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大军凯旋

咸康七年二月十四,燕兵马大元帅楚燎率慕容部、段部、宇文部联军共计二十五万于西拉木伦河北大败奚族二十万大军,获其四部杂畜十余万,携其头领章回王首级得胜归朝。

时燕王慕容皝亲率百官于新都白虎门设台相迎。

白虎门外王旗招招,兵马肃然,官道两旁先是官员林立,后面接着跪迎的百姓,绵延数里,不见其尾。

正中高台之上,燕王与段后并肩而立。慕容皝头戴金冠,身披紫袍,长须美髯,凝视远方。

北方冬日的寒风呼啸,他似乎已在风中凝立了许久,脸上却没有丝毫因等待而生出的不耐,嘴角一直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容。

段王后却从头到尾紧绷着一张端肃的脸孔,若非眼珠不时还能动上两下,任谁都会当她是座白玉雕成的石像,冷得不见一丝人味儿。

已换做相思装扮的裴台月亦是冷冷盯着高台上这对久违的夫妻。七年过去,这对大燕的最高统治者模样倒没多大变化。慕容皝虽稍见清癯,气度却依旧雍容儒雅,自他身上看不出丝毫鲜卑游牧的野性,反而益发显得内敛深沉。若非早知他是一方霸主,必会当他是位吟风弄月的世家名士。段王后的美貌也未减分毫,只是和从前一样,任何人见她第一眼都不会注意到她美艳的外表,而是或惧或畏于她那如冷刀利刃般锋锐傲人的气势。

“一射之地……”

慕容皝夫妻此刻站在高台上,最近的守卫离他们仍有百步的距离,以她晋升第八层的璧影静心诀,有把握在守卫赶到前发动一次猛烈的突袭。即便站在上面的是苏燮,在全无防备下也要吃个大亏。

但慕容皝夫妇的武功都还不弱,纵然得手,要离开也不容易。何况还有更为难的,她转过头来,看向同样站如松石的楚铮。

她的身法再快,也难免不受到这家伙的阻拦。

这蛮子……有时候还真是碍手碍脚!

她正恼着,身后的马车里传来仅她可闻的低沉话音:“收敛些。”

“……”她微微侧过脸,还当楚铮发觉了,却听马车中的人续道:“你的杀气。”

微微掀开的车帘散出几许寒气,混着她溢出的杀意叫四周的人皆打了个寒战,助她蒙混过去。裴台月忙趁机收敛气息。

“看到台上的侍女了么?”

裴台月微微皱眉,扫了一眼段后侧后方宫扇前站立的两名侍女。她们皆生得比寻常女子高大许多,且臂粗腿实,各自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轻轻哼了声。

那意思是,弹指间她便可取此二人性命。

顾曦也不恼,依旧低声道:“她们手上的东西。”

裴台月这才将目光下移,方见她们手上共同捧着一个黑黢黢的雕花木匣。

“那是什么?”

“郁兰刀。”顾曦的声音和缓:“万军阵前取敌上将,只消意念一动,可在瞬息之间击杀方圆五里内的任何一个目标。”

“……咳!”裴台月卷着弦丝的手立即放下。她最大的两个优点,一是敢赌,一是会赌。敢赌需要勇气,决定的事当下便能豁出命去;会赌则需要有自知之明。以往只要超过半数把握的事,她就敢押上全副身家。但听到顾曦的话,她则立刻打消了亲自出手的念头。若真如他所言,段后的武功只怕更在楚铮之上。他这人虽喜夸大,但这种和缓的语气十分罕见,反而容易取信。且从他的语气里,她感受到了与自己相似的跃跃欲试与投鼠忌器。

念此她再度将目光移向段后,这才发现她那双锐利的凤眸中沉蕴着含而不露却令人胆寒的浓郁杀意。裴台月对这杀意绝不陌生,她自己也时常予人类似的观感,但她的杀意是在无数血雨腥风中积攒起来的,充满着对这个人世的愤恨与憎恶。段后却截然相反,她仿佛生下来就是那么的高高在上对着谁都是一副鄙夷至极的神情,仿佛世间的一切于她而言都不过随手可毁灭的蝼蚁。这份睥睨众生的气概,即便是出身洬魂谷杀人无数的她也或有不及。

若说她所见的人中还有人能及得上如此气势……她转过头,看向同样面无表情叫人头疼的楚铮。不同于段后的泯灭众生与她的愤世嫉俗,楚铮的冷厉是在无穷无尽的战火洗练而出的刚毅与坚定,充满着凛冽的浩然正气。

只是看着那与段后如出一辙的冷漠表情,若非他身份分明,她都要疑心他是不是段后亲生的。

他们本赶了个大早,却凑了个晚集。晨起就被堵在城外,看样子只有等大军进城后才能畅通。楚铮的脸色比平日更加难看,显然对因顾曦寒症发作拖延三日以致一行人撞上大军回城表示十分不满,全程没再跟顾曦说过半句话。

顾曦的“寒症”当然没有发作,只是……裴台月冲马车笑得不怀好意,这等背锅的美事自然是能推则推。

虽有些许得意,可想起楚铮对段后的评价,她内心也不由生出踟躇。年幼的记忆虽然模糊,她也依稀记得段后的跋扈,但料得深宫妇人养尊处优,虽名声在外,那也是太过久远的事,何况两军对阵毕竟不同于江湖仇杀,何况她的功力今非昔比,所以才自信满满。

“北域四罗刹。”心肠百结之际顾曦忽然说道:“不要过分高估自己。”

他前边半句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倒好像是故意让众人都听见似的。其他人闻言皆表情莫测,只有殷仲文不明所以地问道:“罗刹?我知道,是长得好看的恶鬼!”他这样说着,眼睛却瞟向裴台月。

裴台月斜睨他一眼,手指刚屈,还没做什么,楚铮已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殷仲文,直盯得他心里发毛。

窦滔忙笑道:“罗刹在佛经中说法不一,莲华经有载,四罗刹为净利等四大菩萨,其像现便供奉于龙翔寺内。起首为结缚罗刹女,系右手按剑,左手持经卷之像;后为离结罗刹女,双手敲钹,凝视众生;再者为无着罗刹女,左手执瓶右手执莲;最后为夺一切众生精气罗刹女,双手合十。北域四罗刹,说得是二十年前北疆的四位巾帼,段王后便为其一,号为离结罗刹,专司征屠杀伐,当年的名头可不输如今的裴姑娘。”

“是么?”

慕容德嘟囔道:“说你们杀人一般多,有何可得意的?”

裴台月却哼了声道:“我瞧她如此嚣张,竟也甘心屈居人下?”

窦滔道:“若是旁人,王后自然不肯。可这居首的着实太过厉害,连王后也不得不相让。”

裴台月奇道:“那居首的又是谁?”

窦滔望了眼楚铮,顿了顿道:“我大燕所谓的第一高手,乃是以十年之内的战绩排名。此人的父亲、丈夫、儿子,再算上她自己,都得过这名头。姑娘猜是谁呢?”

“还有这样的人。”裴台月望向楚铮,正要细问,忽听三阵擂鼓,目光便又回到城门处。待鼓声停后,但闻蹄声动地,只见前锋营一队身披血色胄甲的卫兵策骑自远处迫近,瞬息便至眼前,触目而及是血色战衣连成的浩瀚火海。带队的前锋将军双眸如炬,年纪与慕舆仿佛,只见率众于慕容皝驾前三十丈外立定,并不见他高声指挥,只不过手臂抬起,众将已随他齐齐落马跪地。数百人自勒马、立定、下马、分立、跪地,动作均整齐划一,无一错漏。军威之盛,只把一旁的天子使臣郭悕看得目瞪口呆。

“那是左先锋皇甫真!”楚镝的语气带着几分自豪地向殷仲文介绍:“元帅说全军上下属他的骑射最好。”

众人含笑点头,却听马车内的顾曦淡淡哼道:“时无英雄,令竖子成名。”

“你什么意思?”慕容德抬头:“难道你的骑射好过皇甫大哥吗?”见燕云骑诸将面有恼色,合卺连忙赔笑。

却听楚铮亦淡淡道:“阳鹜骑射第一,天下无人能及。”

众人想起在幻境中所见,连慕容德也不由点头。搭手为弓,折柳作箭,这等神射,便是温侯复生,黄忠再世,也难与之相比。

众人故自嗟叹,便听号角声再次起落,无数旌旗在呼啸的北风中猎猎招展,千军万马如燃烧的火焰洪流般席卷而来。皆在前锋营后分立道旁,让出十丈宽的驰道,不多时,只见一位满身金戈利气身披擎天火焰甲的大将策马而至,而其余人等皆在其身后十丈开外遥遥跟着,不敢欺近。

来人看上去四十来岁,实际年龄只怕更大些,多年征战的脸上却少见沧桑的纹路。身躯凛凛,豪气凌云。眉峰横剑,一双锐眸如射寒星,轩昂之态,万夫难敌。裴台月瞥了眼身旁眼神淡漠表情也淡漠的楚铮,再看向那夹道而至的兵马大元帅,那仿佛石头镂刻而成、不带丝毫表情,几乎有六七成相似的脸,让她对先前由段后产生的联想瞬间灰飞烟灭。

他绝对是楚燎亲生的。

自他一现身,慕容皝微微抬手,便见东西南三面乐队一同鼓乐,六佾舞者列于庭下,载歌载舞相迎。

郭悕见状老脸一横,立时出现恼意,挥袖骂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丁岩笑道:“大鸿胪年纪大了,可要善保千金之躯。”

殷仲文在旁不解问道:“郭老头,你又犯了什么毛病?”

郭悕气道:“你这娃儿有所不知。孔子复周礼,八佾之舞乃天子独享,其下诸侯六、卿大夫四、士二。”

殷仲文闻言数道:“一二……六,没错啊。”

郭悕皱眉:“燕王乃诸侯,楚燎地位再尊也仅是诸侯属臣。该以卿大夫之礼相迎,燕王却以待诸侯之礼相迎,分明……哼,分明自比天子!”

众人闻言表情奇特。

郭悕所言当然是实话,慕容皝虽仅称王未称帝,但臣民见驾皆呼陛下而非大王,心思所念可见一斑。

但实话归实话,说出来可就不大好听了。尤其还出自郭悕这天子使臣之口。

“先生此言差矣。”

正在众人尴尬之际,只听一个轻柔地如河岸流风的声音自马车传来,带了几分慵懒道:“楚帅地位超然,又逢大功凯旋。燕王礼贤下士,以待己之礼待臣下,乃示亲厚之谊。岂敢心存反心,自比天子?”

郭悕哼了声,显然不信。却听他续道:“听闻昔日大司马伐汉而归,天子亦曾以八佾之舞相待,难道……”马车中人笑得诡秘:“天子有禅让之意?”

“哪有此事!”郭悕气得胡子翘起,却也一时寻不到任何理由反驳。这才沉思打量起这座略嫌华丽的马车,首次对这驰闻遐迩的年轻名士慎重相待。

此时楚燎策骑已至慕容皝身前五十丈,便已下马,牵着坐骑徒步前行。身后众将接连下马相随,他朝慕容皝走了两步,忽地停下,朝旁让出一骑之地。这时众人才见一须白老将牵马而至。楚燎见了他再度让了让,似欲让他先行。那老将军与楚燎言语几句,众人听不真切,最后只见他忽地抓起楚燎手臂,同他并肩行至慕容皝驾前,齐齐跪倒参拜。

“那是谁?”裴台月疑惑问道。看那老者年纪虽大,眸间精光毕露,定是一方高手。她自见过那老当益壮苏燮,可不敢轻视这些老家伙。

窦滔回道:“那便是辽西公了,他虽在军职不及楚帅,可他曾为段部可汗,又是国丈,兼且上了年纪,楚帅自然谦让他几分。”

慕容皝见到他来面容却立时变得有些冷淡,却仍保持着笑容下阶扶起楚燎:“方扬辛苦了。”

楚燎并不起身,反而拜倒道:“谢陛下信任,臣幸不辱命。”慕容皝点了点头,再度将他扶起。这才在楚燎的示意下朝段辽抬了抬手,望向身后的段王后。

哪知段王后却一动不动,反而冷冷地看向他。

慕容皝道:“王后站久了,身子都木了不成?还不扶起老将军!”

段后冷冷道:“陛下上前,是君主体恤臣下;妾若上前,不过女儿体贴父亲。楚帅与辽西公皆是陛下臣子,陛下厚此薄彼,又与妾何干?”

见这夫妻又对峙起来,慕容恪连忙推了推身前的慕容交。太子慕容交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刚要搀扶辽西公段辽,却听慕容皝续道:“辽西公督粮有功,孤自有重赏。”

“咳!”慕容交闻言一慌,尴尬地望向段辽,不远处的宇文陵笑得极为得意。

窦滔低声疑惑:“大军粮草供应诸事照例一向由宇文部负责,陛下是口误还是记差了?”

裴台月哼了声,这种事岂有记错的,慕容皝此举分明意在打压段部军功。

段辽闻言亦是一顿,缓了缓才扶着这挂名的外孙慢慢起身,表情莫测淡淡说道:“老臣只不过放孩子们跟楚帅去战场上长长见识,并没什么建树,陛下过誉了。”

慕容皝笑了笑,没有接话,显然连方才的言语也仅是客套。

太尉封弈皱了皱眉,眼中有些担心。却见顾淮已上前双手托着一个锦帛道:“大军凯旋,陛下论功行赏,太尉府已将军部升迁名单转至尚书台。元帅与老将军若有删补,盼提前告知。”

封弈闻言眉头皱得更深,大军凯旋,正是展露君恩与客套的时间,顾淮却上赶着拿正经事问个没完。但他低眉顺眼地笑着,那意思好像是,若没有删补,他当即就要公布。军权如此要紧,若有增删,分明显示二将怀有私心,至少也是对慕容皝的安排有些指摘不满;若无表示,此刻当着全军的面,叫二人日后如何收拢人心?

他方才的话虽是对着两个人说的,目光却只看着段辽,连眼角缝隙的余光都将楚燎整个排除在外。果然段辽在他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嘴唇微张,欲言又止。正犹豫间,楚燎却已率先开口道:“末将身后皆是大燕的士兵,赏罚自有陛下圣断。何况军事有太尉府掌管,人事由尚书台裁夺,封太尉处事公道,顾令君心思缜密,臣只懂练兵打仗,这等事不必问臣。”他的语气平实有力,带着不容丝毫反驳的架势,在段辽反应之前,已接过顾淮手中的锦帛,跪地谢恩道:“臣代表全军谢陛下犒赏。”

全军随之跪地喊道:“谢陛下犒赏!”

段辽愣了愣,只得立马满脸哀怨地跪了下去,看得慕容皝喜笑颜开。

另一个笑得开心的是顾淮。

封弈目光反复看了看自己两位高足,燕王旁边站得是一尊笑面虎,下面跪挺着的是一座铁背山。顾淮与楚燎自重逢以来并无一句私密话,甚至连一次眼神交流也没有,已联手让这年逾花甲身经百战的老将两次下不来台。

老太尉眯了眯眼,一时不知是该指责这两人勾连结党,还是该逢迎燕王御下有方。

顾淮的笑容而已只维持了片刻,目光却越过众人,在百姓间游离,眉宇间隐藏着更大的担忧,显然心思并不全然在此。

段辽见这君臣三人压根儿不给自己说话的机会,到底老谋深算,未见动怒,只是冲身旁燕王侧后方的段后躬身道:“老臣拜见王后。”

段后抬手道:“父亲不必多礼。”说着凤眸扫过大军,在掠过楚燎时顿了顿,回头对段辽道:“为何只见燎原军,不见我段部的军队?”

段辽道:“龛儿自领先锋率段部兵马追击残军,凯旋时后队变前队,自然落在了后面。”

段后哼了声,看向顾淮:“顾令君,不知你为段龛谋了个什么差事?”

“还请王后慎言。”顾淮回过神来,先躬了躬身:“我朝沿曹魏国策,后宫、外戚、宦官勿涉国政,免遭先朝八王之乱……”他说着站直身子:“贾后之祸。”

“大胆!”一直冷冷的段王后闻言忽然朝顾淮迈了一步。

而下一瞬,一座山峰般的虎躯挡在自己面前,在她美丽的脸上留下一片阴影。

“楚、燎!”

段后的声音极低,浑身杀意沸腾,缓缓抬眸间,台上两名侍女手中的木匣立时嗡嗡作响。

楚燎垂目注视着她森寒的凤眸:“许久未见,王后若要试刀,臣于校场恭候……”

“嚯——”

青如秋练般的郁兰刀重重地抵在血若残阳的灼浪枪上。

如霹雳雷电般的交锋在楚燎的话音未落之际已响彻整个白虎门。

只听段后道:“我要杀人,还用分时间地点吗?”

群臣面对这有些意料之外却又习以为常的态势发展,不约而同地飞速朝两边退开,以免殃及池鱼。

眼见剑拔弩张,裴台月笑问楚铮:“你猜谁输谁赢?”

楚铮缓慢地摇了摇头,神情却是从未有过的专注。

虽未得到答案,裴台月的眼中却兴奋异常,轻轻地说道:“当然是我赢。”

生日啦,开工啦,笔记本又回来啦,所以我又复更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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