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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恪郡主清楚,无论上位者未来所行是否与顾宗廉所推测的一致,他们夫妻如今都该格外谨言慎行。
所以当袁家邀请荣恪和顾宗廉参加袁豫安的婚典时,荣恪虽然送上了得体的贺礼,但最终还是以身体不适为由婉言拒绝了出席。
不过,左右顾宗廉夫妇与袁家本也不算亲近,故而袁家初时虽也惊讶了片刻,但瞧了礼单、见无异样,便也只当对方确是有不便之处,遂也没说什么,只让顾宗廉夫妇派来的家人带话回去表了谢意。
只是隆升夫妇来贺时,袁夫人还是不免请隆升入内,细说了此事。
“看那礼单的样子,倒是不像有什么的,但我们想着还是得跟公主说一声。”
末了,袁夫人如此说道。
袁牧夫妇的意思倒不是忧心隆升对顾宗廉夫妇有什么看法,相反,他们是怕隆升对自己夫妻有什么看法——他们和旁人一样,也觉得隆升二人是想要拉拢顾宗廉夫妇的。此刻顾宗廉夫妇未来贺喜,若是隆升认为他夫妇与顾宗廉一家有嫌隙,难免会觉得他二人误事。
隆升知道首尾,自然不在意,便只是笑着安慰了袁夫人两句,只说:“大约确有不便之处,但舅母既然已经命人代为道谢,那也够了。”
末了,又道:“新娘子拜完堂已经迎进房里了?我去看看表嫂,陪她说几句话——舅母不用陪我,今儿是袁豫安的大日子,舅母只管在前头帮舅舅和他罢。”
袁夫人见隆升神色间确无异样,这才先笑着赔了不是,再命仆妇带了隆升过去。
与前头的喧哗相比,新房这边还算清静,几个小丫鬟端着些小巧精细的果子点心有序从房中退出来,见了隆升也只是无声地行了礼——隆升扫了一眼托盘中的吃食,便知这是袁家怕新娘子饿了才准备的好入口、不油腻的小点心。
有这份怕新娘子饿的心思,袁家这个婆家倒也还算体贴贵妃侄女了。
又见新房四周除了袁家自家的仆妇外,还有几名宫装婢女站着守着,隆升便知大约是前来观礼的谨贵妃也过来看望侄女了。
隆升很知道礼数,自然知道谨贵妃位份尊贵、又揽宫权,无论如何她见了贵妃都该拜一拜——只是庆贵妃也好,谨贵妃也好,在隆升看来到底都还差一些,对她们屈膝,隆升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甚乐意。
但不尊礼法再怎么说都显得轻狂,故而即便是隆升也只能遵奉‘惹不起躲得起’这条金科玉律了——隆升见谨贵妃宫人要拜见、通传,便笑着摆摆手示意免礼,又道:“贵妃跟侄女说话,我便不进去添乱了。袁家的院子还算雅致,我去转转。”
宫娥见隆升这般说了,自然也就不再多言。
袁家的院子虽然没什么可逛的,但隆升还是借着喂鱼等事打发了两柱香的时间,待听人报说谨贵妃起驾回宫了,这才往刘氏屋里去了。
这却苦了刘氏。
先头来的是自己的亲姑姑,姑姑说不必多礼那也就不必多礼了,但此番来的是无亲无故的公主,公主再怎么说不必多礼,刘氏也不敢托大,到底还是穿着沉重的嫁衣起身行礼了。
隆升见她行动如此不便,这才有些讪讪地笑了。
“我原还当自己是好意、是来陪新夫人说话的,不想倒是我莽撞了。”隆升再对谁穷尽算计,也不至于对无权无势的袁家新妇算计,故而这话倒是有十分真心的。
一时房中守着的仆妇丫鬟都忍不住笑了。
一名看着十分慈眉善目的年长仆妇,此时大着胆子跟了一句,“公主来瞧少夫人,少夫人高兴还来不及呢。”
听口气,大约是看着刘氏长大的、刘家的老人儿了。
隆升便也笑笑,和和气气地道:“是一家人,我来看自己表嫂,还不是应该的么?”
那老妈妈正是刘氏的奶娘,她陪伴刘氏多年,刘氏虽然不是她亲生,但却有似于亲生的情份——奶娘刚听说这门婚事的时候,也有欢喜,但到底还是担心袁家高门大户,会因刘家势不如人而轻慢刘氏。此时见隆升这个袁家最贵重的外甥女一口一个‘表嫂’、‘陪说话’的说着,形容十分可亲,一颗心便放下了大半。
遂连忙用眼去瞧刘氏,示意刘氏说点什么、和隆升亲近亲近。
——奶娘虽是仆妇,但在大户人家做事这么多年,人情世故一道上十分老道,自然知道这袁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其实只要和隆升一人好,也就等于是和袁家全家好了。
奶娘使眼色,隆升也看见了,但她也正有意亲眼看看刘氏的心性,故而也只一笑、只当未看见便是了。
“谢谢、谢谢公主来看我。”刘氏低着头这样说。
隆升本以为她还有别的要说,但左等右等,刘氏却不说话了。
隆升扎扎实实地愣住了。
——她看过刘家那么多女儿,也想过刘氏可能的一百种心性,但她万万没想到,刘氏于刘家众女儿中一枝独秀——刘氏不呆不傻,但拙于口舌。
隆升能应对百种难题,但刘氏这一招出其不意,却杀得她张口结舌、竟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了。
其实这倒也不全怪刘氏不善言辞,实在是隆升今日过来本来也没什么目的——她只是嫌前头吵闹,这才来找个清静地方避一避罢了。
没目的,自然本来也没带着话题,再赶上刘氏也不长于此,自然难免尴尬。
隆升这边儿尴尬,刘氏的奶娘却似乎对此情此景十分有经验,当下便十分熟练的接了下来,“少夫人还有些害羞呢,公主见谅。”
隆升这才松了口气,忙道:“不妨事,新媳妇还不都是这样么?再说表嫂娴静文雅,这才是袁豫安的福气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隆升心里也不是全无疙瘩——大家妇并非只要知道闷头打理家务便罢,尤其袁家还是皇亲,袁豫安的媳妇儿不但得晓得在妯娌间体体面面,也得在外头撑起袁家的面子。沉默寡言并无不可,但若是压根就不会说话那就着实有点问题了。
袁豫安和刘氏这门婚事是隆升和顾清穆在全然没见过刘氏的情况下一手促成的,当日为了前程,隆升答应得倒也爽快,但后来恭皇贵妃的竭力反对并非没给隆升留下任何印象——隆升事后也隐隐担忧过,万一刘氏是个不成体统的,那可怎么办?
袁豫安是她表哥,和她母亲是同祖同宗的亲人,和她也是自小相识的,若是这样坑了袁豫安一辈子,隆升也实在于心不忍。
当日袁夫人说满意刘氏,隆升本也算放心,但今日这一见,心里却又有点不是滋味了。
隆升这样想着,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奶娘从旁看着心中便知不妙——只是刘氏不开口,她一个仆妇到底不好屡屡与公主接话。
不过还是那句话,刘氏口拙归口拙,但是并非傻子。
奶娘看得出隆升面色不对,她也看出来了。
刘氏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能挽回局面,左思右想,觉得倒不如直承不足还好些。
遂便只低着头道:“我嘴笨,是我的不好,公主别生我的气。”
刘氏生得白净清秀,形容可亲,气质也温婉端庄,此时又这样说了,隆升还真有些生不起气来。隆升当下无奈一笑,“表嫂也别这么说……一个人一个性情,那都不过是生来如此罢了,哪有什么好与不好的。”
“不瞒公主,刘家远居宣州,平日人情来往少一些,我见识的确有限。让公主见笑了。”刘氏柔声说道,但语气中既无自怜自艾,也无酸涩嫉妒。
隆升一愣。
这世上的人,大多粉饰己之不足、渲染己之强盛,尤其隆升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更多是如此,实在极少有人如此直言自己的弱处,但又能如此不卑不亢。
隆升心中不知怎么,便软了下来。
遂又笑了。
隆升伸手握住刘氏放在膝上的双手,声音也柔和了下来,“我听说嫂子比我还小一些,不知道是不是?”
刘氏答是。
隆升笑一笑,“那我不叫你嫂子,叫你妹妹罢?”
奶娘面上难掩喜色——叫嫂子不过是因为亲近袁豫安,但若是叫妹妹,那便是亲近刘氏本人了。
刘氏也明白这个道理,当下也忙答应了。
“妹妹从宣州来,与京中人不熟悉,这没什么的。以后妹妹要是有什么应酬的事儿,想找人商量,只管来找我,我能帮多少就帮多少。”隆升笑着说道。
刘氏很想问你做什么要对我好呢、是为了袁豫安还是仅仅为我呢,但她也知道,这话不该自己问,遂便只是起身又对隆升行了一礼。
“我谢过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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