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氏宗祠始建于汉末，规模比之各大世家小上了许多。只最外面立着一个“勋崇山海，泽沛军民”的石牌坊，内里布置陈设也相对简单，除先王手书“奕世簪缨”四字匾额，便只刻着一幅柱联，上书“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或从王事无成有终”。裴台月望之生笑，她本以为会写些四世忠烈，百战星沉的豪言壮语，想不到只扯了两句易经中的文字来凑数。若非落款上盖着先王印信，必会以为是个算命先生随手填的。
祠堂内的墙体已颇为老旧，四周隐约可见多次整修过的痕迹，打扫却甚是洁净，只是灵牌太过稀少了些。想当年东海慕家还有五丈八层的高台香案，牌位密密麻麻立得跟林子似的，族谱更是厚厚一卷。裴台月幼时恨到极处，还曾细细估算了一下，若是要灭慕氏满门，那得杀足三百多人，为此着实头疼了好久。
不过一想也对，毕竟楚氏号称一脉单传，几代下来统共也不过十来口人。虽说世家大族三妻四妾子孙众多，但也少有跟慕舆似的一口气收纳二三十个通房妾室毫不眨眼的。再者如楚铮这样的人，若同王、谢那般子孙繁盛的大族一样来上个十七八个，那还不得天下大乱？
她默默腹诽着，楚铮这边已点上香烛。影影重重的光线勾勒出他高壮雄健的背影，堂内弥漫着幽幽的香气，却不是常用的檀香，而是一种香甜的梨香，混杂着初雪的沁润，很是好闻。
随着烛火燃起，堂屋里明亮许多，裴台月这才看清最下面这层只孤零零地立着一个牌位，上面写着“燕上柱国金紫光禄大夫官挂镇东将军印领中军大都督太子少傅廉贞靖武侯定国夫人楚门苏氏之灵位”。
她将这拗口的官名念了两遍，才注意到楚铮不知何时已跪在蒲团上，定定地望向自己。
裴台月望了望四周，寂静一空，的的确确没有旁人，最后才不得不指着自己：“……等我？”
楚铮点头：“与我一同跪下。”
“跪？”裴台月拧了拧眉，指着牌位：“跪谁？”
“我阿娘。”楚铮自始至终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哦。”裴台月循着他的话刚上前一步，忽然推手叫道：“你等等！你娘是靖武侯？”
楚铮不知他为何发出此问，但还是点头问：“你知道她？”
“这……谁不知道啊？”裴台月瞪眼心道，那乐老三除了自己人那些杂七杂八的闲话练得滚熟外，唯一讲得好听就是有关靖武侯如何在八王之乱中扶危济困用兵如神的诸般轶事，那叫一个声情并茂，身临其境，算是他们在洬魂谷亡命生涯中为数不多聊以生趣的事。只是那老小子从来也没告诉过她跟十三，这让他俩钦敬崇拜的靖武侯——
是个女的！
难怪十三那家伙曾跟她大言不惭地炫耀，说他虽不记得，但靖武侯的的确确是抱过他的。
“楚铮的娘……”她望向身旁英雄无敌的男子，良久才释然般地咽了咽口水。想必能生出这怪胎的女人，就算不能当真撒豆成兵，大概也只能是这模样了。她努力地将江湖中闻名遐迩的一代女侠与战场上威名赫赫的镇东将军重合到一起，却还是困惑问道：“你爹此番立了大功，才刚预备封侯，你阿娘这是……难不成是死后追封的？”
“我阿娘以军功获封，在世时就已是靖武侯。”楚铮解释道：“先王赐封我娘时尚未向晋朝称臣，故可自封侯爵，辽西公亦是如此。今上归附后算是天子臣属，依礼需等天子封其为王后，才可分封公侯。”
“那你娘在世时你爹算什么？”裴台月瞪大眼睛：“……侯夫人？”
“……”楚铮登时尴尬凝眉，幸好她不懂军事，没再追问那“中军大都督”是怎么回事。毕竟那也是他那元帅老爹自他娘亲手中接任过来，否则他在军中的声望岂会连儿子都不如？但他已懒得同她解释许多，望着她重复道：“你先随我跪下。”
“……我不。”裴台月想了想，摇头退了一步。见楚铮顿生恼意，抱起肩膀扬着下巴亦解释道：“这景仰归景仰，我师尊同苏燮老儿齐名当世。本姑娘堂堂洬魂谷主嫡传弟子……你让我跟你娘下跪，那我师尊……颜面何存啊？！”
“……”
见她拒绝，也不管她说得有理没理，楚铮双眸锐光闪过腾得一下就站了起来。只是还未及更多的动作，便见眼前一阵寒风闪过。
便见方才那个一脸决然，士可杀不可辱的少女已老老实实笑容可掬地跪在自己方才跪的地方。
“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她说着还调整了下身体，跪得笔直毫不脸红道：“跪就跪嘛，跪又不会少块肉！死者为大嘛！”
楚铮干站着愣了半晌，忍着口气心中哭笑不得，又只得随她跪了下来，将燃好的香递给她。
裴台月凑到鼻前嗅了嗅：“这是什么香，怪好闻的？”
“棠梨煎雪。”
“梨花覆雪，雪煮棠梨……好意境，是何人所制？你大姐？”
楚铮摇头：“我阿娘和……”他别过头，半边脸隐入阴影，没有再说。
他为人从不撒谎作伪，一个不愿意提起的名字，裴台月思索着：“这寒玉飞琼苏霰表字漠雪，那雪就是指她自己了。那棠梨……甘棠……”忽然瞪大了眼睛：“甘夫人？”
“当着我娘，休要提那女人！”
见楚铮脸上难以掩饰的怒意，裴台月干脆地站起来：“我去杀了她。”
楚铮垂眸，牵住了她的手：“可世上只有她一人会制此香。”
“这有何难？”裴台月拍着胸脯：“刑讯我一样在行。”
见她一副精通此道，流程熟练的神情，楚铮眼露疑惑。
裴台月凝眉一想，立马补充道：“放心，这次我不收你酬金！”
说得好像下次就要收一样？楚铮皱了皱眉：“你说过，你只杀该死之人。”
“没错。”裴台月一双美目露出凶光：“她惹你不快，那便该死。”
楚铮一愣，关于杀人，他就算没有裴台月熟练，也并不需要任何人帮忙。但在很长的时间里，已经没有人会单纯为了他的喜怒作出如此大的反应。见她如此同仇敌忾，他心中触动不已，就这样握着她的手，一齐将香插入炉中：“那倒不必，这制法她曾教过大姐，也教过府里的下人，可无人能制出一样的味道。”他望着因他的拉拽再度跪下的裴台月，忧伤地顿了顿：“我阿娘只喜欢这个味道。”
那香青烟直直升起，在苏霰的牌位前打了个旋，散称一个堪称完美的圆圈。
“我阿娘喜欢你。”楚铮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罕有的微笑。
“……是吗？”裴台月努力地保持着当前的姿势，望着牌位转着眼珠心中愁苦不已：“算了算了，反正师尊又没有千里眼，瞧在你是我哥哥的阿娘份上，跪就跪了！你受了本姑娘的大礼，可当心折寿！”想到这里又猛敲了把自己的头：“呸呸呸，人都死了，能折得哪门子的寿？”
她这边自顾自地想着，望在楚铮眼中，却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只得又握紧了她的手道：“你放心，等万寿节的时候，我就去跟陛下请旨。”
“请旨？”她扭过头：“请什么?”
“赐婚。”
楚铮道：“有陛下旨意，父帅和外公……不敢不答应。”
裴台月闻言先是耸肩想笑，这傻哥哥是有多天真？楚燎敢不敢抗旨倒是有待商榷，反正苏燮那老头若能为了一道旨意改变心意……
大概得等燕山夷为平地。
虽明知事不可为，但裴台月还是大为感动。明眸凝视眼前之人，四周于她过盛的温暖满是他深情所在。她第一次由衷地不想抗拒那让她常感不适的灼热体温与火热心跳，一跃扑到楚铮怀里。
这是她的哥哥，他一如从前那般，真真切切地喜欢着她。
可是她……
她蹙了蹙眉，原本喜悦的脸上露出不易觉察的黯然，却还是面带微笑地对他道：“我是要跟哥哥永远在一起的。成亲与否，也没大要紧。再者……你外公那么凶，万一惹恼了他，杀了我怎办？”
“那怎成？”楚铮皱眉：“你一个女孩家，岂能无名无分地跟着我？你放心，有我在，无人能伤你分毫。”他言罢补充：“外公也不能。”
“真的？”她问得轻飘。
楚铮的回答却很慢：“我保证。”
裴台月望向他，她自小从各色男人嘴里听到过各种各样的保证、承诺、誓言……流水一般，可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实现过……
于她而言，所谓保证……不过是男人让女人停止纠缠的藉口。
但是眼前的男人……
她望着他，记忆里的痛彻心扉的失望接踵而至。她心底一直有一个疑问，可却不知道他究竟还记不记得起……
就在犹豫之际，祠堂外一声怒喝——
“你拿什么保证？！”
楚铮冷着脸扶着裴台月起身，对上一脸怒容的父亲。
只见楚燎先是晃了裴台月一眼，速度之快大约连她张什么模样都未曾记住，便已瞪向儿子。
“我的命。”楚铮将裴台月拉到身后，上前一步，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俯视着比自己还略低半头的父亲。
楚燎果然勃然大怒，才要抬手，却给另一双手拦下。
楚倓拉住父亲，指着祠堂内的牌位劝道：“父帅难要当着母亲的面打阿铮？”说着看向楚铮：“还不跟父帅请罪！”
楚铮面冷如冰：“我没错。”
楚倓看向父子俩同样绷着的一张脸，对楚燎道：“阿铮年轻不懂事，求父帅先回去，女儿会细细劝他的。”
楚燎仍怒不可遏，指着裴台月道：“你就为了这贱婢？”
“她不是贱婢。”楚铮越过父亲看向闻声赶来的众人，迅速锁定了那去而复返衣着艳丽的女人：“她才是。”
“你！”甘夫人花容失色，楚燎满面怒容，更增恼意，双眼直直地盯着楚铮身后的裴台月，怒火仿佛随时都会从眼中喷出来，忽然将女儿朝外一甩。
楚铮见他迁怒楚倓，连忙上前扶住姐姐，却不意露出身后空档。回过味来时，楚燎已一掌朝裴台月劈去。
裴台月只是畏惧楚铮一人而已，换作他人，立马恢复了她冷如玉峰，寒如冰雪的神月尊使模样。见楚燎劈掌而来，暗道你这老头内力大损还敢与我动手？当即心念一动，相思绕手，冰弦暗中瞬息而发。
裴台月出手从不留情，楚燎亦是愤然出掌，眼见二人相对，当中一人影瞬息插入。裴台月连忙收手，楚燎也惊得一呆，反应过来亦赶忙收力，可这掌还是结结实实打在了儿子身上。
楚铮被前后夹击，兼之楚燎与裴台月的内力寒热相冲，一时气血震荡，一口血涌了上来，被迫含在嘴里，退了一步冷着脸没有说话。
楚燎见伤了儿子，略有歉疚，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楚倓连忙扶住弟弟急道：“怎么样？”
见楚铮不语，裴台月按住他脉息沉声：“只怕牵动了内伤。”她方才虽收手及时，但必然也伤到了他。只是看他的样子，要在他父亲面前示弱，那是绝不可能。想到这老头子毫不讲理地伤了楚铮，裴台月就气不打一处来，立马寒着脸杀气腾腾地转过身来。
月神啊，其实……你师父正看着你呢，保重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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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父子失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