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余波

玉溪辞醒是醒了,人却如同大病初愈的稚子,虚弱得不成样子。大多数时间只是昏睡,偶尔醒来,神思也恹恹的,说不上几句话便又倦极而眠。清醒时,他会静静地看着楼景玉忙进忙出,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眼底深处沉淀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脆弱的依赖。

楼景玉几乎将他当成了易碎的琉璃,事事亲力亲为,喂药喂水,擦洗更衣,无微不至。他脸上重新有了笑容,虽然依旧难掩憔悴,但那笑容是真切的,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只有在玉溪辞沉睡、或是背对着他时,他眼中才会偶尔闪过一丝深藏的忧色——那日在“兰若寺”乱葬岗的阴森感觉,窗外那双冰冷的眼睛,以及沈逸提及“幽冥殿”可能与皇室宗亲有关的话语,都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头,提醒他,危险并未真正远离。

沈逸在确认玉溪辞情况稳定后,与“回春堂”掌柜进行了一次长谈。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是掌柜对玉溪辞的态度,从此更加恭敬谨慎,甚至主动提出,让他们在“回春堂”后院多住些时日,安心养伤。沈逸没有拒绝,只是私下对楼景玉和卫影道:“此地不宜久留,但溪辞现在经不起颠簸。我们最多只能再停留五日,五日后,无论他情况如何,必须启程,前往药王谷。”

药王谷,依然是他们最终的目的地。只有到了那里,得到“鬼医”薛无命的亲自调理,玉溪辞破损的心脉,才能真正稳固下来,才有完全康复的希望。

这五日,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楼景玉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潜藏的危机,只将全副心神都放在玉溪辞身上。他变着法子做药膳,哄他多吃一口;在他精神稍好时,扶他在院中慢慢走上几步,晒晒太阳;夜里他睡不安稳时,便握着他的手,低声哼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哄他入睡。

玉溪辞似乎也贪恋这片刻的安宁与温暖,在楼景玉面前,他收起了所有的锋芒与心机,像个最寻常的病人,安静地接受着照顾,偶尔,会主动握住楼景玉的手,或是用目光追逐他忙碌的身影,眼中流淌着无声的温柔。

第三日午后,玉溪辞精神稍好,靠在床头,看楼景玉为他缝补一件在奔波中刮破的旧衣。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楼景玉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指尖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玉溪辞静静地看着,忽然开口,声音虽仍嘶哑,却清晰了许多。

“景玉。”

“嗯?”楼景玉抬起头,看向他。

“等到了药王谷,治好伤,”玉溪辞的目光平静而深远,仿佛在描绘一个触手可及的未来,“我们便找个地方,置办个小院,种些花木,养几只鸡鸭,安静度日,可好?”

楼景玉缝衣的动作一顿,眼眶瞬间发热。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好。你说什么都好。只要你好好的,去哪里,做什么,我都陪你。”

玉溪辞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伸出手。楼景玉连忙放下针线,将自己的手放入他微凉的掌心。玉溪辞轻轻握住,指尖在他掌心缓缓划过,仿佛在描绘未来的蓝图。

“江南……或者蜀中,听说那里四季如春,山明水秀。”玉溪辞低声道,“我们可以开个小茶馆,或者……就什么都不做,每日看书,下棋,晒太阳。”

“好,开茶馆,我煮茶,你收钱。”楼景玉破涕为笑,故意道,“不过你长得这么招人,怕是会引来不少麻烦。”

玉溪辞怔了怔,似乎没料到他会开这样的玩笑,随即失笑,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却是纵容的笑意。

阳光静好,岁月无声。这一刻,仿佛所有的血腥、阴谋、追杀,都成了遥远的、与他们无关的往事。

然而,这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第四日傍晚,小镇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紧接着,一队约三十余人、身着普通劲装、却行动整齐划一、眼神锐利的人马,簇拥着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入了小镇,径直停在了“回春堂”斜对面的客栈前。

这些人虽作商旅打扮,但那股子久经训练的精悍之气,和隐隐透出的肃杀,却瞒不过沈逸和卫影的眼睛。尤其是为首那辆马车上下来的一名中年男子,面容普通,身材瘦削,唯有一双眼睛,开合间精光内蕴,行走时下盘极稳,显然身负上乘武功。

“是宫里的人。”沈逸在二楼窗口,只远远看了一眼,便沉声道,脸色凝重,“而且,是内卫中的高手。”

内卫!皇帝身边最神秘、也最忠诚的护卫力量,直属于皇帝本人,轻易不出宫廷。他们出现在这里,目的不言而喻。

楼景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来抓玉溪辞的?还是……

“静观其变。”沈逸低声道,“卫影,你带人看好后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溪辞的房间。景玉,你陪着溪辞,无论发生何事,不要出来。”

“是!”

楼景玉退回内室,掩上门,走到床边。玉溪辞似乎也察觉到了外面的不寻常,睁开了眼睛,看向他,目光沉静,却带着一丝询问。

“没事,外面来了些人,沈先生和卫影会处理。”楼景玉握住他的手,强作镇定地笑了笑,“你好好休息,别担心。”

玉溪辞看着他眼中那丝掩不住的紧张,没有追问,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又重新闭上了眼睛。但那微微用力的指尖,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客栈那边,似乎只是安顿下来,并无进一步的动作。但沈逸和卫影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卫影加派了暗哨,沈逸也悄然在“回春堂”周围布置了一些不易察觉的预警机关。

一夜无事。

第五日清晨,就在沈逸等人准备悄然离开小镇时,那名内卫头领,却独自一人,来到了“回春堂”。

他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穿着寻常的青色长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他对迎出来的“回春堂”掌柜拱了拱手,语气平和:“掌柜的,叨扰了。在下路过此地,听闻贵店有位沈姓神医暂住,医术高明,特来求见,为家中一位病人求个方子。”

掌柜的看了一眼后院方向,面露难色:“这个……沈老先生今日恰好外出采药,不知何时能归。贵客不如改日再来?”

内卫头领笑了笑,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后院紧闭的门扉,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无妨。在下可以等。另外,听闻与沈神医同行的,还有一位身患重疾的公子,似乎姓林?不知可否容在下一见?或许,在下带来的消息,对那位林公子……及其家人,有些用处。”

他刻意在“林公子”和“家人”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后院客房内,楼景玉和玉溪辞都听得清清楚楚。楼景玉脸色一白,看向玉溪辞。玉溪辞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握着楼景玉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沈逸站在堂屋与后院的连接处,眉头紧锁。对方显然已摸清了他们的底细,再遮掩已是无用。而且,对方提到了“家人”,恐怕是拿楼景琛,甚至可能拿远在江南的楼景姝来做文章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沈逸深吸一口气,对掌柜的点了点头。掌柜的会意,对内卫头领道:“既如此,贵客请随我来。”

内卫头领随着掌柜的,穿过堂屋,来到后院。卫影已按刀守在客房门外,目光冰冷地盯着他。沈逸也站在廊下,神色淡然。

“沈先生,久仰。”内卫头领对沈逸拱手,姿态放得很低,“在下姓赵,单名一个‘无’字。奉主上之命,前来寻访玉大人,并……传几句话。”

他直接点明了“玉大人”,显然已确认了玉溪辞的身份。

沈逸不置可否,只道:“赵大人有何指教?”

赵无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低声道:“可否容在下,与玉大人单独一叙?”

沈逸沉吟片刻,看向房门。屋内,传来玉溪辞嘶哑却清晰的声音:“请进。”

楼景玉想拦,玉溪辞却对他摇了摇头,目光平静而坚定。楼景玉只得咬牙,扶他靠坐好,为他披上外衫,然后退到一旁,手却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浑身紧绷,如临大敌。

赵无推门而入,目光在屋内扫过,在楼景玉身上略一停留,便落在了榻上的玉溪辞身上。看到玉溪辞苍白消瘦、气息微弱的模样,他眼中似乎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很快收敛,上前几步,对着玉溪辞,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

“臣,内卫副统领赵无,参见玉大人。”赵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宫廷特有的恭谨。

玉溪辞看着他,没有叫他起身,只是淡淡道:“赵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赵无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双手奉上:“陛下有密旨在此,请玉大人亲阅。”

密旨?楼景玉的心猛地一沉。难道皇帝真的要鸟尽弓藏,赶尽杀绝?

玉溪辞神色不变,示意楼景玉接过。楼景玉警惕地看了赵无一眼,上前接过绢帛,展开,递到玉溪辞面前。

玉溪辞的目光缓缓扫过绢帛上的字迹。那是皇帝的亲笔,字迹熟悉,语气却有些不同寻常的……复杂。

旨意很长,大意是:朕已知晓北境及后续诸多事由,爱卿忠勇,朕心甚慰。然朝中局势复杂,爱卿树敌太多,且伤病缠身,不宜再留京中。特准爱卿“病休”,赐江南良田宅邸,安心静养。过往功过,朕自会斟酌。望爱卿善自珍重,勿负朕望。至于楼氏一案,朕已下旨彻底了结,楼景琛擢升,楼景姝亦得妥善安置,爱卿不必挂怀。另,着内卫副统领赵无,沿途护卫,直至爱卿安抵江南。

不是问罪,不是捉拿,而是……变相的流放,却也给了保全和安置。甚至,派出了内卫副统领亲自“护送”。

这旨意,看似恩典,实则剥夺了玉溪辞所有的权柄,将他彻底逐出了权力中心。但至少,保全了性命,也保全了楼家。

是皇帝的“仁慈”?还是……更深的算计?

玉溪辞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看向赵无,声音嘶哑平静:“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赵无似乎松了口气,再次躬身:“玉大人明鉴。陛下对大人,实是……念及旧情,多有回护。朝中弹劾大人的奏章,堆积如山,皆被陛下留中不发。此次派臣前来,亦是希望大人能远离是非,安心将养。”

玉溪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疲惫的笑意:“有劳赵大人。请转告陛下,臣……定不负圣恩,此生再不涉朝堂。”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过往的决绝。

赵无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臣,定当转达。不知玉大人何时可以启程?臣等已备好车马,沿途关卡,亦已打点妥当。”

“三日后。”玉溪辞道,“我需要时间,整理行装,也与故人……道别。”

“是。那臣等便在镇外等候。三日后辰时,恭送大人启程。”赵无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待赵无离开,房门重新关上,屋内陷入一片沉寂。

楼景玉看着玉溪辞平静却透着无尽疲惫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是逃过一劫的庆幸,是前路未卜的茫然,也是对皇帝那复杂“恩典”的深深不安。

“我们……真的要去江南?”楼景玉低声问。

玉溪辞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深邃,只是深处,多了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和一种近乎解脱的轻松。

“去江南。”他缓缓道,握紧了楼景玉的手,“那里,才是我们的归处。朝堂,京城,那些是非恩怨,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我只是玉溪辞,你也只是楼景玉。我们……过自己的日子。”

他顿了顿,看着楼景玉眼中仍存的忧色,低声道:“别怕。陛下既已下旨,便不会轻易反悔。内卫‘护送’,既是监视,也是保护。至少,在抵达江南之前,‘幽冥殿’和朝中那些人,不敢再明目张胆动手。至于以后……”

他目光投向窗外,那方被屋檐切割出的、湛蓝的天空。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是桃源。”

楼景玉看着他眼中那份平静的坚定,心中的不安渐渐被抚平。他用力回握住玉溪辞的手,重重点头。

“嗯,我们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三日后,辰时。

一辆宽敞舒适、却并不显眼的马车,在数十名内卫高手的严密护卫下,缓缓驶出了小镇,朝着东南方向,朝着那个他们约定的、温暖安宁的江南,稳稳行去。

马车内,玉溪辞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楼景玉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目光却透过车窗,回望着小镇渐渐模糊的轮廓,和远处连绵的青山。

前路,看似坦荡,有皇家护卫,目的地明确。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那份隐隐的不安,却并未随着离开小镇而消散,反而……如同这南下的路途一般,漫长而沉重。

赵无骑在马上,行在车队最前方,面色沉静,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而在车队后方,更远的、视线难及的山林之中,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缀着,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归程,依旧漫漫。

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更大的暗流,似乎正在悄然汇聚。

【第六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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