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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升大婚之礼日近,一桩难事也被摆到了两宫皇贵妃面前。
——闺中少女出嫁,母亲总该为女儿分说一番为人妇的道理。
放在寻常人家,主母过世,男主人未曾续娶,则祖母也可以代劳。若是如宫中如今一样,老太太也已经不在人世,那男主人指一个身份最贵重的侧室去说,也无不可——不甚严谨,但也说得过去。
只是宫中是天底下最追求礼法严谨的所在,隆升身份与旁人又尤其不同,两宫皇贵妃自然不敢擅专。二人大眼对小眼了一阵儿,最终还是把事情报给了皇帝,请皇帝裁决。
二人虽然联手上报,但二人都知此事分量不同,若她二人中真有一人为皇帝所指定,那在外人看来便是距离中宫之位又近了一步——二人冷了许多年的皇后梦,突然又炽热起来。故而真到了皇帝面前时,二人又自有一番绵里藏针的言语争锋。
皇帝哪里能不知两宫心事?
按说,恭皇贵妃是昭徳皇后的亲妹妹,于情于理,都是代行此事的第一人选。但皇帝从无立恭皇贵妃为后之意,自然也不愿给内宫、朝野任何错觉。而敏皇贵妃之前在顾清穆面前话多,皇帝也有不满,便也不会选她。
两宫皇贵妃都有不妥,皇帝瞧来瞧去,最终看中了东宫太子妃王氏。
太子妃王氏生于书香门第,其父乃是当今殿阁大学士、太子太傅、工部尚书王盛。王盛夫妻都平和宽厚,待人谦和,王氏是他二人亲生亲养,性情也是最和顺、不爱是非的。也正因为这副好性情,皇帝近一年多来虽然对东宫诸多不满,但对这个儿媳妇儿却是并无不喜的。
且太子妃于公是储君的元妃正妻,于私又是隆升长嫂,身份也十分相宜。
皇帝翻来覆去想了一番,觉得绝无不妥,这才下旨令东宫正妃教诲隆升。
圣旨传到东宫,太子妃不免紧张。
——东宫与昌瑞宫不和睦,素日根本不相来往。除夕之日时太子妃又身子沉重便未出席宫宴,产子后又修养身子,故而,她与隆升姑嫂竟是还从未见过。
和一个从未见过,又与自己丈夫不和的小姑子能说什么、说多少呢?
太子妃实在发愁。
只是此事实在无法与太子商量,太子妃无法,只得连忙将自己母亲王夫人召进宫商量。
王夫人带来了王盛的一段话——‘王盛让我叮嘱太子妃,望太子妃千万记得,无论太子殿下如何不喜欢妹妹,太子妃却是万万不可怠慢公主的。说句诛心的话,谁知道哪片云彩有雨呢?太子眼下是不待见这妹妹、妹夫,但世事无常,以后的事谁真的说得准呢?所以,太子妃万不可这个时候得罪公主。’
末了,又道:“以我的浅见,太子妃当对公主知无不言——王盛所说自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公主到底得父宠,太子妃若对公主尽了心,陛下必然高兴。陛下到时候没准儿还会觉得是太子叮嘱了太子妃,太子妃才如此用心。如此,陛下或许也会觉得太子不计前嫌,对太子又复爱重呢。”
“太子妃,一家子亲骨肉手足,能有多大的怨气?而且兄弟之间或有相争,但这世上哪有妹子跟哥哥打得起来的?故而太子妃实在不必为旁人言语所挟持,只管一心对太子的手足友好便是。对隆升公主好,是绝不会有错的。”王夫人拉着女儿的手殷殷嘱咐道,“冤家宜解不宜结。”
太子妃也觉有理。
不过太子妃虽然打定主意要和隆升好生相处,但二人毕竟从未见过,太子妃素日又总听太子嫌弃隆升性情不好,故而不免担心隆升因不喜东宫而给她难堪。
但这样的忧虑在太子妃抵达昌瑞宫,看到隆升率宫人礼迎的时候,便先消去了一大半。
隆升这日穿了一件象牙白彩绣翠竹的衣裙,戴了一对儿象牙镂雕仙鹤纹的香囊,梳了一个飞天髻,压了一把翡翠双凤插梳,配了两支嵌珠小银簪,显得整个人又清爽又乖巧,见了太子妃也是未语先笑。
隆升本就生得好看,这样一笑更是面容生光,太子妃一看,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自己家里的妹子,先有了几分好感。
二人见过礼,便携手入内。
分别坐定、奉茶后,太子妃先开了口,“妹妹大喜在即,我先恭喜了。”
隆升便也笑一笑,“嫂子是来笑话我的。”
太子妃听她一声嫂子叫出来,知她今日至少是无意给自己难堪的,心中更是安稳了不少,笑容也更实在了些,“女儿家都是要嫁人的,这有什么可羞的呢?”
隆升抿嘴一笑,却没说话。
未出阁的女孩本就不该大谈婚事,风俗即是如此,故而太子妃非但不以为隆升冷落自己,反而还觉她有礼。
“陛下诏命,令我来陪妹妹说说话——妹妹往后嫁为人妇,从此便跟做姑娘的时候不一样了。婆媳、夫妻、家务,样样都得处置好才行。妹妹虽然不和婆婆同住,自然无需晨昏定省,但也得记得时不时前去问候、尽一尽孝道。”
其实隆升的府邸就在老临山侯府旁边,依着外人来看,就算仍旧晨昏定省前去问安也没什么不方便。但太子妃既然也知道皇帝不待见文昭,自然不会讨人嫌,非要说隆升该每日探望这种话。
隆升也听出此意,只是在她看来此事不值得议论,当下便只是笑着点点头,“嫂子说得是,我记得了。”
“再者便是家务——两宫皇贵妃大约也叮嘱过了,但我也跟妹妹说几句。”太子妃又道。
太子妃主持东宫也有时日了,上上下下打理得十分井井有条,此时口传心授,隆升细细听了一番,也知对方颇有倾囊相授之意。
隆升原本因太子而对太子妃心存戒备,初见只觉对方长相秀美可亲、形容端庄,此时听其言观其行,又觉对方见识不俗且为人平和宽厚、品格亦高,着实不类阴险,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好感。
说句不好听的,往日里总有这个人那个人借着‘似昭徳皇后’抬高自己身份,但在隆升看来,只有眼前这位从未听闻借昭徳皇后名头的,真真切切有五分像皇后。
太子妃说了半晌家务处置,终于无可避免地说到了男主人身边人的事上。
太子妃顿了一下,细细看隆升的表情。
隆升仍只是笑着,仿佛并不在意。
太子妃这才放心,“妹妹,什么贤惠大度都是虚文,我不与你说这些。我只跟妹妹说,你我正位,占尽礼法、道义,其他妇人再如何得宠,也大不过一句主次分明、上下有别,故而妹妹日后不必和她们计较——有**份,也不体面。”
当今世道,身份贵重如太子妃、如隆升,的确正该如此。她们这样的人,生来便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她们从小被教导的是如何有体统、仪态,心中所想自然也不外如此。
至于什么真情真爱,若能有,便是锦上添花,若没有,也着实无足轻重。
隆升知道这个道理,但心中却是不愿意的——非为其他,而是倘若她与顾清穆之间有其他妇人,而那人又存心挑拨,不免就要给她生出无数事端,甚至耽误大事。
隆升想到此处,面色有异,太子妃瞧了出来,却只当她是心存小女儿的幻梦,心下不觉叹息。
不过没什么,婚后过上一年半载,梦自然也就醒了……太子妃喝了口茶,如此想道,便也并不多说什么。
“其实,这就也说到夫妻之间了。”太子妃不再提‘身边人’,“夫妻之间么,依我所见倒也没什么别的,无外乎就是给他面子、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嫂子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非还是说纳妾么?”隆升有些惊讶的笑了一下,忍不住问道。
太子妃笑笑,“那都是小事。妹妹以后便知道了,男人身边的女人是最不要紧的事。我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劝妹妹凡事都不必太当真。男人无论是什么身份地位,多半都有些孩子脾气,故而他们说什么做什么,未必都是三思了的。妹妹不爱听、不爱瞧,就别听别瞧,但是也犯不着和他们计较。妹妹记得我一句话:难得糊涂、随他去罢。”
隆升忍不住笑了起来。
太子妃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够端庄,但此事无伤大雅,她也没什么懊悔的,只是因见隆升笑了,便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但不久,却又不知想起什么,又肃容了。
隆升见她如此,觉得稀奇,却不主动开口去问。
“妹妹,”半晌,太子妃柔声道,“你我姑嫂虽是头一次相见,但我说句犯忌讳的话——也不知怎么,我看你便总觉得看见了我那家里的亲妹妹。你我大概有这份儿眼缘,我便与你多说几句。你莫介怀。”
隆升也不知怎么,被太子妃这话说的竟是心里一软,不知怎么就点了点头。
太子妃看着自己的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轻声道:“妹妹,天恩如梦幻泡影、雷电朝露,来时携不可一世之威,去时又了无痕迹。故而莫恃天恩,更勿要依仗天恩以卵击石。男人若有借你之恩搏击上流的心,那并无不可,咱们还很该帮帮他。但若有那要以你的殊恩去图不可想、不该得之功的,却切莫纵容。你是他妻,该爱他,但断不可以宽纵无忌的愚昧之心相爱。那既是害你,也是害他。”
说到此处,太子妃抬起眼来看向隆升,眼中竟有几分恳切,“妹妹,你我同为女子,同病相怜,我为你做不了其他,只有这几句心腹话,望你切记!切记!”
隆升一凛。
许久。
隆升起身向太子妃躬身行礼,轻声说道:“嫂子渡我之意,我如今尽知了。”
听你慈悲言,知你慈悲心,虽则不能从命,但如此贵德,来日必有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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