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活着真好

日头偏西,暮色四合。楼景玉和卫影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回春堂”,将那个盛有“血菩提”的木盒,交到了早已焦急等候的沈逸手中。沈逸接过,仔细验看,眼中也迸发出激动的光彩。

“果然是‘血菩提’,而且成色极佳,药力保存完好!天佑溪辞!”沈逸长叹一声,立刻动手,“掌柜的,烦请借用贵店药庐一用,老夫需立刻配药!”

“回春堂”掌柜自然应允,亲自引沈逸去了后院的药庐,并提供了几样辅助药材。沈逸将自己珍藏的、几味同样珍贵的药物取出,与“血菩提”一起,按照记忆中早已失传的“续断生机散”古方,开始小心配制。

楼景玉守在客房内,玉溪辞依旧昏迷着,但服下“月心寒露”后,气息平稳了许多,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只是依旧苍白得透明。楼景玉握着他微凉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并未因找到“血菩提”而完全放松。他知道,配药、服药,每一步都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差错。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药庐中飘出奇异的药香,混合着“血菩提”那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与异香的气息。掌柜的似乎对沈逸的制药过程颇感兴趣,但又恪守着规矩,只在门外安静等候,眼中偶尔闪过深思。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沈逸终于端着一碗颜色暗红、如同凝固的血液、却又泛着奇异光泽的药汁,走出了药庐。他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成了。”沈逸对迎上来的楼景玉道,声音有些发哑,“此药药性极为霸道猛烈,需得分三次服下,每次间隔六个时辰。服下后,他会有剧烈反应,或发热,或寒战,甚至可能呕血,皆是药力冲击心脉、涤荡沉疴之象。你需得时刻守着他,若有异状,立刻叫我。”

“晚辈明白!”楼景玉郑重接过药碗。那药汁入手微温,却仿佛有生命般,在碗中缓缓流转。

他回到客房,扶起玉溪辞,用银勺舀起一勺药汁。那药汁浓稠异常,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既腥且苦、又隐含异香的气味。他定了定神,小心地喂入玉溪辞口中。

药汁甫一入喉,玉溪辞的身体便猛地一震!原本平静的眉头骤然紧蹙,脸上迅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无意识地想要挣扎,楼景玉连忙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声安抚。

紧接着,玉溪辞开始发高热,汗水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身体烫得吓人。他口中发出模糊的、痛苦的呓语,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楼景玉用冷毛巾不断为他擦拭降温,又按照沈逸的吩咐,喂他喝下少量温水。

高热持续了约一个时辰,才缓缓退去。玉溪辞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陷入昏睡,只是这次的昏睡,不再是无知无觉的沉寂,而是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的虚脱,呼吸也略微粗重了些。

沈逸来诊脉,点了点头:“第一关过了。药力已开始发挥作用,正在冲击他心脉淤塞之处。让他好好睡一觉,六个时辰后,服第二次。”

楼景玉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大意,守在床边,仔细观察着玉溪辞的每一点变化。

夜深了,小镇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回春堂”后院客房内,烛火摇曳。楼景玉靠在床柱上,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强撑着,只在玉溪辞呼吸平稳时,才敢微微合眼片刻。

后半夜,玉溪辞忽然开始发冷,身体剧烈颤抖,牙齿格格作响,仿佛置身冰窟。楼景玉连忙用厚厚的被子将他裹紧,又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玉溪辞在他怀里瑟缩着,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汲取着那一点暖意。楼景玉心中又酸又痛,只能将他抱得更紧,低声在他耳边说着安慰的话,尽管知道他听不见。

寒战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玉溪辞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沉沉睡去,只是这次,他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紧抿的唇也微微松开。

天将亮时,沈逸准时送来了第二碗药汁。这一次,玉溪辞的反应比第一次更加剧烈。服药后不到一炷香,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神情痛苦扭曲,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颜色发黑、带着浓重腥气的淤血!紧接着,又是一口!

楼景玉吓得魂飞魄散,一边用布巾接住污血,一边嘶声呼喊沈逸。

沈逸快步进来,看到那污血,眼中反而露出一丝喜色:“好!淤血吐出,心脉便通了一分!这是好兆头!快,扶他坐稳,继续喂些温水,帮他顺气!”

呕出几口淤血后,玉溪辞似乎舒服了些,重新陷入昏睡,只是脸色更加苍白,呼吸也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楼景玉的心,随着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而起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接下来的六个时辰,玉溪辞在昏睡、低热、冷汗、梦呓中反复煎熬。楼景玉寸步不离,为他擦身,换衣,喂水,抚慰,几乎不曾合眼。卫影和那名“潜龙卫”轮流守在门外,警戒着可能的风险。沈逸也几乎未曾休息,不时进来诊脉,调整后续的用药。

第三碗药,是在次日午后服下的。这一次,玉溪辞的反应似乎温和了许多。只是安静地昏睡,偶尔蹙眉,身体不再有剧烈的冷热交替。但沈逸诊脉后,神色却更加凝重。

“药力已深入心脉,正在做最后的冲击和修复。此刻,才是最凶险的时候。他自身的意志,将决定成败。若能挺过这最后关头,便能脱胎换骨,心脉得以续接,虽不能恢复如初,但至少性命可保,日后好生将养,或可享常人之寿。若挺不过……”沈逸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楼景玉。

楼景玉明白。挺不过,便是心脉彻底断绝,回天乏术。

他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玉溪辞那与生俱来的、百折不挠的求生意志上。

夜幕再次降临。客房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楼景玉坐在床边,握着玉溪辞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玉溪辞安静地睡着,面容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却也异常脆弱。他的呼吸很轻,很浅,仿佛随时会停止。

楼景玉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他呼吸的任何一个细微变化。他在心中,一遍遍地,无声地祈祷,呼唤。

“玉溪辞,坚持住……就快好了……”

“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回江南……”

“你不能丢下我……”

“求求你,醒过来……”

时间,在死寂的等待中,流逝得异常缓慢。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子时。

忽然,玉溪辞的呼吸,猛地一窒!

楼景玉的心跳,也在瞬间停止了!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玉溪辞的胸膛。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楼景玉几乎要崩溃,以为那呼吸再也续不上的时候——

玉溪辞的胸膛,极其微弱地,却又清晰地,起伏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绝的飘忽,而是有了节奏,有了力量!

紧接着,玉溪辞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初时,眼神是涣散的,茫然的,映着昏黄的灯光,仿佛蒙着一层雾气。他眨了眨眼,似乎适应着光亮,目光缓缓移动,然后,落在了床边,那个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烁着巨大惊喜和泪光的少年脸上。

“……景……玉……”他张了张嘴,发出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却异常清晰。

“是我!是我!”楼景玉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他扑到床边,紧紧握住玉溪辞的手,将脸贴在他冰凉的手心,哽咽得语无伦次,“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

玉溪辞看着他,目光从最初的茫然,到渐渐聚焦,再到看清他满脸的泪痕和眼中的狂喜与后怕。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动了动手指,回握了一下楼景玉的手。虽然力道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却让楼景玉浑身一震。

“别……哭……”玉溪辞的声音依旧嘶哑微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的安抚。

“我没哭……我是高兴的……”楼景玉胡乱抹着眼泪,却又止不住地往下掉,他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沈逸听到动静,快步进来。看到玉溪辞睁着眼,他眼中也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连忙上前诊脉。片刻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对楼景玉点了点头:“脉象虽弱,但已平稳,心脉续接上了!他熬过来了!”

熬过来了!真的熬过来了!

楼景玉只觉得浑身一松,连日来强撑的疲惫、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狂喜的泪水,他再次俯身,紧紧抱住玉溪辞,将脸埋在他颈间,泣不成声。

玉溪辞被他抱着,身体依旧虚弱得无法动弹,只能任由他抱着。他缓缓抬起另一只还能动的手,轻轻抚上楼景玉颤抖的背脊,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

沈逸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留给这对劫后余生、历经磨难的恋人。

屋内,灯火如豆。

楼景玉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哭得不能自已。

玉溪辞静静地躺着,感受着怀中人滚烫的眼泪和颤抖的身体,听着他压抑的、却又充满生命力的哭泣,心中那片冰封了二十余年的荒原,似乎被这泪水彻底浇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破土,生根,发芽。

他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目光落在帐顶,悠远而沉静。

活着……真好。

能再看到他,真好。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而他们的归程,似乎,终于真正地,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客房窗外,对面屋脊的阴影里,一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屋内相拥的两人,片刻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第六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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