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群臣循声望去,只见是一位身姿矫健,容貌清朗的戎装少年,身着燎原军服,如一团火焰般从宫门口一路窜来。待到近了,方见他一身风尘背负剑匣,沿着御道一壁一路狂奔,待到阶下,将身后剑匣取下,捧书一路跪阶秉道:“恭喜陛下,北疆大捷!”
他这般急奔,气却未喘分毫。许是因为他声音洪亮沉凝有力,还是他带来的消息太过振奋,使得因王后占星而压抑沉默的群臣尽皆一震。
顾淮闻报先是长眉一展,在见到是这少年时却迟疑了片刻。将前去的孚莫拦下,亲自迎了上去。
少年见来的是他,亦有些紧张,未敢抬头,只是将剑匣高高地举过头顶,眸子垂地低低的,一如素日的低眉顺目。
顾淮却眼神凌厉地扫过卷轴,以仅两人可听到的声音低喝:“谁许你来的!”
少年听到责问,咬了咬唇,却不敢应话,只把头垂得更低了。
顾淮只得先伸手接过卷轴,刚要呈上,却见慕容皝也等不及跟至身前,就着那少年将士的手便掀开了剑匣。
也就是他,自持武力不惧刺客,否则哪国的君主会如他般大剌剌地走到阶下来?
只听得一声龙吟剑啸,剑匣一开,立时绽出耀日剑光,剑气涌动,登时搅乱宫殿上空的一抹飞虹。
慕容皝双手握住剑柄将宝剑从匣中取出,似是见到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目中闪耀着兴奋的华彩,一抖剑身发出铮然的一声剑啸,不由叹道:“好剑!”
那是一柄看不出质地与纹理的剑,与顾曦那柄朴实无华毫不起眼的瘗剑截然不同,这柄剑锋芒太盛,一出匣便只余万丈剑光,不可逼视。
顾淮躬身奉上军报,慕容皝却手不释剑道:“孤等不及,清河阅来再报。”
顾淮应命拆开卷轴,才扫过一眼,慕容皝便抚剑催问:“战况如何?”
顾淮一目十行,立即合卷上奏:“楚帅大破库莫奚主力,获其四部杂畜十余万。章回王授首,西拉木伦河以南尽归我大燕。楚帅命提前奉上章回王佩剑瞻乌,为陛下贺。”
群臣闻言立喜,忙不迭恭贺。
慕容皝年前倾举国之力灭了石赵,正是内外空虚之际,库莫奚便趁机作乱。幸而辽西公段辽父子死守孤城,方为楚燎的燎原军转战南北留出时间,否则北疆若失,燕都龙城势必暴露在奚族铁蹄之下,如遇桓温北上,大燕则陷入南北夹击之局。
骤闻捷报,连一脸苍白的段王后脸色也微微好看了些,不由问道:“辽西公呢?”
顾淮回道:“辽西公与楚帅同在西拉木伦河两岸休整,奚族残部则由扬威将军继续追剿。”扬威将军段龛乃段丰长兄,爵位在身的辽西公世子。
宇文陵闻言嘲道:“若非少帅封印,只怕奚族此番早已全军覆没,哪里还用得着苦苦追剿?扬威将军捡得好便宜!”
段丰干瞪着他,却因父兄之功心中得意,不愿与他多做口舌之争。
如今北疆危机已解,慕容皝的脸上也露出几许轻松,不由斜睨了王后一眼:“什么亡国之祸,危言耸听!”
段王后冷着张脸:“子姑待之。”
慕容皝懒得理睬她,转向顾淮道:“方扬何日抵京?孤要为兵马大元帅设宴接风。”
顾淮回道:“全军需休整时日,月内便可班师。倒是三位殿下……”他说着莞尔道:“据楚帅信中估计,捷报到时,该恰至宫门外。”
他话音方落,便听外门连声唱喏:
“太原王慕容恪请旨觐见。”
“幽州王慕容霸请旨觐见。”
“范阳王慕容德请旨觐见。”
慕容皝举剑狐疑:“怎么回事?”
顾淮刚要回话,那送战报的少年已在他之前俯首道:“回禀陛下,元帅阵前为鼓舞士气,以瞻乌剑悬赏,言明首功者得剑。”
顾淮睨他一眼,似是不悦他抢先答话。转头上前,按住慕容皝手中的瞻乌剑柄,在燕王呆愣间强行将剑抢回放回匣内亲自抱着回道:“此战三位殿下各建奇功,楚帅不能决断,所以……楚帅只得与三位殿下打赌,谁人先赶到陛下面前报捷,瞻乌剑便请陛下赏赐给谁。”
“这混账老小子!”慕容皝当即骂道:“是谁说要取瞻乌为孤贺寿的?敢情他哄孤高兴!待那老小子回来,清河可要为孤作证!”
“这……”顾淮袖手笑道:“楚帅与陛下的言辞从不过第三人耳,老臣如何得知?”
“你……你也是个老滑头!”慕容皝指着他低骂,他们自少一同戎马游学的交情,又互为亲眷,君臣之情自与别不同。
顾淮将剑匣抱在怀里,群臣在侧,身为一国之主的慕容皝也不好上前去硬夺,瞪了这老儒生一眼,转头看向那少年,颇有些兴味道:“你能赶在孤的儿子前面入宫,可见了得。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愣了一瞬方朗声回道:“末将燎原军前锋营什长楚镝,拜见陛下!”他的声音惊喜中带了些受宠若惊地颤动,耳朵亦跟着发红。
“什长?”慕容皝闻言却有些讶异。
北燕军制,五人一伍,十人一什,这少年功力不俗,言谈有据,便是前锋裨将也当得,却只屈尊为小小什长,不由自语道:“方扬一向识人善任,怎会留此遗珠?”
但又心想,若楚燎当真不知此人,亦不会着他来报捷,想来是要他亲自封赏这少年,方显恩深。念此宽和问道:“祖籍哪里?家中可有人入仕?”
“末将……末将……”少年闻言却犹豫了。
慕容皝见状,还当他出身微贱羞于启齿,淡然道:“无妨,孤用人唯才,不计出身。”
“不不”,少年急道:“家父……家父其实是……”
他刚要说出口,肩膀蓦然一沉,抬头只见顾淮上前对燕王低语道:“陛下,他姓楚。”
慕容皝道:“孤听见了,楚镝,燎原军中是有不少楚氏族人。”
“镝者……”顾淮见他未察,只得再次低声提醒道:“从金也。”
“……”燕王闻言眼神一晃,当即沉默了。
楚氏一族,这一代中唯有一人名中从金,独一无二。
虽然素日他们父子不和;虽然七年前他曾挥枪裂旗封印离军;虽然他的武功越练越高,离战场越来越远……
但他依旧是燎原军全军心中那个“阵前枭敌首,往来无一败”的无敌少帅。
是这大燕最强铁骑未来不容置疑的,亦是唯一的统帅!
国无二主,军中自然也不可有二帅。
更何况这位少帅还是燕山派那位纵横了天下百八十年的老不死掌门最疼爱的外孙。
北燕军方一向有“一半鲜卑一半燕”之说,军部高层一半源自鲜卑各部首领,而另一半汉人将领,则大多出自燕山派。是以身为北疆第一大门派的掌门,苏燮虽无职无爵,在燕北影响便是慕容皝这燕王亦有所不及。
慕容皝望着阶下的少年,终于想起了他的身份,颇有些惋惜道:“你下去罢。”
楚镝手脚发木,一颗滚烫的心登时给冻成了冰坨,呆直的眼中晃过一抹伤色,紧抿着唇半晌,深吸了一口气,伏地高声回道:“末将告退!”
他膝退了三步,方站起身,仍低头弓着腰缓缓而退,无人能看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燕王的惋惜只有一瞬间,转眼已不再看他。毕竟,与那英气勃勃所向披靡的大燕第一高手比起来,他再怎么优秀,也不过是萤火与朝阳之别。
楚镝呆呆地沿着御道往前走,深知自己的身后并没有一点注视。他已经忘记了自北疆来时一路负剑而来奔驰原野的兴奋,也不记得这一路他是怎样渴盼着面上报捷,一遍一遍地重复那同一句话,生怕自己出了什么差错。
可他还是失败了,一个连生父是谁都不敢宣之于口的人,又凭什么登上大燕的朝堂?
凭什么与那人并肩?
“你若真想去,便去罢。”
他一时想到临行前那双讳莫如深的眼睛,一时又想到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背影,耳边隆隆作响,连燕王对左右传令都没有听到,只知一个劲儿的朝前走,只想尽快逃离这座压抑着他的巍峨宫殿。
站在阶璧上的燕王完全忘记了这个第一印象良好的少年,问左右道:“那三个小子怎么这样慢?许他们策马入宫,孤倒瞧瞧他们立了什么了不得的奇功!”
王令一下,传声立远。
过不多时,御道上传来三声长嘶,紧接着马蹄声不绝于耳。楚镝闻声微微侧头,看着三位神采飞扬的戎衣少年先后迎面纵马入宫,奔道疾驰。
他们最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最小的只有十三四,脸上还带着稚气。身披金甲腰挂长剑,端的是英姿飒爽,朝气无双。
冬日细碎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折射得他眼睛发疼。虽都自战场而回,但他深知那荣光都是他们的,与他并没有半点儿关系。
想了想,还是一章一章更吧,明天再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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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北疆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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