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符?你要兵马作什么?”慕舆退后一步,站起身来,凤眸收起了悔愧与爱怜,皱眉一脸警惕地望着她道:“小月,你并非偶然出现在驿馆的。”
“这是自然”,裴台月以手托腮,手指上缠着的相思在黑暗中现出清冷的光华,语气带着几分暧昧道:“我是为你而来的呀。”
慕舆脸色阴沉地看着她,不知她是从何处学来的一手狐媚本事,配上她这张倾城面孔,但凡定力弱些就会给迷了心窍。若是旁的女子也罢了,但任谁也不希望自家的妹妹变成这幅模样。
“洬魂谷为利所驱,你为谁办事?”
见裴台月微笑不语,他冷声追问:“是段部,宇文部,还是……拓跋部?又或者是西秦,是……”
瞧他一脸凝重,裴台月“哼”了声打断了他的臆测:“东海军号称十万,其实不过八万,其中能战者也不过五万之数。你在担心什么?真当你区区东海军能翻江倒海不成?”
“东海军最擅水战,昔日赤壁孙刘联军也不过这个数,一样所向披靡。”慕舆道:“休要扯开话题,你到底要作什么?”
“要作什么是我的事,给不给才是你的心意。”裴台月择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来,将一对纤足架在桌上,看向他道:“嗯……大统领如今这幅模样,才有些昔日慕家大公子的气派。”
“你呢,还有点儿世家小姐的样子吗?”慕舆忍伤上前,一把把她拽起来,对她的恭维毫不领情:“我在等你的回答!”
望着他气恼的模样,裴台月愣了愣,心中竟不自觉地泛出几许异样的感觉。但这感觉转瞬即过,眸中精芒暗闪,神情忽然变得温婉起来:“要是你当年也这样关心阿姊,她的下场会不会好一些?”
“……”
她与裴挽心实在太过相似,尤其是故意带着几许她往日的神态,慕舆根本无法抵抗。
裴台月由他抓着,仰头靠在他的宽肩上,水眸含情脉脉地望着他的眼睛:“从前你带着东海军赶赴战场,一去便是数月。你一走,阿姊每晚都偷偷躲在你窗外的桐树下痴痴地发呆。那年十月里,月华如洗,我半夜醒来见不到她,便起身去寻。就在你的窗外,夜深人静里她压抑的哭声和着风中的丝丝寒意,随着稀稀落落的黄叶一片片飘在地上,积了一层又一层,一层又一层……”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就要被送进宫了;而我也不知,那个就叫作伤心。”
“……”
她神情楚楚,声音婉转,言辞间声情并茂,不时眼神中露出几分感怀,无一不催人泪下。讲到后来,已然泪眼盈盈。
“月儿只想瞧瞧这东海军到底什么模样,在你心中竟比阿姊还来得重要。难道这也不成么?”
她每吐一个字慕舆的心就跟着颤抖一下,心室旁的伤便加重一分,脑海中似有个声音在不断劝诱着自己答应她的请求。
是啊,他怎么能拒绝这样的请求呢?
若不是心颤得太过厉害,慕舆几乎脱口就要答应了。
“过犹不及。”他捂着受伤的心口,吐了一口痰血:“魅语术也不是无往不利的。”
裴台月嘴角冷笑一声,从他肩上抬起头来,拿食指拈了一下眼窝里根本不存在的泪珠。
“看来大统领也不是绣花枕头,我自己都快被感动了。”
“谎话说得再动人,也无法真的感动人心。”慕舆看向她:“我的窗外从没有种什么梧桐,只有几株石榴。因你阿姊爱吃,少年时我与她一同栽的。每到五月节我们都会一起驮着你去够开得最高的石榴花。”
“还有过这样的事?”裴台月眼神一晃,偏过脸冷冰冰道:“我不记得了。”
“但你说得动人,也许确有其事。”慕舆的目光飘向遥远的地方:“只是我想知道,心儿那时是为了什么人什么事伤心?”
裴台月秀眉挑起。
慕舆猜得对,她并没有完全撒谎。她所形容的裴挽心的确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那时的她苦苦等待为之伤心的不是眼前的人。
而是……
她的眸色转寒。
慕舆望见她的眼神,登时会意。
“你回来并非是为了我——”他握了握水龙吟,声音一沉,凤眸迥然十分肯定地说。
“你是为了陛下!”
裴台月的眼神隐去水光,饱含着杀意的刺骨寒气也跟着弥漫开来。
以她的武功,若要行刺,根本不须调动兵马。
她执意讨要兵符的唯一的解释就是——
“你要谋逆?!”
虽是一张相似的脸孔,但与裴挽心的怯懦柔弱截然相反,裴台月自小就是个胆大的。
六岁就能躲避监视,越墙离家,穿七郡之地孤身北上,棘柳寻亲,独闯宫门。
越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她越是做得出!
如今又修成这般武功手段,更该是无法无天,岂会收一两条人命便肯罢休。
果然裴台月凝作寒冰眸子轰然碎裂,嘴唇轻弯。
这……算是承认了?
慕舆倒吸了口气,他果真猜着了。
只听裴台月凉凉一笑:“你不是很爱阿姊吗?他抢走了阿姊,你应该很恨他才对,怎么反替他操起心来?”
慕舆沉声道:“陛下是大燕之主,我是大燕之臣。臣为主谋,天经地义。”
裴台月眼神转厉:“杀姊之仇,不共戴天。你所谓‘谋逆’,于我也是天经地义!”
“你又怎知是陛下杀了心儿?!”
“那你告诉我,我阿姊身死,他当年为何不追查凶手,追究嫌疑?反而锁闭宫室,任其颓败,销毁证据,欲盖弥彰,他想袒护谁?还是想袒护他自己?”
慕舆哑口无言。
不错,以裴挽心昔年荣宠,纵然真是意外,慕容皝也不可能不闻不问。
但他当年所得到的结果,也仅仅一句:“同心殿走水,昭仪不幸葬身火海。”
就连尸体都没有发还本家。
七年前那夜的确发生了太多的事,乐陵王暴毙宫中,同心殿、乐陵王府、灵均楼同时起火,皆无人幸免。
事后却仅被说成是万寿节烟花所致。
燕地三月,漫天大雪,何样的烟花能将三处皆烧为灰烬?
这般巧合,谁人能信?
万千荣宠的昭仪,战功赫赫的王爷,美名在外的王妃。
死后竟无一人敢查,无一人敢问!
这里面的阴谋究竟有多深,牵连有多广?慕容皝是不知情,还是参与者,甚至谋划者?
慕舆也不知道。
以神月如今之锋芒,若执意要杀一人,即使楚铮在侧,只怕慕容皝也寝食难安。
但这些年几乎没听说过谁要刺杀燕王。
说明她想要的,并非燕王以命相偿。
裴台月望着他,眸中露出奇异的光芒:“我也有着和你一样的疑问,你说当年害死阿姊的,究竟是谁呢?”
“是段后,顾氏?宇文氏?拓跋氏?还是高氏?公孙氏?”
“他为何不敢查?他怕什么?怕段部,宇文部还是拓跋部?怕乐陵王,上庸王?还是从头到尾就是他一个人的把戏?”
“小月。”慕舆皱眉凄然道:“心儿已经走了,你再执着于真相,她也回不来了!”
“所以……”裴台月起身,低头俯视着他,眼神愈发凌厉:“我不在乎凶手是谁啊,左不过……呵,就是这些人罢了。”
“有些人看起来乌泱泱的很多,势力很大,却各个有名有姓。便是隐性埋名,洬魂谷要杀谁,也是找得到的。”
“你……要作什么?”慕舆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呵,我能作什么?”裴台月靠近他,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回答他:“我要害过阿姊的人,都来给她抵命。”
“也包括……陛下?”
裴台月如月般的眉抬了抬,语出如刀:“陛下?呵呵,不错。这天底下敢自称陛下的未必非得是天子。可慕临轩,我告诉你。”
“这天地下能诛人九族的,也未必非得是天子。”
“……这就是你要兵符的目的?”慕舆无奈叹道:“你可知如事不成,慕家的九族……也包括你。”
“可若你不听我的话……”裴台月微笑着贴近他的耳边:“我就会杀掉慕家所有的人,直系的,旁支的,丫鬟,仆妇,小厮,跟了慕嵊一生的老马,辛氏的肥猫,噢,还有你那两条忠心耿耿的狗。”
“通通都杀掉,一个不留!”
“只留下你……跟我,在失去亲人的煎熬中永远痛苦地活下去。”她纤长的睫毛在透入房内的月光下如道道钢针一般暗露锋芒。
“你!”慕舆几乎咬碎的自己的嘴唇,含泪痛苦道:“你怎会变成这样?”
“我?”裴台月站起身,张开双臂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冲他笑道:“我变成这样,难道就没有你的一份功劳?慕临轩,现在换你来选。是要陪我搏一把,还是预备在后半生的痛苦里慢慢等死?”
慕舆忍着痛发出一声冷笑,脸上的表情渐渐由这笑容变为无奈的悲凄,口中淡淡地说道:“我答应你。”
“但我有一个要求。”
“说来听听。”裴台月仿佛听到预料之中的答案,脸上并没有多余的喜悦,也是淡淡道:“我可未必答应。”
“你必须答应。”慕舆道:“东海军……须由我来帅领。”
裴台月无比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笑道:“你肯亲自去,我也省得许多麻烦。”她说着从身上取出一个面具扔给他:“我也并不十分愿意戴你这张脸的。”
果然……
她准备得愈充分,慕舆愈心惊。即便他不答应,她也会变成他的模样去接管东海军。
“可是,就算我为你取得兵符,也只能调动。如要作战,需有陛下手中的另一半兵符,你又如何拿来?”
“那是我的事,不须你操心。”裴台月道:“我要一个月后的今日收到东海军的战船在汝南停靠的消息。”
“汝南?不是渤海么?”慕舆疑惑,若是围困龙都,她应将命东海军自渤海北上,而不该开入大江。
“近来有消息称,桓温不日欲再次北伐。汝南毗邻荆州,与江夏相对,一旦入江,晋朝必定发觉。还是……”,慕舆皱眉:“你想先行挑起战端?”
“你的问题太多了。”裴台月冷冷道。
慕舆道:“乐陵王在时在全境每五里设一斥候,任何军队旦有异动,绝瞒不过斥候的侦查。我无旨调军,很快就会被发觉。”
裴台月道:“我会安排人一路把斥候清理干净,保证东海军所到之处无人察觉。怎么样,还有什么借口么?”
慕舆摇头,长叹一声:“我既然劝不住你,只能尽力护着你。”
“你?护着我?”裴台月失笑:“你可知我今日不杀你,不代表你不该死。我要你作我的见证。”
“见证?”慕舆追问:“见证什么?”
裴台月没有答话,只是缓缓地手抬起,轻轻地翻了过来。
王朝覆灭……
月神:忽悠人这方面姐就没输过!
风神:是吗?
月神:你给我一边呆着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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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掌中翻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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