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江令月不过晃了晃神,就被银针扎中了指腹。
她忍住刺痛,熟练地将血珠抿掉,继续穿好最后几道绣线。
及至剪刀裁落,一个湖色绣牡丹纹的香囊终于紧赶慢赶地缝制了出来。
江令月阖眼,转了转眸珠,干涩得厉害。
自早晨起,她几乎没有停过手中的活计,身子堪堪酸麻疼胀,入了夜,眼睛里更像是飞入了蚊虫,使她盯着缎面的图案时重了影,于是指头好几回歪扎到针尖上。
但这些都不要紧。
只要郎君喜欢,她就心满意足了。
推开窗牖,江令月望见远处廊下的六盏画有生肖的吊灯熄了一盏。
已是亥时。
估摸宴席散了,到底是担心对方醉酒,需要照料,江令月打算往前院去一趟。
从后院至前院,最快的路径须经过一处人造湖,地上铺满了被急雨打落的残花,她小心地踏稳步子,好险没滑倒。
穿过门洞,甬道旁栽种着数竿修竹,疏疏叶影落在脚后,江令月进到了海舟堂。
院子里空空的,不见一仆,概因苏梅章不喜太多人伺候,身边常年只跟着三两小厮。
屋内亮着灯,显然他还未睡下。
她瞧见铜桩上站着的鹦哥困倦地点着脑袋,笑了笑,方想轻声叩门,却听到里头传来一道再是稔悉不过的嗓音——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凭何同情她?不要以为待在苏家的年月久,又得了我的看重,便自认是个人物,说到底,你和她无甚两样,不过都是卑劣的贱奴。至于把她送人,当初她是我亲自买回来的,便该任由我处置,我无需顾及一个玩意的想法。”
江令月倏地定在原处。
把她……送人?
这话并非她今日才听到,只是从前她是完全不信的。
江令月十岁那年,遭逢大难,阿耶下狱,阿娘将她托付给舅舅,连夜奔逃。
然而舅舅滥赌,路上花光了所有积蓄,倒欠赌债,于是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次日诓着懵懂的她,卖给了人牙子。
几经辗转,她在临州被苏梅章买下。
彼时苏家的绸缎生意受创,日子不算好过,但苏梅章不仅未在她面前显露分毫焦躁,还温言软语地安抚她的情绪,直至她适应新的生活。
他向来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声音清润,说话时语气和缓,脸上还带着温柔的笑意,可此时的言辞分外刻薄,仿佛是寒冬凛风,猛地扑来,直冲入江令月的心口。
旁人胡诌什么她都可以不理会,却唯独无法在苏梅章的恶语下维持平静。
像是往心湖里掷了块巨石,激起千浪,她开始怀疑——是否这就是真的?
又听道:“一只鸟雀,生得好,能解闷,足矣。”
江令月脑中乱成一团糨糊,尚不知该作何反应,鹦哥却突然扑棱翅膀,将她惊得退了半步,脚跟踩着脚尖,整个人往旁侧歪倒,一下将门扉撞开!
她跌坐在地上,抬眸恰与苏梅章四目相对。
只见他的神色变了变,最终柔和下来,问道:“可曾听到什么?”
江令月愣住几息,紊杂的思绪顷刻间得到平复,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遂循着本能道:“什么?”
闻言,苏梅章的眉眼又舒松了几分,他从座椅上起来,伸出手:“地上凉,先起来罢。”
江令月仰头,便见他疏眉淡目,大半张脸晕在烛光里,清瘦的颌骨被模糊了轮廓,显得暖融融的。
这令她稍稍感到安慰,然而当她将手递过去的刹那,心下顿时清明。
是了,她知晓是哪里不对了,依照他的性子,他应是先扶她起身,以关心开口,而后再问她别的。
可刚刚他最先做的,是问询自己是否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江令月在他的怀中立稳了身形,这才注意到室内惟余他们两人。
苏梅章轻扯了下,擒住她的目光,道:“时辰不早了,怎么还没睡下?”
江令月心中一跳,垂下眼眸:“奴担心郎君忙了一夜,下宴之后无人照料,便独自守到现在。”
“为何不叩门?倒是直接破门而入了。”
苏梅章边说着,边缓慢地摩挲着她的纤指,因他体温偏凉,江令月只觉像是一条滑腻腻的水蛇,游走在指缝之间。
她下意识选择了隐瞒:“是奴走得急了些,吓到鹦哥,它便张开羽翼刮了过来……”
到底是第一回在苏梅章面前扯谎,江令月既紧张又害怕,勉强吞下快得要跃出胸口的心跳,脸庞却堪堪发烫。
“这鹦哥,竟如此欺人,可有伤到你?”
苏梅章抬起她的下颌,见面容上略无瑕疵,又放开钳制的手,打量她上下,外披一件衫衣,有些松散,绣花鞋沾了花泥,两头挨在一起,显得很是局促。
鹦哥,花泥,走得急……他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那番话教她听到也无妨,但事到临头,她若不配合,反倒节外生枝,令他头疼,不如就做个又痴又聋的呆儿好。
苏梅章姑且安下心,发现她乌睫轻颤,眉头蹙起,不知是委屈还是气恼,腮颊绯红一片,于是含着笑安抚道:“瞧着无事,改日我便替你教训鹦哥。”
“海舟堂你随时能来,我也自是高兴你在心中念着我。”苏梅章将她额侧的碎发挽到耳后,“但月黑人静的,我不希望你为了我而急匆匆地赶来,却一个不小心受了伤,届时该难过的就是我了。”
面对他关切的神情,江令月内心不由地动摇起来:眼前人分明像往常一样,处处替她着想,怎会说出那般冷薄寡情的话?
她宁愿这是一场错觉,可骨子里的倔劲正顺着疑窦豁出的缺口,汩汩往外涌着。
江令月捏住袖口里藏着的香囊,指腹传来些微刺痛,委婉道:“郎君说的是,只是——”
“只是什么?”苏梅章打断她,轻蹙眉头,稍显无奈地点了点她的眼下,“我平时是如何叮嘱你的?不要劳心劳神,宅中只我一人操心就好,你今日必是太过早起,熬到现时还不睡,耗费许久精神,这儿和眼里俱攒了乌青和血丝。”
“奴想着——”
苏梅章用拇指抵住她的软唇,一字一句道:“我不想听你的解释,你要听话,好么?我不会害你的。”
他的瞳孔比旁人浅,此时橘黄的烛火倒映在其中,江令月凝视着他,仿佛浸润在了黏腻的蜂浆里,不自觉地点头,回道:“好。”
看见笑意又从他的眸中盈满出来,她鼓足勇气,为了彼此之间的信赖,想着这回必须将心底的疑虑道清楚,却再次被苏梅章截住话头,只听他道:“你该回去歇下了,别让疲累伤身,待你明日起来后,拾掇好自己,便陪我同去见一位上门的贵客。”
从天上坠落地下不过一瞬,浑身的血液凝滞,江令月如坠冰窖。
她的眼前登时回闪过那日午后——
江令月从前厅的小门来到茶水间,打算给苏梅章沏一盏茗茶。
方用过膳,还不到犯困的时候,梧桐院里丫头多,加上老太太不拘着她们,现下便攒三聚五地凑在一块说笑。
起初江令月只专注着手上的动作,并未刻意留心她们的嬉闹,及至一个丫鬟说了句:“诶,你们知道郎君的奶姐姐去哪了么?”
她顿了顿,倾倒的水流细小了下来。
“你见着她了?”
“那倒没有,只是我听干娘说,她是被赶出苏家的。”
江令月走到窗棂边,透过罅隙,认出丫鬟平日与何婆子走得近,而何婆子也是苏家的老仆了。
“啊,怎么被赶出去了?犯了什么大错?”
“小莲快别卖关子了!”
“嘘,小声点,你们可不许说出去——奶姐姐原想与郎君成就好事,便往茶水中兑入药酒,但是被郎君发现,执意要把她赶走,就连老太太都拗不过他!”
“郎君竟全然不顾从小一齐长大的情谊,就是再不喜欢,赶到别院便好,何必这般狠心?”
“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所以说,莫被郎君那副光风霁月的表象给骗了,主是主,奴是奴,不都是人。”
“那娘子呢?我瞧着郎君对娘子很是体贴入微。”
虽只是个通房,但因着苏梅章的关系,宅中仆役们都称呼江令月一声“娘子”,在听到提及的是自己后,她握住窗台,几乎贴在了墙上。
“你想过,非亲非故的,郎君为什么要对娘子那般好吗?”
“你说得越来越瘆人了!不外乎娘子的相貌和性情摆出去都是数一数二的好。”
“面上看,的确如此,倒不是我危言耸听,只是我觉得,商贾重利,郎君这是奇货可居,等着哪天就把娘子送出去了,毕竟苏家现在树大招风,可得拉拢靠山。”
所有未曾道出的话语像是一团浸湿了的棉块,皆堵在喉间,不上不下。
江令月忽觉双眼也有些发涩,伴着针刺般的疼痛,她抬手摸了摸眼睑,指尖感触到一点濡湿。
她终于将一切都串连了起来。
什么贵客竟需要她一个内眷陪同去见?
江令月想,必是那个他要把她赠与的人。
附一份排雷:
1、女非男c,有阶段性1v1;
2、不是爽文、女强、大女主文,含古早/狗血/阴湿/训狗/微黑泥/玛丽苏/微万人迷/雄竞修罗场等剧情,不排除会写点姐妹友情;
3、女主不是纯良老实人,但也不是开局就运筹帷幄,是逐渐在与男主们的拉扯中成长起来,会有心路变化;
4、男主男配们各有各的坏,有的会受到制裁,道德感随缘;
5、主打感情流,但是也会有剧情穿插;
6、如果都能接受,祝阅读愉快![红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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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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