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不几日,隆升便趁着陪皇帝吃饭的功夫提了此事。
“皇后给你打的首饰?”
皇帝举箸的手一顿,神情也变得有些奇怪。
“你怎么想起这个了?”
隆升虽觉得皇帝这反应有些奇怪,但她实在觉得此事没有产生阴谋的余地,故而也没太放在心上,只当是皇帝意外她提及此事罢了,遂便只是笑笑,“本就是母亲要赏我的,我现在求皇父给我,皇父难道还舍不得么?”
隆升并不知道那些珍宝的事,若是她此时只要那孔雀步摇,皇帝自然给也就给了,但偏偏隆升还提到了‘两支孔雀钗’——当日封存的二十八抬珍宝,如今只留下了那支孔雀步摇,哪还给她找什么孔雀钗呢?
皇帝当然拿不出来,但此时一切都还未查清,皇帝也不愿告诉隆升,故而只能含糊其辞,“几十抬嫁妆朕都给了你,你还跟朕要东西?”
隆升只当皇帝拿她取笑,也不在意,“皇父别是将我母后的东西弄丢了罢?”
皇帝把脸一板,“胡说!”
隆升一笑,也不在意,只是说道:“我知万寿宫物件繁多,找起来可能麻烦些。但左右有那么多宫奴,时间也不很紧,让他们慢慢找就是了。”
皇帝当下也只得搪塞,“找到了,朕让人给你送去。只是万寿宫遗物,昔日朕忘了叫人登记造册,找起来恐怕比寻常还慢一些,你不要急。”
此事昨日逐风也曾提过一句,隆升当时没放在心上,此时听皇帝一说却想起一件旧事,遂随口答了一句,“怕是王贵那杀才自己登记了,却忘了……”
说到此处,隆升突然停住了,脸上露出一种罕见的疑惑神色。
皇帝心里一紧。
皇帝素来知道,隆升与生母感情极好,而此事又偏偏事关皇后遗物,皇帝唯恐隆升瞧出端倪后大怒、到时候反而打草惊蛇,但见隆升似乎想到什么,又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你说王贵?可是当年万寿宫总管那个王贵?”
隆升似乎有所迟疑。
而她越是迟疑,皇帝也越是担忧,不由便道:“你和朕还有什么可吞吞吐吐?”
隆升隐隐是觉得往事似乎有怪异之处,但一时半刻也还没想到,又听皇帝追问,便还是说了,“也没什么,我当日离宫前曾经去万寿宫看过一次,当时正撞见王贵带着一些小内监在万寿宫收点母后遗物。我曾问过他,他支支吾吾的说是陛下要清点物品。我当时还斥责他,说,支支吾吾、怕不是你心里有鬼——当时他怕我以为他偷盗,还拿出了簿册。我看着的确是官用的簿册,这才没说什么。”
皇帝细细想了,觉得并无可疑之处,这才暗自松了口气,口中笑了一句,“王贵做事不谨慎,簿册弄丢了,朕也懒得让人再捣腾,这才说算了。”
隆升本想说,王贵平日做事是最缜密的,怎么可能连这么要紧的东西都丢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此节着实是十分不要紧,且王贵当时即将矫诏、弑主,出宫时心神不属、丢三落四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此处,便也一笑,说了一句,“那可惜了,我瞧他收点的都是金银珠翠和布帛锦缎之类的物品,这些东西都细碎,要是不登记造册,找起来的确麻烦。”
说罢,便低头去喝清炖鸭汤。
但嘴唇还未沾到汤匙,隆升却突然浑身一僵。
是了,这便是诡异之处了。
——王贵在她离宫前还领了清点万寿宫遗物这样的要紧差事,可见皇帝并未不想用他,而这样一个得用的大太监,是如何不声不响突然便消失在禁宫中,还孤身出现在她的船上,替太子矫诏弑主?
昔日王贵在她追问之下,道是昭徳皇后身故、他不获重用,太子想法子送了他出宫、给予厚赏,令他弑主。
但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但倘若是皇帝诏命王贵离宫追随于她,为何还要派他清点万寿宫遗物?万寿宫所留物件何止上百,哪里是一两天便能清点入库完毕的?而这等精细的差事,中途换人并非良策,就算皇帝不谙内宅事务,也不至于连这点事儿都想不到。
再者,王贵当日收点的均是细软,大件的陈设物品、日常器物及皇后服制却一概不动。若说是先挑贵重的清点,那布匹能有多金贵?再金贵,还能金贵得过皇后所用金玉餐具?金贵得过皇后的凤冠、凤袍?为何这些不清收,却清收未剪裁的布料?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替太子矫诏弑主?如果他在宫中不得用了,自然会觉得前途无望,此时若是太子赏赐丰厚,他自然有可能不惜此残缺之身,拼死效力。但是如果是皇帝诏命他出宫、出海,自然会有重赏,而且或许还会许诺他终有重归中土之日。
若是如此,太子到底用什么打动了他,竟让他不惜效死?而且,若真是天子诏命,皇帝有什么理由不直接将他编入她出宫时的随从?又为什么让他孤身前往港口登船?太子又如何得知这密令?
再来,他连死都不怕,为何自己当日三言两语一问,他便又出卖了太子?他难道不怕她奏报天子、状告太子,不怕太子报复他、杀他全家泄愤?他没有后人,难道连父母也不要了?
不但如此,甚至王松一事,如今看来也可疑了。
太子明知道她没死、王贵谋刺失败,为何还偏要派王贵的堂兄弟再刺?太子不怕她早有戒心?王松出海自然是天子亲指,但王松彼时从人何止数十?太子收买哪一个不好,为什么偏偏是王松?
若说是太子最信任王松,那太子又凭什么唯独笃信王松不会向皇帝告发?
往日种种,当时看来不过寻常,如今再想却觉处处都有漏洞。
皇帝见她突然呆住,唯恐她想到什么,遂道:“德仁,今天这道香酥鸡不错,给公主夹一些尝尝。”
隆升心知,无论皇帝于昔日事知道多少,如今这态度都是分毫不愿对她提及,故而也只是不提,按耐着吃完了这顿饭,便即告退。
只是才一出殿门,却正见太子过来。
狭路相逢,自然不能不去见礼。
隆升上前行礼,“太子殿下安。”
太子负手而立,却只是看着隆升,一时并没叫起。
隆升回宫以来,二人互不待见,除了除夕宫宴远远地看过对方一眼外,今日竟是第一次相见。
太子大约只是寻常奏事,故而服制并不严格,只穿了件黑色绣如意流云暗纹的衣袍,腰间所配香囊玉佩也都只是葫芦一类寻常吉祥纹样。但太子生于尊贵,这一身叫他穿了却也不显平庸。
隆升今日偏巧也穿了一件黑色的衣服。只是隆升这件却是泥金牡丹纹做装饰,又在领口袖口皆用银线绣了枝叶和蝴蝶纹样,梳得精细的凤头发髻上戴了一支点翠的双凤簪,又在发间配了两支镶松石的银簪,这一身端的是光华灿烂、富贵逼人。
四周宫奴见这兄妹二人一个不叫起、一个不能起,又想起殿内的天子于此不过一墙之隔,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好在没过太久,太子还是松了口。
“你我兄妹,不必多礼。”
隆升起身,垂首道:“太子哥哥怜惜妹妹,妹妹却不可以不知道规矩。”
太子似乎是笑了,“可见六年不见,三妹长大了、知道道理了,这很好。”
隆升听他话里带刺,却也不恼,只是一笑,“这些年太子哥哥时时遣人督促,妹妹哪里能不受教?”
太子看着隆升,过了好一会儿,不觉轻声笑了,“你我兄妹一场,我本该对你好。”——这话似是说本该如此、也确实如此,又似是说本该如此、却非如此。
隆升沉默了片刻,却还是笑了,“妹妹不后悔,哥哥也不必。”
太子愣了一下,随即自嘲般一笑,“不错,你我都不必后悔。”
隆升又福了一福。
但这次,隆升却再也没说什么,只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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