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我一开始还想着舅母是不是因为觉得刘氏这个儿媳妇好拿捏,所以才跟我说如何如何满意人家。”隆升晚间回家后,笑着跟顾清穆说道,“我还想呢,这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亲娘呢?给自己儿子找个呆头鹅似的媳妇儿还高兴呢?但后头看下来才知道,刘氏只是不善言辞罢了,但涵养很好,不是我担心的那样儿不好的。”
隆升心事放下,格外高兴。
顾清穆靠在软枕上,从几案上的美人耸肩瓶里插着的一朵菊花上捏了两片花瓣,放在手里揉搓着,却并不和隆升应答。
隆升只当他喝了几杯酒、累了,也就不欲再缠着对方说话,故而当下便笑笑,问了一句,“侯爷累了罢?那我叫人进来服侍侯爷休息罢。”
说着便要叫人。
顾清穆摇摇头。
隆升不知何意,也就没说话,只等顾清穆开口。
“我听说了,公主很喜欢刘氏、疼刘氏。”顾清穆慢慢地说道,“婚宴还没结束,席间便已经传开了,大家都说,公主对表哥表嫂很好呢。”
此事倒也不意外——大约是刘氏的奶娘有心使刘氏不为婆家和外人看轻,故而有意让别人知道,最得天恩的隆升公主十分爱重刘氏。
奶娘这样做当然有利用隆升之嫌,但此事实在太小,隆升虽然明白,却也无意计较。
隆升也只是一笑,“她很好,我自然也愿意对她好。”
“而且,她毕竟是袁豫安的夫人。”顾清穆漫声应道。
隆升点点头。
“也是,她毕竟是袁豫安的夫人、袁家的少夫人,我原本也该对她好些。”隆升笑着说道——隆升对刘氏的好感,其实和袁豫安没关系。但此时不过是夫妻闲聊罢了,隆升也就没多分辨,只是顺着顾清穆说了。
顾清穆皱眉看着手指上破碎的花瓣,和花瓣捏碎后令人不快的汁液,抽出手帕细细擦着,又不回答隆升了。
“公主如此爱重,是袁豫安的福气。”顾清穆似乎是笑了笑,慢慢的说道。
这话从字面上看是没错的,但语气实在堪称阴阳怪气——隆升此时若是再没听出古怪,那就古怪了。
“侯爷……”隆升迟疑片刻,“我此前就想问,只是一直也不知如何开口——袁豫安是不是哪里得罪过侯爷?侯爷跟我说说,我去说他、让他给侯爷赔不是。”
隆升大婚前便有这个想法,只是因后来几次见顾清穆提起袁豫安时都无不悦之意,这才没多说什么,但是如今看顾清穆又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旧日疑虑到底还是死灰复燃。
“小袁大人倒是没得罪过我。”顾清穆淡淡地说道,“小袁大人固然算不上人情练达,但为人处事亦无不妥。”
顾清穆若是斥责袁豫安行事刻板、不知变通、容易坏事,隆升倒还知道如何劝说,但顾清穆这句答复中显得袁豫安的的确确没做错什么——不算练达却无不妥,那不就是没做错什么么?
隆升益发觉得糊涂。
“其实母后当年也跟袁牧说过,说咱们家就只得这么一个,不该在书斋里就这么养着,养得孩子有几分呆气了。”隆升想了想,还是替袁豫安解释了一句,“不过,我看倒也没什么,小毛病、无伤大雅。”
袁牧当然不是只有一个儿子,但袁牧的太太却是的的确确只有这一个,所以隆升说‘只得这么一个’,也不算说错。
隆升百般维护袁豫安,实则有两层缘故。
一者么,她与生母感情本就很好,后来又有生母早逝、丧仪未尽制、遗物流散多年等诸事,都让隆升对母亲的哀思到了十二分。但母亲芳魂已远,所有情份唯有寄托在与母亲同出一脉的袁家人身上,故而隆升对袁家、袁牧一脉,自然比对其他人用心。
二者么,她也多少有点‘袁豫安用着放心’的心思——袁豫安很有点书呆子气质,但是却又并不是傻子。这种人办事还算得体,但因为人情不算练达,又注定不是个为己揽权的材料。
这种不就正是‘孤臣’、‘直臣’的底子么?
隆升不用他、不护着他,还要用谁、护着谁呢?
“其实,我不知道我这么想对不对,但我看着……侯爷是不是怕袁豫安坏事?”隆升实不愿顾清穆和袁豫安不和,想了一番,到底还是决定为二人说和说和。
顾清穆不置可否。
隆升自然便觉得自己猜对了。
“侯爷也不必管他,”隆升笑道,“他虽然远说不上八面玲珑,但素来勤勉、人品也还方正,又有袁家在后头撑着,咱们只从旁照看一二,也就再没有不妥了——而且,虽说照看,但我觉得他也用不上。袁豫安我还是知道的,他很懂分寸、也非不知进退。”
顾清穆突然冷哼了一声。
隆升收声,看着他,等他开口。
顾清穆却似无意说什么。
隆升更觉狐疑。
“侯爷,你我是夫妻,侯爷难道有什么话还不能跟我说?”隆升直言,“若是禁卫中的事,侯爷不说、我绝不问。但不过是袁豫安的事罢了,侯爷有什么不能开口的呢?袁豫安若是哪里不妥、惹侯爷生气,我让袁牧去教训他便是,侯爷何必闷在心里呢?”
顾清穆听她这话,脸色似乎有所缓和。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他才能有限罢了。”顾清穆淡淡地说道。
隆升一愣。
“就这个?”隆升仿佛不可思议似的追问了一句。
顾清穆看看隆升,“怎么?公主觉得这个对袁豫安而言,不是问题?”
隆升哑然失笑,“这放在谁身上,也都不是问题啊——‘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何况,这朝中做官的,哪个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不是一堆人盯着呢?纵然一人失策,也有旁人可以看着呢。既然如此,何必人人绝顶聪明呢?而且,侯爷所想的那种绝顶聪明的人,世上一万个里头也不知道有没有一个呀!再者说,袁豫安虽然算不上绝顶聪明,但现在看来,至少也是中人之姿了,侯爷何必还要苛责呢?”
顾清穆脸色一变。
隆升想了想,又问道:“侯爷觉得袁豫安该什么样?”
“既得公主如此看重,才智总该远胜于我才好。”顾清穆半真半假地说道。
隆升一口茶刚送到嘴边,听顾清穆这话,手一抖,整盏茶险些便扣在了身上。
——要是才智远胜于你,我才不敢用呢。隆升暗道。
隆升一面腹诽,一面拿了帕子擦了擦手上溅上的几滴茶水,苦笑道:“侯爷刻薄了!他要是有那个脑子,母后生前便把我指给他了。哪还有刘氏什么事?”
顾清穆脸色猛地一沉。
隆升看他脸色又变,也觉这话不妥,忙又道:“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嗨,说来说去,袁豫安好歹还是个榜眼呢,哪里就拿不出手了呢?侯爷怎么总跟袁豫安过不去呢?他到底哪让侯爷不高兴了呢?侯爷就跟我直说罢,我实在不懂。”
顾清穆见隆升只是反反复复维护袁豫安,一时又是恼火又是不甘。
“公主这么疼袁豫安,连带连夫人都得公主爱重,我实在不知到底是什么缘故。”顾清穆咬着牙笑道。
隆升一怔,“我关心刘氏,说到底还是因为刘氏好,实在和袁豫安关系不大——是谁跟侯爷说,这事儿跟袁豫安有关呢?”
顾清穆还未回答,隆升又道:“而且,袁豫安是我母亲的侄子、我的表哥,且他也是可用之人,这……这到底哪里不对呢?”
顾清穆听前一句,脸色本已缓和了,听到后一句,却又阴沉下来。
顾清穆突然问了一句和前头所说种种全无关系的话——他问:“公主当日可在袁家和袁豫安身边安排下眼线了?”
“这倒没有。毕竟,实在没必要啊。”隆升坦然答道。
顾清穆忽地起身,拂袖而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