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哥哥救我!”听到裴台月如梦魇般的叫喊,慕舆顾不得伤,制着她的手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如哄婴孩般低声安抚道:“哥哥在这儿,小月别怕。”
“叮铃铃——”
影心铃登时传来一阵乱颤,忽然如掉在地上一般安静下来,再听不到丝毫声响。
不远的房中,顾曦原本因镜心蛊对温晏愠怒到极致的脸上因这突然的变故而微微发红,眸间紫芒忽隐忽现。他咬了咬唇,以手指拭掉唇边的血痕,运功压下因影心陡然中断而翻腾的气血。
“易心反噬?”他捂着心口额头渗出冷汗,但转瞬便摇了摇头,坚定地否定了这一可能。
动情才会反噬。
好端端的,他怎么可能动情!
又能对谁动情?
脑海中忽然闪过那夜漫天陨星璨烂下的半面风华,心室登时又是一阵刀剜剑刺般的抽痛。
“难道是上次读心时与她体内镜心蛊的牵连未断么?”他忍着痛楚思忖片刻,忽然想道:“还是温晏——”他想到这里,猛地提气踩着榻脚站起身来,甫一落地,榻脚便碎成一滩齑粉。
他亦给这一声响惊得愣了愣,舒了口气,稳住心神,对自己突然的烦躁与怒意愈发感到莫名其妙。
欲控人心,先御己心。
他向来是稳得住的,可近来却似乎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难道我未能完全掌握易心之术?”
毕竟是除师祖外无人能驾驭的秘术,可能有什么弊端未发觉也说不定。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心中却烦躁难消,但又实在不知自己在恼恨些什么。
仿佛每次听到裴台月梦中呓语,他都禁不住要恼恨。
他很早便知道,裴台月在心中藏了一个角落,准确地说,是藏了一个人。
只不知她用得是什么法子,连他的读心术也无法侵入那个角落。他只知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但关于那人的记忆却被她护得好好的,他数次侵入都全无所得。偶然在她虚弱时透露,也只剩下一个称呼。
“哥哥……”
她虽然好勇赌狠,却最是个惜命的人。能狠心种下镜心蛊,多半也是为了护着那人。须知洬魂谷修无情道,若被温晏得知她心有牵挂,必会即刻命人将其诛杀。以她素日待人亲厚来看,他一直以为那人会是风掠吟,因此他也从未多说过什么。
只是他没想到,居然真的有这样一个人。
慕舆……
“什么眼光?!”他嫌弃地撇了撇嘴。那个慕舆若是亲成得早,女儿都有她这般大了!
他想到这里,心中又莫名烦躁起来。
“是该生气的。”易心之术,通灵万物,万物都该在他所视之下无所遁形。他低头看了看给自己捏得有些发白的手指,想通般地蹙了蹙眉,喃喃道:“她竟有本事瞒了我这样久……”
他桃眸微眯,轻唤出声:“阿略。”却无人应,茫然看了看周围,方想起早令风掠吟回谷待命。只好冷着脸将落地的影心铃吸在掌中收起,心念一动,捏笔写了个字条,卷作一团,唇启清啸一声,窗外一只雨燕翩然而至。
仔细瞧去,那燕子与寻常雨燕不同,额前部有直立的羽状冠,黑脸的边缘生着白色长羽,倒颇似一只小巧的雏凤。
顾曦朝牠伸出食指,牠便乖巧地落了上去,拿颈下最柔软的毛撒娇般地蹭了蹭他的指尖。嗅到他指间鲜血的气息,牠吐了吐小舌,一点点舔舐他手指剩余的血渍。
他反指爱怜地抚了抚牠的翅膀,雨燕受用般地靠着他的手指眯了眯眼,哄得他心郁暂纾,浅笑一声:“若她也如你这般乖巧就好了。”
他话一出口,当即变了脸,哼了一声,将纸卷塞入雨燕脚边的细筒里,拎起牠一只翅膀,推窗一脸嫌恶地丢了出去。
他这厢恼怒,慕舆在房中却更不好过。
裴台月自醒来后目光依旧冷冽得吓人,脸虽然苍白,但眼神一如刀般锐利地凝视着他。单是这样被她盯着看,任何人心底都会不自觉地发毛。
慕舆却只觉得难过。
这原本可打动世人的美丽已生生被她炼成了见血封喉的利器。并非楚楼风的读心术无法窥视他记忆里的裴台月,而是自重逢后他便害怕想起当年的少女。
那个曾坐在他肩头哼着歌无忧无虑的女孩,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活着的,只剩一个名为神月的幽灵。
她松散的青丝垂在肩侧,胳膊被引风翎所伤,仍淌着淡蓝色的毒血。但她却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痛楚。想到方才她因蛊虫发作痛苦的模样,慕舆想,她可能对痛已经麻木了。
过了良久,慕舆终于看不下去率先开口问道:“这毒厉害么?”
裴台月凝眉看着他,他的凤眸中隐隐有着些许湿润,似乎在强忍着心疼。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抬了抬手。外伤自无大碍,蓝溪鹤羽是毒也是药,她浑身是毒,自也没觉得有何不适,反倒发现药蛊已被逼出。
“是你?”她这样问,但心中已有答案。慕舆给她伤得可不轻,哪里来得力气为她逼毒。
那只能是……
“是心儿。”慕舆道:“不,是那个冒充心儿的人。”
果然,她运了运气,发觉内伤已轻了许多,虽仍虚弱,经脉却似给秋日清晨清凉的微风拂过般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
她愣了愣,却皱了皱眉,心道:“他不会又在我身上留了什么不好的东西罢?”
“‘她’究竟是何人?一边给你下毒,一边又要帮你。听你们说话,似乎不大和睦。”慕舆见她眉宇间有苦恼之意,不禁问道。
裴台月似是根本不想提起那人,像没听见般根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是冷冷地抬起头来,看着他道:“你错过了机会。”她绝美的脸上失去了表情:“生的机会。”
慕舆亦像没听到般皱眉握着她的手臂道:“我为你包扎。”说着也不等她应,直接伸手将她衣带解开,露出里面雪白柔嫩的肌肤。
她的身体柔润莹白得如一块美玉。裴挽心虽美,到底颠簸流离了好些年,艰难维生,浣衣度日,全不似她这般毫无瑕疵。
只是太过完美,倒不像是个杀手的身体。
他原本还在心中迟疑了许久,怕解开衣物看到一个伤痕累累的躯体。
神月流风世人谈之色变,她这些年的杀伐未必会比他在战场经历得少。
慕舆颤着手轻轻碰触她伤口旁的肌肤,那触感只怕这世上最娇贵的丝缎也难及万一。心中却在咒恨着楚铮与那假冒的“裴挽心”,竟也忍心在她身上留下伤口。
唯一可堪欣慰的是,她不似小时候那样活泼好动,受了伤须包扎时要裴挽心追上大半个时辰,如今倒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任他默然上药。
他却不知,她也只剩这一张皮完美无瑕,里面包裹的东西,早就支离破碎。
见慕舆低着头悉心包扎伤处,裴台月闷了半晌方提醒道:“我若是你,趁我方才昏迷之时,就该一刀杀了我。至少……”她注意到慕舆抬眼,左眉一挑突然笑了一下:“也得在伤口涂上毒药。”
慕舆放下了她那只如玉雕冰堆的手臂,半晌方叹了口气:“若没有呢?”
“若是没有。”裴台月呲牙道:“便轮到我杀你了。你可莫觉得冤枉。”
“我从没觉得自己冤枉。”慕舆认真道:“可是小月,我现在还不能死。”
“我知道”,她笑了笑,靠近他话语里满是狠戾与嘲讽:“你怕死。”
慕舆轻轻地摇了摇头,似是不想在与她争辩:“天亮后我会对少帅与窦郡守请辞。”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先带你回家。”
“家?”裴台月冰冷如霜的眼神中恍然流露过一丝暖意,却转瞬即逝,冷着脸反问:“哪里是家?”
慕舆边为她穿上衣裳边道:“龙城新建,父亲以年迈思乡为由辞官请归。陛下因父亲有功,又因我驻守城防,亦不放心将东海军交予旁人,故将父亲迁为东海郡守,准他老人家回乡颐养天年。我带你回东海故居,父亲会好好照顾你。”
“故居?”裴台月忽然哼了一声,露出一个邪魅的笑容:“辛氏那个疯婆子还活着么?”
慕舆立即皱眉低喝:“不许这样说母亲!”
“她终日骂我是扫把星,亲娘尚且克死,更何况她?”裴台月笑眯眯道:“你倒真放心我与她住在同一屋檐下。”
“你……”慕舆闷了半晌,望着她道:“不能伤害母亲。”
他话说得直白,既是恳求也是警告,却忘记裴台月自来软硬不吃。
“我可是个杀手。”果然她凑近道:“杀人可是我的本分。”
“你不想见母亲,不见就是了。”慕舆别过脸道:“可父亲很挂念你,这些年我们转战南北,一直在寻你。你究竟是怎么……怎么被带到那种地方去的?”在他看来,他宁愿裴台月出现在教坊,在奴役所,在难民营,也不想她变成如今这幅样子。
冷血无情,毫无人性。
“寻我?”裴台月依旧不去回答他的问题,却仿佛看穿了他似的唇角浮起一丝冷笑:“你们父子怕不是去花街柳巷寻的?”说着揪着自己的衣带道:“大统领这脱衣穿衣的手法果真十年如一日——”
“熟练得很呐。”
“小月!”慕舆皱紧眉:“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不然呢?”裴台月道:“要我感恩戴德?昔年慕晴逃了,慕嵊才想起寻我阿姊顶上。呵,现在寻我作什么?预备拿我去顶替谁?”
“慕!月!”他连名带姓地唤她。
“啪!”一直带着淡淡笑容的裴台月忽然伸手甩了他一个耳光,眸光中隐现杀气:“我跟姓慕的没有关系!”
“那件事……”慕舆望着她与裴挽心十分相像的面容,思及往事痛苦言道:“我事先真不知情!”
“令尊大人也不知情?!”她的声音忽然尖锐。
慕舆哑口无言。
十年前慕氏女奉诏入宫选侍,宫令至家,嫡长女慕晴却不知所踪。慕嵊夫妻便趁慕舆领军在外,强将裴挽心掳走李代桃僵,只留下当时年仅六岁的裴台月。
望着慕舆瞬间苍白的脸,裴台月露出几分讥讽,水眸凝成冰雪:“出卖女儿的父亲,驱逐孤幼的主母,与人私奔的姐姐,呵,还有终日觊觎妹妹的兄长。东海慕氏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你还管那地方称之为‘家’,你要笑死人吗?”
“别说了!”慕舆抱着头痛苦叫道。
“怎么?”她一把扼住他的颈子,强迫他抬起头看看着自己:“大统领现在是在悔疚吗?”
“你别说了!”慕舆忽然发了狠,水龙吟当即掠起,却给裴台月一把抓在手里,勒住他的脖子瞪着他道:“难道忏悔只在心里就行了么?”
“你根本不想杀我。”慕舆没有反抗,反而伸手抱住了她:“你这样……只不过想折磨我罢了!”
他说得对,当她看到他为追逐裴挽心的幻影而痛苦欲绝时,她已不想杀他。
长久而孤独的痛苦让她的心脆弱不堪,终于有一个人能够体会到与她相同的痛苦,尽管不能分担,却也让她觉得痛快。
“是在向我求饶么?我也不是不能饶了你的。”裴台月的声音缠缠绵绵,带着诱哄之意,慕舆不知,那是她的魅语术。
她柔声道:“把辛氏与你那位夫人的项上人头带来祭我阿姊,我就饶了你们父子,好不好?”
尚有几分清醒的慕舆闻言猛然抬头,凤眸几乎渗出血来。
“怎么?不忍心?”她继续道:“不要紧,我可以帮你。你买凶杀人,我不收报酬,咱们各取所需,互不相欠。”她娇唇虽少血色,却依旧柔嫩惹怜,说出的话却是如此刻毒。
慕舆借她的手将水龙吟勒紧,凭着痛楚保持灵台一点清晰道:“凭你今时今日的地位与能力,真要杀她们,早可下手了。”
“……是么?”她的声音几近颤抖,神情凄绝地笑了。
这次却没有笑旁人,而是笑她自己。
练武开蒙最好的年纪是六到七岁,如楚铮、慕容儁等人四五岁便已修习家传内功。她的天资再高,入谷之时已近十岁,再怎么努力也远远不及。
这样的她在楚楼风手中受尽了这世间所能想象的痛苦与煎熬,心里只想着两件事——除了求存,便是报仇!
可等她自觉可令仇人喋血之际,温晏却警告她。洬魂谷乃无心之所,修无情之道,循天地因果,不许因私情而杀人。
否则依她的性子,今日的大燕新都早就血流成河了。
玹素倒也曾教她自己下魂契,驱使旁人为她报仇。
先不提整个洬魂谷能助她报此仇的那人嘲笑之余愿不愿接她这道魂契。杀姊之仇,又岂可假手于人?
她如能继任谷主,便可坐拥这世上最强劲的杀手军团,定比楚铮的燕云骑还要凶悍凌厉,那时想要倾国灭族不过旦夕之间。
但这一美好愿望也因那人的存在变得遥不可及。
这一次虽可借着寻“北域玄珠”之名北上,实则是她心知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这才敢背着温晏与桓温相谋。
她不惜一己之身,要在身死魂灭之前,将那些该死之人一个一个扔下地狱去。
“小月。”慕舆长叹一声,眼底里掠过一丝哀凉:“过往的事皆我一人之错,你非要哥哥的命才能解恨,那便动手罢。只求你放过双亲。”
裴台月惨笑一声:“你若死了,还管得着他们么?”
“你!”慕舆有些粗鲁地拽住她的胳膊:“慕月,慕家是对不起心儿,却没有半分对不起你!心儿那般温柔和善,难道是她教导了你这样狠毒地对待父母?”他已没有办法,只能拿出裴挽心这杀手锏来,盼她仍能念及一点天伦。
裴台月果然眉目松动:“好,你要保住辛氏的命也行,却须拿旁的来交换。”
慕舆愣住,似是没想到她这样好说好,忙问道:“你想要什么?”
裴台月凝眸看向他:“我要东海军兵符。”
你可能……你大概……你也许……
风神:别说了,我承认有病,心脏病!
月神:不是精神病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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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孤恨难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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