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燕北怨偶

“大胆!”死一般的沉寂,笼罩在此时的大殿之上。

燕王慕容皝面色铁青,久不征战的人本已减了许多杀伐之气,兼之慕容氏祖传的俊美面容,使得他在上位端坐着亦颇有几分儒雅宽和的气度,但此刻却是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怒道:“这些混账话是哪个教你说的!”

孤零零站在群臣之前的太子慕容交立时给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蛋惨白惶惶不敢言语,本就怕得厉害的时候给一声巨大的开门声震得当即跪坐在地。

“噹——”往日四名力士联手打开的黄铜殿门豁然而开,来人未步入,已先声夺人:

“本宫教导太子,陛下是有何不满吗?”

群臣闻声当即震悚,齐齐低下了头。

在殿外与王对峙的人却丝毫未被震慑,闪步便进了大殿,暗红金纹的曳地长裙在群臣的眼尾一角匆匆扫过,速度之快只听得九尾双凤步摇发出数道清脆的金玉之声,颇具沙场金戈之气。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雍容华贵,美丽得足以令岁月畏惧的女人。

她的眉眼秀致非常,满头珠光华耀之下,薄唇鲜艳如血,脸却像冰一样冷酷苍白。她的眼神中盛气逼人,没有半分女儿该有的柔情,浑身冰冷与孤傲将明明十分的丽色生生折去了七分。

这绝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人,却的的确确是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女人。

慕容皝深深地皱起眉,望着女子的眼神中满是嫌恶与厌烦。

“没用的东西!”她看也不看地上的太子,脚步带风几乎将他掀开,仰着头凤眸锐利,狠狠地盯着龙座上的燕地至尊之主。

北燕慕容氏虽自先王统一鲜卑诸部,却并未清除各部势力,而是采取纵横捭阖之道分而控制。在现存各部势力中,有三部势力仅次于慕容部,其中段部占地最广兵马骁勇,宇文部物产丰饶富甲一方,拓跋部虽无长处,却胜在昔年主动归附而非攻克降服,先王慕容廆便保留其国号,封拓跋部首领为柔然王,乃大燕附属,比之其余两部更见优待。

慕容皝的内宫亦与各部联姻通好,段王后便是段部首领辽西公段辽之女。王后之下,昭仪位虚,其下便以三夫人为尊,鄢敏夫人顾沂是尚书令顾淮之妹,绮丽夫人宇文妧乃宇文部首领玄菟公宇文归的侄女,婉舒夫人拓跋微则为拓跋部新任柔然王拓跋郁律的嫡亲姐姐,正宗的柔然公主。

而来人正是那以毒后闻名诸国的段王后,她的阴毒狠辣就连晋朝那醋国元帅大司马桓温的夫人南康公主都自叹弗如。

站在左近的尚书令顾淮连忙扶起踉跄倒地的慕容交,上前拜道:“王后娘娘,您贸然闯殿,实在于理不合。如有要事,还请先回内宫,待朝会结束后与陛下再议。”

段王后闻言眼神未移,沉声道:“不知顾大人对太子上呈段部鲜卑神谕祭司的筮辞有何异议?意图阻拦,是否存有私心?”

顾淮半生纵横朝野,岂会摄于她的雌威?闻言只是淡淡道:“臣不敢,不知私心出自何处,还请娘娘明示。”

“国师言道,此彗虽是南来,却有回归之象。”段王后冷笑道:“本宫听闻月内回京诸子之中,亦有顾府的二公子。”

“这……”顾淮闻言脸色微变,心中暗唤楚铮千万不可将那瘟神带回龙城,但胜在修养过人瞬间隐去,但究竟不敢再多言阻拦。

“清河,你与这毒妇辩白什么!她哪里是针对岚曛,司马昭之心,当孤不知么?”

慕容皝这对夫妻不和亦是朝野尽知,许是因在自家朝堂,甚至连桓温与南康在人前的掩饰功夫都懒得做,直接将桌上的奏本摔到段后眼前道:“好一个“将有妖星堕于宫中”!荼毒庶子,谋害妃妾,你这些年闹得还不够?如今倒拿出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名目来!你倒说说这次又是谁?是鄢敏?绮丽?难不成是病得爬不起来的婉舒?抑或不是他们,是孤的哪个儿子?是孤自己?!”

段王后听了他的质问只是玩味一笑,嘴角微勾讥讽道:“天象示警,她们自然都身担嫌疑,只盼陛下届时不要因私误国才好!”

各部首领都居于辖地,但需遣至亲赴朝廷议,闻此言尚书令顾淮只是眉梢一动,但年轻的骠骑都尉段丰、武卫将军宇文陵尽皆色变,但都不敢妄言,唯有年仅七岁的柔然王子拓跋孤叫道:“陛下,我姑母不是妖人!”大内官孚莫见状忙示意左右,将那年幼的柔然王子哄出殿去。

慕容皝紧盯着段后,他自是了解自家王后的乖张善妒,自她十六岁入府这三十多年间,对付妾室庶子的手段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但碍于段部势大,即便内外诸多非议,亦无法动摇她的王后之位。只是她如此穷凶极恶,不由让他想起那些被她害死的无辜幼儿,还有……

慕容皝抬眼便见这重修的大殿正中被重新吊起的青玉虎凤璧。

昔日少年跃鼎挂璧的英姿立时在脑海浮现。

他心中大燕的光辉未来,就生生毁在这恶毒的妇人手中!

慕容皝脸上一时难掩恨怒,拔声喝道:“孤若听你妖言惑众,才真是误国误民!依孤看,这内宫妖人没有旁人,王后最是首当其冲。依鲜卑族例,该处以烈火焚身之刑!”

“你敢!”段王后长袖飘飞,显然也已动怒。

鲜卑尚武,段王后本就出身一部统领,武将世家,据传未出嫁前也曾披甲征战,身手很是了得,不然也不能一袖挥开殿门。

只是这一国帝后,若当殿动起手来,国体何在?

“陛下!”骠骑都尉段丰连步上前扯住段后衣摆伏地告罪:“王后娘娘一时情急以致言语失当,确是为国尽忠良言直谏,还请陛下看在父兄正在北域助楚帅抵挡库莫奚,无功亦有劳的份上,饶恕姑母闯殿之罪,段部上下无不感恩。”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慕容皝眉眼晃了晃,瞥眼看向顾淮。

后者亦连连摇头,二人深知北域战事为重,若段部掣肘,楚燎孤军在外,难保无虞。只得暂时按下这口气,不愿与她纠缠,正要下旨将这嚣张的王后请到后殿。

武卫将军宇文陵这时忽然上前冷笑道:“骠骑都尉好大的口气,不过是在楚帅北上的后方守守城门罢了,还以为有多大的功劳。”

“你……”

“我怎么?是,辽西公守城不出是莫大功劳,王后娘娘犯颜闯殿是为国尽忠,只是可怜了我宇文部一片丹心,此番北征楚帅二十万大军无一日缺水断粮,到头来我家表妹却成了祸国妖女。”他说着跪地道:“陛下,微臣替绮丽夫人喊冤。”

顾淮低喝道:“宇文将军,王后娘娘并未提及此事与绮丽夫人有关。”

宇文陵道:“令君说的是,鄢敏夫人那是才比婕妤德赛樊姬,堪称当世楷模;婉舒夫人体弱多病,一年到头也不露两次面,这什么祸国妖女自然不会扯到她们身上。唯有我家阿妧除了年轻貌美一无是处,又飞来横祸身怀王裔,那什么“将堕妖星”非她莫属,王后娘娘可是此意?”

段王后冷笑道:“本宫只是依星象直言,并未特指某人,听武卫将军这番剖析,宇文妧确实大有嫌疑。”

“段氏!”宇文陵原本玩笑讥讽的脸上登时生出煞气,已顾不得君臣之礼,瞪着段后径直站起身来。

“武卫将军想对王后无礼?”段丰挡在自家姑母身前沉声喝道。

“都给孤闭嘴!”眼见他二人当殿便要动武,听这一声怒喝皆知慕容皝动了真怒,群臣连忙伏地请罪,不敢多言。

慕容皝扫了一眼顾淮,但深知不但鄢敏牵扯在内,连顾曦都被王后攀出,他处境尴尬不好多言,只好转而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太尉封弈问道:“封卿对此荒谬之言作何见解?”

封弈年过七十,须发皆白,精神却极为矍铄,高大的身形挺拔如松,依稀可看出年轻时的神采。他是两朝元老,慕容皝言语间亦礼敬有加,闻召上前应道:“回禀陛下,天生乱象,朝野生变,九州哗然,非独我大燕。臣以为,娘娘闯殿固然失仪,但所言之事,却未必是虚。既然陛下怀疑段部祭司所言真伪,何妨请国师到殿上再作一神谕,若灵,则准娘娘所请,乱国妖人自该除之以免后患;若不灵,便请王后娘娘自领闯殿之罪,娘娘以为是否公道?”

“不行!”段丰当即出言拦阻,见众人都盯着自己,只得俯首道:“陛下,段部国师楼莫耶已闭关三载,无法上殿。”

宇文陵道:“这倒好笑,那神谕之说他又是如何告知太子上奏的?莫非……是王后娘娘子虚乌有随意编造得不成?”

“武卫将军所言不差。”段丰看了王后一眼,老实回道:“神谕确非出自国师,而……而是姑母自己算的。”

“一派胡言!”慕容皝怒道:“段丰,你竟与你那好姑姑一起欺君罔上?”

“陛下恕罪,姑母绝非欺瞒陛下。陛下亦知姑母出阁前乃是段部十巫之一的巫姑,确有探问天机之能,只是……只是泄露天机,必遭天罚。我族国师每三年才可占星一次,这是族规各部皆知。昨晚姑母夜见星辰骤变,感知国有大难,方冒险一算,一片丹心,可昭日月,还请陛下明鉴。”

慕容皝冷哼道:“好极,那就让你同你那好姑母三年以后再说出个子丑寅卯罢!”

“本宫问心无愧,何惧天谴?”段王后袍袖一甩,当即大步步出殿外,朝北天拜了三拜,方从袖内取出占星盘。便当着群臣之面,拔下头顶凤钗割破腕脉。众人只见她血流如注,娇唇失色,秀眉却愣是没有蹙出一分,也不禁对这烈性女子怀佩。

只见血红的鲜血缓缓将占星盘注满,星移斗转间金光一闪而过。

段丰忙唤人取来纸笔,上前为王后止血。

“不必!”段后挥开他,扯断衣袖,沾着腕子上的鲜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却未将这布料呈给慕容皝,而是甩给了封弈。

封弈低头未及摊开,便听阶下远远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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