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草原的女儿

草原的风呼啸而过,夜里传来阵阵狼嚎,魏染霜与婢女们围坐在最中心,四周是虎视眈眈的士兵。她警惕地观察四周,从洞穴出来后,云清影从始至终没有露过面。

她明显感觉到士兵的视线在她们身上徘徊,手里的馒头也不香了。她低下头,一捏,白面馒头软乎乎的,应当是用的精细面粉,但……

抬头望去,士兵手里的都是兔肉鹿肉的,丝毫没有要分给她们的意思,四周弥漫着肉的清香,魏染霜咬上一大口馒头。

她腮帮子鼓鼓的。

无意中对上一个士兵的目光,他不避讳,她自然也不避讳。

她思索片刻,扫过身旁的婢女们,每个人手里都是两个大白馒头,平日里她在宫中虽然不受宠,但饮食并未被完全克扣,婢女们哪里吃过这种寡淡的一餐。

更何况……她们今日都不好受。

她起身,朝着方才那位士兵走去。

士兵抬头看向她,眼里充满警惕,只见她露出淡淡的微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劳烦借你弓箭一用。”

噗嗤——众人笑出声。

魏染霜没有关注其他人,只是一味盯着眼前的士兵。

士兵冷笑道:“你看我像傻子吗?”

“我们都落入你们手里了,杀了你一个,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魏染霜耐心解释:“我只是想给她们打一些猎物回来。”

有人插嘴:“喂,她一介女流而已,给她试试咯!”

笑声此起彼伏,还有人擦着眼泪说:“是啊是啊,我还没见过梁国公主打猎呢!”

“打猎是不是也这样诱人啊?哈哈哈哈哈!”

“大晚上,你还能找到猎物?”士兵没理睬闹哄哄的嬉笑声,十分不屑,上上下下扫了她一眼,冷冷地说:“我们奉命行事,不许你们离开半步。”

“……”

魏染霜并没有强求,她平静地说:“做个交易吧,这个换你的一只兔子。”

她手里是一根玉钗,镶金的,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士兵本来要拒绝,但……他家中老母看病花了许多钱,俸禄早就支撑不了家里的负担,虽然王爷给了他许多银两,但阿妹要出嫁了。

他犹豫着,最终将一只活兔子从笼子里捞出来。

众人这才停下嬉笑,纷纷皱起眉头。

“喂,你给她这个做什么!?”

“你疯了?被王爷知道了,你……”

他也不敢赌王爷会不会生气,只是目光挪向自己放在地上的弓与箭,最终看向她的眼。或许她能明白,也可能不会,但他已经仁至义尽。

“就算是放了,也不给你们!”他说完,胡子拉碴的脸上是不屑的轻笑,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金钗。

一松手,兔子如同弓上的箭矢,唰地飞奔而去。随着兔子而去的,还有婢女们的一丝期待。她们皱起眉头,一股屈辱感萦绕在心中久久不能散去。

这些人,竟是这般羞辱她们?

魏染霜充耳不闻四起的哄笑声,而是眼疾手快捞起士兵的弓,极快装上箭矢。

草原的女儿,天赋异禀。

她母妃多年以来,坚持不懈地教她的弓箭,每每秋猎,她是最耀眼的那一个。这份耀眼,也是之后的悲剧,却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

箭矢飞出,按照她眼中画出的路线,松散的发髻随着她的滑铲飘落,她与地面贴近时,有一股亲和感。

是草原,在迎接她。可是,草原的异族,并不欢迎她。

箭矢插入野兔的脊背,折断它的骨头,它呜咽一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嬉笑的目光收起,众人脸上露出严肃,不少人的手已经摸上剑柄,而她,青丝随风飘动,目光是冰锥,狠狠刺入他们的眼。

怕,才是她要的。

突然,她再次拉起弓,众人纷纷起身。

啪——啪——拍手声传来,人群拨开,自动为云清影让出一条路来,他眼底的火被点燃,热烈的目光落入她的眼,却没融化冰锥。

取箭,拉弓,行云流水。

箭头能刺穿云清影的头骨,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士兵们握紧刀柄的手不断渗出冷汗,谁也不知道这个疯子女人会不会松手。

他笑意加深,脚上步伐不停歇,朝着她逼近。

最先打破紧张的,是浮华的尖叫声。冰冷的锋利抵在她的脖颈,蓝郁将她挟持。

两方都有人质,谁也不敢先动。

直到云清影来到她跟前,箭矢刺破他眉心,没有渗出血。再多走一步便能插入脑门,他的笑意更加深。

如果没有浮华,魏染霜早就把他杀了。

她扬起一抹无辜的笑,细眉微蹙,眼中波光粼粼,随意一瞥便是百媚千娇。

最终,她扔下弓箭,像只受惊地小兔子,仿佛方才满身戾气的人不是她,娇滴滴地呼唤:“王爷……”

一声王爷,云清影整个人都酥了,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一把将人夺过,安顿在怀中。他垂眸看着怀中阴冷的脸,不由觉得好笑。

一旦他靠近,她的温顺与伪装荡然无存,只剩下阴恻恻的冷意。

远处被箭射中的兔子扑棱几下,挣扎着爬起来,尝试几次抬脚,最终还是倒在地上。

“可惜。”云清影吐出两个字,他附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打在她面庞,轻声细语道:“你没有一箭致命。”

魏染霜收敛起眼中的情绪,她被阴影笼罩,浓密的睫毛遮住少女的神色,淡淡道:“下次,我一定一刀致命。”

“拭目以待。”

他冷笑两声,轻轻拍她的肩膀,朝着兔子的方向颔首:“去,拿你的战利品。”

魏染霜死死攥住他胸膛前的衣襟,冰冷抬眸:“我们来日方长。”

真是动人的情话。

他从怀里掏出匕首,塞到她手中,“我很期待。”是刺杀他时用的匕首,刀柄的麻绳被点点血迹浸染。她没再理睬他,转身朝着兔子飞奔而去。

两人低语时,举止暧昧,听不见他们的对话,自然容易胡思乱想。

士兵们都愣住,不由怀疑起这公主不会是王爷的老相好吧?不然王爷大费周章折服数日,才蹲守到的女人,怎么才没过多久就敢这般亲昵?

婢女们才是天都塌了!先是秋子的死,再是公主被拉入洞穴许久,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这这这,现在公主却能与仇人这般?

夜太漫长,风吹乱他们的心绪,孤独寂寥的草原陷入静寞,少女挽起衣袖,匕首刮去兔子的外皮。血淋淋的场景,小婢女们都瑟瑟发抖,唯独她,好似习以为常。

广阔无垠的草原,魏染霜没胃口吃兔肉,她站在士兵看得到的地方,享受片刻的宁静。对母妃的思念涌上心头,她望向远方,低语:“母亲,我没护好秋子。”

杀了秋子的,她一定报仇雪恨,草原异族......等着吧。

夜,是寂寥的,婢女们枕着草原,身披带着汗味的被褥,缓缓闭上眼。

夜里,她魏染霜被人拉起来,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响,便感到头晕目眩。

可恶!

再次醒来,是在云清影的床榻。他饶有兴趣看着她绝美的面庞,见她悠悠转醒,他不由勾起嘴角。魏染霜眉头一皱,极快摸向腰间,可匕首不知所踪。她恼怒地瞪着他。

“看什么?”明知故问。他扯过她的手腕,在手心落下一吻,眷恋此时此刻的温暖。

得到的是她厌恶地抽回手,“王爷喜欢玩强迫这一套?”

“呵。”云清影轻咬她手心的软肉,他的禁锢让她动弹不得,看她眉间的怒火,很是满意地说:“迷昏你的士兵已经处决了。”

“满意吗?”他问。

魏染霜淡淡一瞥,冷笑道:“是吗?”

她不信。

信与不信,有什么重要的。他根本不在意她眼底的阵阵寒意,天上星,水中月,只要是他想要的,都逃不走。

脖颈的一道道掐痕,是她无畏的证据。

“我会恨你的。”

她说一辈子恨他。

他却勾起嘴角,这是他的梦寐所求,日思夜想。

爱与恨是什么?他不明白,她也不明白。朱墙早锁住爱恨情仇,少年的痛与泪让他们走到这里,生生世世。

他只知道,她一辈子,都记得他。

大雨倾盆,草原许久没经历过冲洗,细细密密的雨水打湿衣襟,云清影骑着马,大马昂首挺胸,人亦是如此。没有与异族冲突,可他却像是打了胜仗。

齐国的挑衅,异族假意不知。他们生在草原,闻得到远处浩浩荡荡扬起的尘沙,听得见马蹄悠悠。一个公主,举无轻重的玩物。讨摄政王的欢心,未尝不是一笔上好的买卖。

她望向远方,雨雾迷了眼,前方是雾蒙蒙,她低下头,在催促声中加快脚步。一天一夜,她浑身冰凉。像奴隶一样,走在队伍中端,漫无目的,不知未来。

“休息。”

是短暂的解脱。

篝火升起时驱散寒意,她被裹进有淡淡草香的被褥,青丝被雨水浸润,她无力靠在浮华肩膀。浑身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她痛苦地闷哼,将头高高昂起。

上天,你无法击垮她。

营帐里,上好的煤炭没有半点呛人。蓝郁站在云清影身旁,几位士兵围坐着,地图挨个传阅。他们走了大半个草原,异族心中早就警铃大作。四处都是硝烟味,只需一次交锋,战争便如同雨后春笋,一场场,厮杀声盖过狼嚎,鲜血染红土地。

谁先挑起的,不重要。

胜者才能书写史书,一封封索要的文书不允许败者说不。

噼里啪啦的炭火要燃尽,蓝眉提起一筐添加。营帐外传来吵闹声,小婢女春桃被拦在远处,她大声嘶吼:“救救公主,公主突发高热……”

泪水打湿衣襟,可她太远,太无助,遥遥的营帐,在草原之中纹丝不动。她无力倒在地上,士兵连踹几脚。

腹部传来剧痛又如何?公主一时不得救,她的心一时不得安宁。跌跌撞撞爬起来,嘶吼着:“救救公主,救救公主。”

救救,她的唯一。

被踩入泥潭的人,无人在意她的呐喊,只会审视她不小心松散的衣裳,眼中无她的愤怒,只有戏谑。

雨又下了。

她的呼喊淹没在雨中。

能救公主,她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

大雨要淹没一切,她无怨无悔。

闭上眼等待噩梦降临,令人厌恶的手心刚拂上她的脸颊,迟迟眉没有动静。半晌,脸颊的温热不再,春桃含泪睁开眼,来人不是怀心思的士兵,是个不认识的女人。

是上天垂怜,给的一根救命稻草,她死死抓住来人的新鞋,崭新,没有泥土混杂。

“救救公主……救救公主……”

女人蹲下身,眼底是悲悯,轻声说:“先把衣裳穿好,我带你进去。”

她扶着春桃,目光淡然扫过两位士兵,冷冷道:“玩忽职守,不进来汇报就算了,竟还想……”

怀中人瑟瑟发抖,口中不断念叨着:“救救公主……”

可是,你忘记了,无权无势的人,没人倾听你的声音,你的悲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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