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中忽然间没有了声响,顾曦以内力催动影心铃却依旧如泥牛入海,丝毫没有回应。他亦不敢将铃声催得太急,青萍诀引起的肃杀之气不会比静心诀的寒气弱上几分,楚铮也未知是否走远,一个不好那煞神引了回来,他可莫名当了裴台月的替死鬼。
但这样久没有声音,只能有一个答案——
她已经发现了影心入幻的秘密,决定将计就计。毕竟没有哪里比她的幻灵之境更让她占尽天时地利,何况还有慕舆这帮手在侧。
一念及此,他反而收起了紧张,唇角浮起一丝微笑。
在认出他的一瞬间已能感觉到裴台月杀气的转移,上一秒还预备将慕舆折磨致死的女子下一秒就可以抛去底限毫无原则地与之联手。
不论何时何地,他永远稳坐她的第一仇恨对象。
这个答案让他感到相当满意,连溢出的杀气也变得轻松了些许。
他二人两气相对何等熟悉,比之楚楼风素日肃杀的压迫,“裴挽心”此刻流露的气息却带着莫名的温和,叫裴台月有些摸不到头脑。但脚步未停,依旧无声地朝“她”靠近。
裴台月知道,一旦给“她”发觉意图,以隐风回雪速度之快,最多叫他受些伤罢了,一个不好,她还要吃亏。所以她必须走到一个绝对有利的距离,借由幻境与慕舆问水诀的困缚之力,实行她的一击必杀。
“唉——”就在她还有一步就要到达目的地时,“裴挽心”忽然长叹一声:“月儿,你累不累?还没试够啊?”
“……”裴台月深明他巧舌如簧,必是故意引她说话察她方位,故屏息移步毫不理睬。
“你正站在我左侧七丈……七丈二的地方……唔……还有些犹豫不决。”“裴挽心”继续道。
慕舆虽被隔在结界内,却正面对着“裴挽心”,在“她”的唇翕张间将说出的话瞧了个明白。愕然瞪眼看着裴台月在“她”所指之地停下了脚步。
这绝不可能!
裴台月亦被惊得蹙深了眉。慕舆的六识已被结界封闭,而她的体温较常人低了许多,心跳也极慢,几乎可以忽略。她自问有把握影心铃绝对觉察不出。
可他为何仿佛看得见般可以直言自己的方位?
她还未想明白,便觉四周原本柔和的风势渐渐凌厉,只见“裴挽心”捏出一枚引风翎,油然道:“唉,看你这样认真,再好心提醒一句。再往前一步可就进入风息阵中,别说一个人,就是一粒微尘也逃不出我的耳目。”
裴台月暗呼大意,万物微尘,风灵止息,尤其在幻境中没有自然风的干扰,一举一动如何不落入他掌握之中?
“可是似乎不走这一步,月儿的弦刃最多只能伤人,不能致命。”“她”的声音虽未变,却带着楚楼风独有的慵懒与凉意:“一步之差,相去千里,生死关头,切莫犹豫。”
“小月!”慕舆敲着水障叫道:“你被发现了,快回来!”
虽在结界内,但到底仍在幻灵之境中,裴台月心有所感,立即回头狠瞪他一眼。
“裴挽心”却先笑道:“慕将军还是少费唇舌,我这师妹吃硬不吃软。你虽是好心,她还当你瞧她不起呢。”
裴台月当即一愣,慕舆已被她困于结界中,即使风息阵也无法侵入才是。这又不是他的幻境,那么他又如何猜到慕舆心中所想?竟如听到他说话般给予回应?
“师妹,我们来打个赌如何?”不给她时间多想,“裴挽心”率先开了口。
“赌什么?”裴台月犹豫了一下,往右移了三步,仍是开了口。她的声音先是在幻境中远近飘忽不定,尾音却落在她未移动前的地方。
那个“裴挽心”所指,左侧七丈二尺之地。
慕舆见状心叫“聪明!”,此举不单可作试探,若“裴挽心”当真顺着声音出手打空,正是她出手的机会。
但“裴挽心”却并未如他二人所料那般先发制人,只淡淡笑道:“赌我俩同时出手,谁先见血。”
“好啊。”裴台月微笑道:“不过须先压上师兄的小命。”她话音一落,不等“裴挽心”答应,相思已破风而出,随即合手,慕舆身前水泡一哄而散。慕舆挥手间吟动问水诀,将四散的水泡纳于掌中,水龙吟电光闪过,耳边龙吟长啸响彻云霄。
那水泡在慕舆手中无限放大,瞬间将“裴挽心”与裴台月姊妹一齐包了进去,只余慕舆自己在结界之外。
水泡中的水障十分粘稠,两人的行动都被迫迟缓下来,只有水龙吟如银龙一般围着二人灵动游行,毫无挂碍,甚至不激出一丝涟漪。
“裴挽心”无视缠在身上的相思,摸着水障道:“东海问水诀,果然有其独到之处。”说着回头看向裴台月:“你输了。”
裴台月咬牙拔出肩上的引风翎,当即翻脸哼道:“我的赌品一向不怎么样。”
“不要紧。”“裴挽心”笑道:“慕将军会帮我的。”
裴台月道:“少来诈我。你的控心术根本不可能穿过水障,方才不过是恰好猜中慕临轩那傻瓜的愚蠢心思罢了!”
“是么?”“裴挽心”悠然道:“这世上之事,向来难说得很。”
“她”话音一落,只见水龙吟卷云吸水,眨眼间缠住裴台月四肢,将她牢牢锁住。
“慕临轩!”裴台月不料他忽然对自己出手,忙叫道:“你作死么?”
“叫这么大声作什么?”“裴挽心”拧了拧耳朵:“他又听不见。”
裴台月在自己的幻境中被困,又急又恼道:“你又玩得什么把戏?”
“冤枉!”“裴挽心”轻轻地拨开身上的相思,将弦握在手里道:“我可什么也没干。”
他确实什么也没干,只是抬手示意慕舆撤去结界。
裴台月看向慕舆的眼神冷冽得吓人。
“裴挽心”走到她身前,握着她的手将相思细细地缠回纤细白嫩的手指上,笑问:“师妹这算不算作茧自缚?”
“得意什么?”裴台月知道他轻易便可捏碎自己的手骨,不敢妄动,只冷冷瞥向慕舆道:“以为捆住我,便可放你们出去?”
“裴挽心”道:“你可别冤枉他,怎么看都是我在威胁他。”
“威胁什么?”裴台月挑眉:“若不听你的,便杀了他?哼,慕临轩,你几时变得贪生怕死了?”
慕舆没有回她的话,只看向“裴挽心”道:“现在要怎么出去?”
“看我作什么?”,“裴挽心”油然道:“这是她的幻境。她不放人,谁也出不去。”
“你不是说小月中毒重伤,再不救治便来不及了么?”慕舆急道。
“我说你就信?”“裴挽心”好笑得看向裴台月:“我一直以为你蠢是天生的,原来是近墨者黑。”
裴台月呲牙道:“谁能有你的心黑?”
“好,算我心黑。”“裴挽心”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可以撤下结界了吗?”
裴台月仰头道:“我干嘛要听你的?偏不放你们出去。”
“裴挽心”笑道:“好,那便不出去,我留在这儿陪你耗……”“她”说着靠近裴台月耳侧压低声道:“耗到你力尽毒发为止。”
“哼”,裴台月面冷如冰:“区区高丽药蛊,也能要了我的命?你可且有得耗呢!”
“裴挽心”给了她一个如看着傻瓜般的眼神,指着夜空道:“我早说你这幻境遍地瑕疵,你可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什么?”得他提醒,裴台月当即瞪大了眼:“今日是满月!”
镜心蛊……
慕舆回到房间时,身旁的裴台月已昏迷不醒。他尚是首次见到她蛊虫发作的情形,那恨不得将自己撕碎的痛苦触目惊心,若非听那人的话先以水龙吟绑好了她,只怕她非要将自己的心掏出来不可。
在她快要被那痛折磨得要疯癫之际,“裴挽心”出手打昏了她。
“她”的神情不复方才的轻松写意,甚至带着些许沉重,似乎“她”也没料到镜心蛊发作能痛成这幅样子,让原本预备好风凉话的“她”恼恨异常。
温……晏……
慕舆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只觉“她”周身萦绕的烈风肃杀之气愈来愈浓,唯恐裴台月受到损伤,便顶着风势走近想要抱回裴台月。
待他伸出手,“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
与记忆里的裴挽心不同,“她”此刻的目光冷冽瘆人,眸中原本氤氲地一痕秋水已然消失无踪,道道紫芒如箭般直直地朝自己射来,迫得他不敢再上前半步。
这眼神似曾相识,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但那沉重的压迫感让慕舆明白,他根本没有与“她”讨价还价的资格。
“阁下若伤害小月,我必以死相拼。”慕舆握着水龙吟沉声道。
“嘘——”“裴挽心”正握着她的手缓缓渡入真气,闻声先是蹙了蹙眉,忙低头看了眼怀中的人,仿佛怕吵醒了她。其实顾曦什么也瞧不见,只听到她的心跳声渐渐趋于平缓,方将杀气渐渐收敛。
果然……
裴台月根本不懂燕山九玄功行气之法,纵然吸纳了卢靖瑶的真气,也根本无法将其炼化,反而与自身内力相抗,此刻蛊虫发作,全然成了累赘。
所幸这世上只有青萍诀与她的真气系出同源,带着些许不情愿,他先将她体内的高丽药蛊逼了出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慕舆看着“她”道。
“我也正想问你。”“裴挽心”问出口便后悔了,轻轻叹了口气道:“算啦。她的事,我不想知道。”
人心总会为熟悉的人与事共情,而他们需要的,却是一颗冰冷到极点的心。
与其知道,不如不知。
慕舆看向“她”眼中露出不解。只怕连“她”自己都未留意,亦不知是否受自己心中裴挽心回忆的影响,“她”抱着裴台月时的目光出奇的温柔,与望向自己的凌厉迥然不同。“她”的的确确在救她,但想到她身上那些毒亦是此人所下,慕舆摸不定“她”究竟是敌是友,但也知要从“她”手中抢回裴台月不大可行,便道:“阁下若不伤害小月,在下亦不会与阁下为难。”
“为难……凭你?”“裴挽心”好笑地看着他,淡淡道:“若不是她要亲手杀你,你此刻已然没命。”
慕舆还未有机会反驳,便见“裴挽心”倏然消失,裴台月却冷冷地站了起来。慕舆先是一愣,但不必问也知道那人绝不是裴台月。
果然“裴台月”朝他伸了个懒腰,旋即打了个哆嗦道:“原来她身上这么冷。”总算昏迷中的人无法催动镜心蛊来反抗他的控心之术,“裴台月”方收起幻境,将慕舆一起带回现实当中。
风神的温柔,他自己都不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3章 幻境逃亡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