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台月虽嘴上应着,但也知自己若不变装出街必然惹人注目,索性捡了马车上顾曦的衣裳套上,只是顾曦的面皮多番使用后已颇见破损,倘换旁人她也就将就用了,只是顾曦样貌的确世间少有,若不尽善尽美总觉得缺了些什么,更显得她手段拙劣。只可惜手边一时又不得上好的材料赶制,无奈之下,她忽然想到方才宇文陵被揍后臭着张脸的模样甚是好笑,便照着那模样暂改描了张替代。
打扮好后一摸兜囊,不禁喜叹顾曦这小子果然家资丰厚,索性先提着他那柄又沉又丑的长剑绕去龙都最大酒楼杯莫停吃了一顿豪宴填饱五脏庙,付钱时却被老板将军长将军短得巴结不停,竟连钱都不必付了。这才知宇文陵正是杯莫停的台后金主,难怪宇文家号称富可敌国,果然是四处吃得开的,不禁又心喜自己误打误撞财运亨通,让这杀手界最大的财迷着实开心了一番。
裴台月吃饱饮足后已过半夜,这才优哉游哉地循着九寒帖的气味寻去。其实也须怪不得她,那采花贼所使迷香用料下乘,劫人手法也相当拙劣,如非遇上宇文陵那二世祖,恐怕早给人捉来打个半死。不由心叹大理寺那帮人十足的酒囊饭袋,这等小贼竟也锁拿不住,还要招呼黑白两道悬红月余,将整座龙都城折腾地鸡飞狗跳。她心度顾曦的武功虽然不济,内功修为却颇足称道,料得冲开穴道后自可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与那采花贼周旋,最多不过给男人沾些便宜。一想到他昨日所为,不禁又增气愤,脚步也不由慢了下来,心道:“贼小子竟连我也敢戏耍,待会儿便是寻到了也要等你给那不长眼的采花贼扒光了衣裳验明正身,本姑娘才去英雄救‘美’。哼,这回若不笑足你三日本姑娘就不是洬魂谷神月!”
她在江湖中凶名虽盛,到底还是个二八少女,一时顽皮心起,想到顾曦窘迫处,不禁大为得意。信步走着,蓦地眼前月光忽暗,她脚步一停,足底在这深冬的寒意中猛地觉察出一丝烧灼的不适感,疑惑间微一抬眸,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如杨般笔直地伫立在大道中央,登时仿若给一道惊雷劈中般吓得不敢动弹。
淡淡的月光投射下来,照得那人肩膀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银华,却非是月色,那而是他长枪上催发而出的逼人寒气。
“……这……么巧?”
裴台月缓了半晌才弱弱地开口,在装模作样和老实交代之间反复挣扎了一番,却心知肚明这人素日面对宇文陵那类角色连正眼都不会瞧,遑论站在这里等他?她甚至不必看他的眼色,只他现在散发出的气势就明摆着告知她的易容术又是白费心机。
有鉴于此,还是老实交代得好,她打定主意后才试探着朝他走了一步,脸上笑得比方才在燕呢楼扮钱妈时还要谄媚。
“不巧。”楚铮望着她:“我在找你。”
大概找了她整晚,楚铮的脸色并不好看,只是见她没有故意装作宇文陵,眉宇间的阴沉才略微散去了些许。
裴台月心道看你的样子还以为是寻仇讨债的,哪里像在找人?嘴上却赔笑道:“找我作什么?大伙不是在找公主么?我……人家找得肚子都饿了嘛……”她摸着肚子解释着,心想再怎么苛待下属也总不会为寻你那公主连饭也不给人吃罢?
原来坦白的目的是为了演下一段。楚铮凤眸轻眯,朝她走近一步,直接打断她即将开启的连篇大谎:“释道安已将公主送回帅府。”
言下之意,昨夜发生过什么我已经知道了。
“是么?”被当面戳穿的裴台月脸不红心不跳,背着手吐了吐舌头:“唉,你说这公主娘娘去礼佛怎么也不事先说一声呢。害得咱们东奔西跑,担足一日的心!”
“……”这是不肯承认了?
楚铮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负枪又朝她走了一步。吓得她急往后退,口中叫道:“那个……你,你干嘛?”
楚铮挑了挑眉,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释道安说,挟持公主的……是一个绝色女子。”
“咦,出家人六根清净,小和尚自己生得丑眼光倒还不差呢。”裴台月耸眉说着,偷眼瞧楚铮听后目光中略含期待,干脆背过身道:“不过他佛祖见得多了,美人儿却见得少,略平头正脸比他强就能叫绝色了,这可难找得很了……”她如此狡辩着,心中却道:“傻瓜才肯承认呢!即便不给你当场打死,也得捆起来关上几天。”一想到此,她梗起纤长的脖颈,耍赖的意志颇为坚决。
她早知那佛图澄功力深厚,释道安的毒固然难解料也难不住他,一旦平原公主被安然送回帅府,楚铮定然得知自己昨夜大闹龙翔寺,今日还来耍得他们几人满城乱转,此刻没有带着人四处搜捕自己已经是这少帅爷手下留情了。
见她死不肯认,僵持半晌,楚铮心知这姑娘不愿意说的事即便刀斧架颈也不会吐露分毫,好在释道安与慕容沁也并未真的受到损伤,便只无奈地叹了口气,打量起她道:“你扮成这样作甚?”
见他与城门一事般都不追究,裴台月这才稍松口气,轻拍脸颊甜笑道:“吃白食啊。这张脸可比你的好用多了,到哪儿都不会饿死。”
“……”
楚铮望着她的目光登时一沉,自己已经一让再让,可这小女子分明得寸进尺。
城门刺杀,挟持公主,大闹国寺,变装夜行……
她的一举一动任谁看来都另有深意,他其实也并不真的想知道那些事背后的真实理由,可她为何一定要寻各种借口甚至谎言来瞒他骗他?
难道在她心里,他如此不值得信任?
可明明他能切实地感受到她不时流露出的的信赖与依恋,即便她坦白真的不能吐露实情,他都不会似现在这般受伤难过。
“这是……又恼了?”明明刚才还好好的,这家伙怎么比楚楼风还难伺候?
裴台月转了转眼珠,想起什么来急忙挽救道:“我只是说……好用……又没说好看……他哪有你好看,嘿嘿。”
“我去过大理寺。”楚铮显然对好看不好看这个问题毫无兴趣,且她戴着宇文陵的脸表现出的谄媚更是分外刺眼,决定这回不给她机会蒙混过关,冷冰冰地直接戳穿她道:“采花贼确有其事。”
“你瞧。”裴台月努力压制着内心的紧张,举着手满脸讨好道:“我没撒谎骗你罢!”
楚铮望着她道:“你劫持公主令我封闭城门,就是为了捉贼?”
指责她滥用公权胡作非为总比给他发觉暗杀公主要强,裴台月内心衡量了一番,终肯点头认罪,小声回道:“……反正城防营除了看门之外也没有旁的用处。”
“你说得对。”
“啊?”显然没料到他竟站自己这边,裴台月猛地抬眸,暗自摸了摸藏在袖内的光茧。她与哥哥分别时只有九岁,对他的记忆已相当模糊,但也依稀记得他机敏多变,行事作风颇出人意料。可自与楚铮相识,他武功虽高,性子却颇为耿直单纯,与年少时全然不同。她只当他因失去了光茧内的部分记忆才致性情大变,可要什么法子才能将光茧中的部分和他重新融为一体呢?
“看来只有下次回谷向师尊求教了。”她正思索着,便听楚铮凝望她道:“下趟再有这事,你可直接同我说。”
“……”裴台月抬眸看着他,心中费解,怎么跟他说?
说她为了悬红去捉贼,麻烦少帅爷吩咐城防营封门一日?
估计会被他拿金子砸破头罢?想到此处,她不禁伸手捂了捂头。
见她这动作似乎意识到自己的错,楚铮叹了口气,拿下她的手道:“莫再劫持公主,让大姐担心。”
“哦。”他手心的温度让她浑身一悚,原本晶亮的眸光却在听完后瞬间黯淡下来,撇撇嘴道:“是大姐担心还是你担心?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你的公主……”
“什么?”
眸中的杀意一闪而过,裴台月抬头冲他露出个分外真诚的微笑,虚情假意地保证:“是,下次肯定不会了。”
当然没有下次。
若非楚楼风与释道安横加阻拦,此刻慕容沁的人头已摆上和龙殿的御案。久违的受挫感让裴台月不甘之情更甚,只是楚铮在场,强忍着没有发作出来。
听她答应地爽快,楚铮不疑有他,再次盯着她这身打扮,垂眸望向那人从不离身的佩剑,终于问出了自见面以来就困惑他的问题:“顾曦呢?”
“呃……”
裴台月望了望天,终于想起自己的目的。给他这一耽误,只怕有人真的要呜呼哀哉。正思忖要怎么跟他解释,忽然耳听风声呼啸,二人几乎同时抬头。
只见暗夜中一行四人在街旁楼顶呼啸穿行,手里似乎抬着什么东西。这几人落地轻盈,于屋顶上飞掠落地片瓦不出响声,身手颇足称道,楚铮不禁转头望向她:“是你的人?”他虽发问,却已不期待她会如实作答。
裴台月怕惊动来人,连忙拉着他避往暗处,低笑回道:“怎可能?除非上面吩咐,否则招魂使少有一起行动的。”她虽笑着,心中亦起疑窦,这四人身手都颇为不俗,以燕喧布线之广,是哪方势力忽然来了这样多好手竟没给她发觉?
“为何?”楚铮闻言颇为疑惑,即便身手再好,一起动手总比单打独斗的成功率要大上许多。
“不信任喽。洬魂谷能者为尊,谁能杀得了我,就能坐我的位子。”裴台月冲他挑了挑眉:“是不是很诱人?”听她语气,大概已经很久没人敢做这样的事,因此她甚为得意。可望着她率真的眼神,楚铮瞬间明白了她为何对所有人都缺乏信任。他自小在军营中长大,作为将军,跟士兵同进同退是他一惯的原则,这种信任甚至可令他毫无顾忌地将背后交给身边的任何一个燕云骑。
可裴台月显然从未有过这种经历。即便并没有接触过太多洬魂谷中人,但从楚楼风、撷梦到揄灵,无一人对受伤后的裴台月表现出半点儿关切,反而一有机会就痛下杀手。而裴台月面对他们时也没有任何亲近信赖可言,反而比面对他时表现出更为强烈的虚以为蛇勾心斗角。
“抬得好像是个人,你猜他们到哪儿去?”不明楚铮心思的裴台月见他眼神晃动,以为他不信自己,哼了声道:“这次真的跟我无关!”
楚铮这才抬眼道:“看身形似乎是个女子。会是你要找的采花贼?”难怪采花贼一直捉不到,原来竟有四个之多。
裴台月却不禁困惑道:“可是顾曦的踪迹分明在东城方向,他们却是往城北去的。”
楚铮不解:“又干岚曛何事?”
“呃……我……不小心……把他……”裴台月表情一窒,咬着食指赔笑道:“卖给采花贼了。”
小剧场:
莫名其妙的风神:你干嘛这么怂,他受了伤,现在又打不过你。
气鼓鼓的月神:……我喜欢怂……你管得着吗?
背着枪路过的某人:小月
月神:我错了!我认罪!我不对!我下次一定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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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锦衣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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