眼并不觉讶异,便知皇帝对隆升历年来诸事已大略知情,遂也不提,只答道:“回陛下,苏大人受了东宫的赏赐,和隆升公主家奴的节礼。”

皇帝笑骂道:“他父亲当年何等清正廉明的老臣,怎么竟有这样一个不肖子!年纪越大眼皮子越浅,竟也做起贪官污吏来了!”

顾清穆略想了想,虽觉皇帝这话不似发怒,但也还是解说了一句,“苏大人当时对左右道,‘若是寻常百姓,这银子自然要不得,但是公主所赐,下臣却之不恭’。”

皇帝轻斥道:“他糊涂,你也糊涂?公主家奴在外便是公主的使者,公主是主,岂有下臣为主做事还收取钱财的?收受民财是为贪,他这样的,却是蔑主!隆升乃是中宫之女,他也敢敲竹杆?”

顾清穆离座称罪。

皇帝想了想,却又摇摇头,“你坐下,接着说——你说他还收了东宫的赏赐?除了一份贺表,可还有其他传递?”

顾清穆仍是道了一声陛下息怒,随后才答道:“苏大人的夫人孙氏额外有节礼送往娘家,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与东宫相关。”

皇帝一挑眉,“别无其他么?”

顾清穆知皇帝恐有见疑之意,却也不慌张,只是再度离座下跪,“臣不敢犯欺君之罪。”

皇帝看看顾清穆,沉默半晌,“起来,这么一会儿跪了几次了?你不累,朕看着都眼花。朕不是怪你。只是你不要学苏慎独,聪明半辈子了,到了这个年纪却贪起钱财来。他原也算是忠直之臣,如今这个‘直’字却丢了——你接着说,刚才说刘氏说到哪了?”

‘直’字丢了,但却未说‘忠’字不在。可见苏慎独既收太子赏赐,又拿隆升的东西,反倒给自己赚到了生路。看来苏慎独当初于天子垂危之际领东宫赏赐的事,只怕是就此抹平了。

顾清穆心中感慨,但口中自然分毫不提。

“臣方才回陛下的话,说到宣州刘氏族长刘奉谨携长子长女上京,此前与宫中及苏大人俱无书信来往。”顾清穆答道。

“宣州刘氏上一个在朝为官的是谁?”皇帝却不再问书信之事,只突然问及过往。

顾清穆一时不防,只得答道:“这……臣有罪,臣的确不知。”

皇帝唔了一声,想了想,又摆摆手道:“不怨你,你还年轻,很多事也没见过——哎,宣州刘氏三十年无人在朝了,上一个还是刘奉谨的父亲呢……后来……嗨……”

皇帝没说下去,但后面的事就算是顾清穆也知道了。

刘奉谨的父亲,也就是苏慎独的舅舅、苏刘氏的长兄在朝后期,刘氏已然式微——宗族名声败落,朝中无人可以为援,苏刘氏的长兄又并非长袖善舞之人,故而在翰林院极受挤兑,屡次遭人构陷。最后竟是一气之下,年不过四十便因病撒手人寰。

此后,刘氏败退,而齐家大盛,三十年来为清流之首,无可撼动。

皇帝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突然又问道:“刘奉谨这个儿子读书怎么样?”

这事儿顾清穆倒是的确命人查访过。

“刘奉谨之子刘律声今年十九,据说品行倒是十分端正,但读书么……”顾清穆似乎是忍不住笑了一下,“据说他得了举人的功名时,认识的人都说‘实在是祖宗保佑’。”

皇帝哑然失笑。

“他老子读书就不行,他这倒是子肖其父了。”皇帝半晌才笑着说了这么一句,但随后却又道:“不过么,只要知礼明义就好,真到了做官做事的时候,比着圣贤书办事也不一定就能成——别的不说,古往今来状元郎那么多,有几个成事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顾清穆心中早就有事,竟不由便想起了齐湛。

“宣州刘氏百年著族,若是如此没落,朕心中也十分不忍。”皇帝感慨了一句。

顾清穆闻言心中一动。

但皇帝却也不再多提此事,只对德仁道:“你记着些,回头去跟两宫皇贵妃传朕的意思,就说待刘奉谨到京了,也让谨妃和她兄弟见一面——谨妃入宫近二十年了,竟是没再见过娘家人。”

德仁忙应声。

皇帝似是办完什么大事一般,竟是长出了一口气。

“对了,休光,公主府那边进展如何了?”皇帝突然问道。

顾清穆没想到皇帝突然提及此事,便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才忙答道:“托陛下洪福,一切都好。工部的草图都已出了,现正修整房屋。”

皇帝点点头,“房子要好好修,你跟隆升也得好好相处。”

顾清穆无语。

“朕本不想管你们这点事儿,但隆升都派人给你送过东西了,你竟还一直不再见隆升?你脾气也太大了。”皇帝不以为然,“你是男人,大度些。待会儿就去见见隆升罢。”

顾清穆并不意外皇帝知道隆升派逐风给自己送过东西——天下皆是皇王所有,自然无事瞒得过去。

顾清穆没说话。

皇帝瞧瞧他,一挑眉,顿时沉下了脸,“你敢抗旨?”

抗旨可不是可大可小的罪名,顾清穆忙一撩袍摆跪了下去,口称不敢。

皇帝皱眉,益发觉得此事有古怪,“你若有话便直说,朕恕你无罪,但你倘若支支吾吾,朕便治你欺君之罪。”

顾清穆为开口,脸便先涨红了。

皇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朕叫你回话,你脸红什么?天子重臣、宗室贵戚,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

“臣有罪。只是……陛下斥臣不大度,臣实在……当日敏皇贵妃说恭皇贵妃曾对臣母亲说‘袁牧的长子也还没媳妇’,臣本就……公主偏又……若说是因为袁豫安是公主的表哥,那臣何尝不是?”顾清穆这一段话说得实在艰难,竟是结结巴巴地憋得脸都涨红了。

皇帝初时一怔,但待到听完,再看顾清穆这副样子,却不觉大笑起来,“敏皇贵妃随口一说,恭皇贵妃更是气话,你竟这么计较?你想怎么着?难道还得朕也给袁豫安赐婚,你心里头才能放下?没出息!朕怎么有你这么个小气鬼外甥?”

顾清穆肯依计说出方才这一番话已是豁出去脸皮,现在实在没脸接话。

皇帝哪里见过自己这个宠臣如此窘态,当下只更觉好笑,“得了得了,起来起来,让人瞧见了倒说朕这个舅舅兼老丈人亏待你了。朕都知道了,大不了朕回头也教训教训你没过门儿的媳妇儿,让她知道知道这里头的缘故。行了!去去去,去昌瑞宫罢——不许再想这种没影儿的事了。”

顾清穆再也没脸多说,忙逃也似的辞出了御书房。

皇帝又笑了一会儿,这才扭头对德仁道:“当时并不觉得,但休光一说——恭皇贵妃脾气太急,这倒是老毛病。但敏皇贵妃话太多,却仿佛是新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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