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铮闻言哪还顾得上责她,只看四人行动迅速,却不知他们要将“顾曦”带到哪儿去。裴台月感应着九寒帖的气息,心知那四人抬着的绝非顾曦,只不知是谁家女儿这样倒霉,见楚铮十分着紧,便也不点破。运功催动蛊虫,顾曦的位置亦是越离越远,不禁心中奇怪,以“曦曦美人”的绝色,她若是个男人,定忍不住寻个没人的所在大快朵颐,哪有背着美人儿到处跑的?这样瞧来,挟他而去的纵非是个不染凡尘的秃驴,也多半儿是个无可奈何的宫监。为今之计,只得先撂下他那边,先同楚铮救眼前这姑娘为是。
她还没动,楚铮凝着脸已要发枪拦人,吓得她赶忙两手按住枪缨,悄声拦道:“你作什么?”
“救人。”楚铮皱眉,不知她为何要阻拦。
裴台月险些给他逗笑,低问道:“你瞧他们四个像是主谋?”
楚铮摇头,理所当然道:“所以要拿下审问。”
“拿下……还审问?”裴台月愕然道:“你在昌黎还没吃够亏?累得腿都跑断了,又捉到了谁?当了杀手暗卫,齿间都会暗□□丸,危机之时自灭其口。纵然没有,主人也会千里之外杀人于无形。若是干了这营生还能捉到活的,他们的主子早该完蛋大吉,还等少帅爷来拿呢?”
楚铮一呆,却没有理会她言语中的讥嘲,当即冷下脸伸手按住她下颚。
裴台月不料他忽然出手,一时也顾不得上疼,鼓着腮愣道:“……你干嘛?”
“吐出来。”楚铮拧眉不散,聚睛盯着她整齐洁白的牙关肃然说道。
“噗!”裴台月这下真的没忍住,轻吟笑眸,似月半弯,双手握住他手腕道:“我若想死还用得着那个?当世能杀我的或许有,能活捉我的办、不、到!”说着拨开他的手,揉着下巴娇嗔道:“不许再随便捏人家,好痛呢!”
饶是她顶着宇文陵的一张脸,那娇俏的神态还是不由看得楚铮脸耳一红,垂手低道:“那、那要怎办?”
“当然是跟着他们啦!狡兔纵有三窟,也总需钻回老巢的嘛。”她歪着头,拍着他的宽肩嗔道:“你乖乖躲在我身后,仔细给人发觉了!”
楚铮低头看了看她恢复原状的身形,暗道凭她怎可能遮住自己?只是他生性不爱同人争辩,况且给她柔弱无骨的小手一拉,便剩脑袋空空,只得点头跟上。
二人寻踪蹑迹,一路遥遥跟着四人穿行暗夜,终于在一处高墙外停下。
只见那四人中为首的一人颇有规律地轻敲墙面,冲余下三人一个招呼,便翻入墙内。
楚铮等了一下,却见裴台月凝眉不动,侧耳细听,想起她之前吩咐,便也不越前,只是提醒道:“就是这家了,怎不进去?”
裴台月看了他怪异的一眼:“你不知这是哪里?”
楚铮摇了摇头:“燕云骑营地在城外御苑,我不常入城,也甚少交际。”见裴台月眼带疑惑,没明白他言下之意,只好尴尬地解释道:“龙都新建之后,我……好多街道都不认识了。”
“不如直截了当说自己是路痴好了。”裴台月腹诽一声,心中好笑,但想到以后开溜只会更方便,便又满意地眨了眨眼,但忽然又想起一事,低喝道:“骗人,那你怎寻到我的?”
“我不骗人。”楚铮垂眸不解道:“我同你讲过,是你的元炁引我至此,唔……比之前稍……”他正说着,却见少女脸色忽沉,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难得斟酌着用词道:“稍强了一些。”
“……”
裴台月撇了撇嘴,发觉这家伙不爱讲话绝对是最大的优点,因为一出口便可气死人不偿命。
强便是强,偏要加上“稍稍”,稍稍也罢了,怕她听不出,还“一些”!
“一些”你个大头鬼!
在城门她就该下手再狠“一些”,好叫他躺在床上整个月都爬不起来。
可纵然功力有所增长,她也并没切身体会过他所谓元炁是怎一回事,看来天资有限,非人力所能弥补,故而只能不知是嫉妒还是无奈地狠狠剜了他一眼。
好在楚铮已惯了她的喜怒无常,并没在意。
二人正犹豫是否越墙而入,忽地高墙外的树影一晃,打眼一瞧,竟有一只夜猫蹑足立在树梢。楚铮担心夜猫发出声响暴露二人行藏,刚要上去将牠捉住。裴台月眼珠一动,捏指凝冰射往树上,夜猫受惊,当即往墙内一跃。
她久在刀尖上行走,警惕性异于常人,这本是小小试探,哪知那夜猫前爪刚落在墙沿边便穿来一阵破风响动,只见十多支利箭登时将猫儿身躯交叉穿透,一时血花飞溅,惨不忍睹。
二人立时惊住,不料此处宅邸防守如此严密,目色都是一沉,裴台月更是瞪大了两眼死死盯着猫尸。
楚铮立时将周围十四个夜哨尽收眼底,防卫破足称道,可依他二人身手仍等同无人之境,当即拉起裴台月道:“我去将夜哨清了。”
“慢!”裴台月举手拦住他低道:“这些哨卡各相距五丈,哨亭内必有警铃。除非你能将这十四人同时击毙,还要保证不发出任何响声,否则若有一个倒下,必会引来府兵。”
楚铮登时沉默,同时击中十四人于他并非难事,但要他们不倒上,却是绝无可能。
裴台月续道:“何况国公府依制有两府两卫,算起来千多号人呢。若全引来,麻烦不说,你如今一个无官无职的少帅,又凭什么硬闯国公府?脸吗?”她说到这里不禁刹住了口,想起他在城门忽然出现时的军情耸动,搞不好还真能凭着这张冷脸堂而皇之地走进去。
“国公府?”楚铮皱眉:“哪一位?”
“当然是辽西公段府。”裴台月说着也是一阵嘀咕:“是了,你爹也是一品,楚家倒像没这么多人口吃饭。看来辽西公上了年纪胆子却变得小了,生怕有人行刺似的。喂,他的脑袋很值钱吗?”
见她一提钱就开始眉飞色舞,本相毕露,楚铮点着她的额道:“帅府依制也是两府两卫,只是兵符在手,全国兵马尽在他手,不需要这点儿府兵亲卫。”
裴台月奇道:“那你呢?虽说是被罢官赋闲在家,可堂堂少帅出行,身旁连个跟班都没有,那多没面子呀!”说着朝他肩头一歪,似靠非靠地笑道:“不过现下你可得意了,有我这‘武卫将军’随侍,够有面子了罢。”
楚铮望着她的样子不禁莞尔,扬眉扫了一眼岗哨上的卫兵,说道:“你这‘宇文陵’勉强够格,那个宇文陵我可不要。太弱的兵,我从来不收的。”
裴台月当即抱着肩小嘴一噘:“谁也不是生来就天赋异禀,凭什么瞧不起人?”
楚铮道:“我没瞧不起人。”
裴台月哼道:“那你凭什么不要?”
楚铮坦白道:“我练兵不同常人,故常人也禁受不住。强来即便不折了性命,也要终身残疾,何苦来?”
裴台月想起燕云骑有别寻常军伍的超然实力,兼之那整齐划一的阵势,变化难测之余,更难得彼此默契无间,确实需要长时间的严密特训相互配合。想到十三一说起楚铮就吓得打摆子般的可笑德性,只怕丁岩、薛显他们这些年受的苦也只多不少。且看楚铮神色,搞不好入他麾下得先须挨得住他三拳两脚,那万人队里也未必能挑得出一两个。
见她久不答言,楚铮凝眉望着她问:“……段家买岚曛作什么?”
裴台月见他真当被抬进去的人是顾曦,不禁噗嗤笑道:“那自然是瞧他好看,买回去当小老婆呗。”
“又在胡说。”楚铮见她不答,也不追问,只问道:“既不要硬闯,我们要怎样进去?”他少有这般谦虚询问,连裴台月也不禁一愣笑道:“楚大将军终于想到不耻下问啦?”
楚铮点头,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龙都城,你比我熟。”
“那当然,凭他如何改建,本姑娘可是这里长大的……”裴台月说到这里停了停,挥手道:“额,虽说杀进去不难,未免节外生枝,还是混进去为佳。”
正好踩好了点子,下次生意上门也省得麻烦。她正自洋洋得意,却听楚铮问道:“怎么混进去?”
裴台月托这下巴上下打量着他,正考虑如何为他改形换貌,便又见两名黑衣人靠近高墙,只是今趟手中没有抬人,或许是领了其他任务的暗卫。
楚铮不知是否拦人,一时不敢妄动。身旁上一瞬还言笑晏晏的裴台月却当即冷下脸来,手指勾弦而出,楚铮只见那两人颈上一抹鲜红闪过,奔行在暗夜中的身躯尚来不及因惯性而前扑倒地,尸体却已被她拖了过来。
“这不是送上门来了么?”她眉眼微抬,面冷如冰,任谁也不能将方才那个娇嗔谈笑的少女,与眼前这个杀伐决断转眼取人性命的女杀手合为一体。
裴台月伸手就往死人身上剥下衣服,动作干脆利落,一瞧这样杀人越货的买卖从前就没少干,转瞬便将短的那件套在身上,戴好面罩望向盯着自己一动不动的楚铮,不禁催促道:“还等什么?不想进去了?”
楚铮只好去换上另一人身上的夜行衣,虽还有些短,也勉强够用,轻叹了声道:“其实……只要制住他们就是,不必……”
裴台月打断他道:“我有否听错?少帅爷是可怜他们?他们若是不死,还不知有多少人会死在他们手里。更何况……”她转过脸来看向墙下血泊中的猫尸,幽幽说道:“害人命者人亦害其命,少帅爷不会连这道理都不懂罢?”
楚铮直直望着她道:“我怕不懂的人是你。”
“我?”裴台月面容一凝,定睛笑道:“有本事去杀人,没本事被人杀,若是他强我弱,死的可就是我啦。那时候少帅可会像现在这样心软呢?”
楚铮的神情却愈发凝重,道:“我非心软,只是担心。”
担心你杀气太重,难以回头。
“担心我?”裴台月上前助他将面罩拉好,粲然笑道:“我可是地府恶鬼,阎王见我也得怕三分,怎么敢收我呢!”说着大摇大摆地走到墙下,学着方才那人的样子一停三下的敲了敲,隔墙传来一阵哨声,方伸手招呼楚铮。
二人越墙而入,只见一个山石窄道,看去该是个花园,只是平时曲径通幽,寻常人即使入府也难以觅迹。
裴台月朝楚铮打了个手势,让他探路先行,待他去后,自己返回墙根底下素手一挥,朝墙外合手拜了拜,低声念道:“猫儿啊猫儿,我一时疏忽害了你性命,想我命中当行此恶,尔命中当应此劫,若来日果报,不复尤人。今日我为你报此血仇,愿你早些安息,下世投生为人到个安稳人家,无灾无难,长命百岁。”她祝祷片刻,转身刚欲去追楚铮,却正对上他迷惑不解的目光。
他实难看透眼前的少女,一面连杀两人眼皮都不抬一下,另一面却为误害了一只野猫伤心地忏悔祷告。
“不是要你先走,难道还不放心我?”裴台月走上前,冲他笑问道:“这里谁有本事害我不成?”
楚铮锐利的目光扫过墙角,那细微的红白掺杂的粉末如快速生长的菟丝花般,顺着墙体蔓延而上,虽不知她用什么诡计做成,但也嗅到了那与她身上相似的气味。
“……是花粉?”
裴台月赶忙拉着他前行,点头应道:“是君影草的花粉。虽对你妨碍不大,但今次咱们少帅爷有伤在身嘛,还是小心些好。”
楚铮道:“君影草虽有毒,但想来段府暗哨也都有些底子。”
言下之意,你这毒未必毒得死人。
裴台月挑眉道:“若他们能瞧见明早的日头,就算我砸了洬魂谷的金字招牌。”
“你杀他们……”楚铮望着她道:“为猫?”
裴台月停下望向他道:“还需要其他理由吗?”
楚铮沉闷了好久才道:“小月,我在战场上也杀人,可那是为国征战,身不由己。兵乃凶器,杀业为孽,你可知杀人越多,结怨越深,我怕你日后……”
“日后终为人所杀?”
见他沉默,裴台月自嘲一笑,笑容里却尽是冷意:“你担心我呀?”
楚铮凝眉看着她,不知自己的话她有没有听进去。他从来不会劝人,军营之内,上行下达,他只需命令,不必劝解,更不必费心思考什么理由。可如今望着裴台月明澈的眼眸,却发自肺腑地想同顾曦交换他那副三寸不烂之舌,以说动她不再作恶。
她这样放肆妄为,视人命犹如草芥,或许不必太久便会成为整个正道的公敌。
又或许,她已经是了。
见他目光中满是担心,裴台月上前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蜂腰,将头埋在他的怀里,语气从容中带着几分悲凉,又带着几许宽慰他的暖意,轻轻哄道:“屈云哥哥,你不要担心月儿。我虽不是什么天下无敌,却也不会轻易给人杀死。何况……”她抬起头,敛去笑容续道:“杀业既起,到死难消。你不会天真地去信那丑和尚的话,讲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哼,自我杀第一人起,便已知回不了头了。既然如此,杀一个是杀,成千上万也是杀,又有何分别?何况人都会死,早晚而已,我心里明白得很,有一日我也会如他们般倒在地上。其实……我一直在等着那个人出现,我希望那是个凉秋,晴早,狂风卷着无边的落叶,叶片上沾着我的血,他就这样站在我面前,或许是一剑割断我的喉咙,或许是一掌震碎我的心脉,又或许……是给我下了比岚烟灼蟒还厉害的毒药……”她说得动情处,身躯竟禁不住微微颤抖,仿佛那人实实在在的存在,她穿透虚无的目光正对着那人,流露出掺杂着坦然、恐惧与憎恨的复杂情感。
她知道他存在,即便只停留在她的脑海中,也想象得出青色斗笠下他那张阴沉冷酷的脸。
“不许胡说。”见她全然神思似乎全然被什么东西摄去,楚铮赶忙捂上她的唇,制止她继续说下去,警惕地望了望四周,沉声道:“有我在,谁也不能伤害你。”
裴台月这才斩断思绪,回过神来,按着他的手笑道:“是吗?之前我还当那人会是你呢!若是这世上真是善恶果报,想我一代妖女,注定难得好死。若能死在你这所向披靡的少年将军手里,也不算辱没罢?”
见她笑得巧笑倩兮,楚铮却脸色阴沉大为不悦道:“你再胡言,我真要生气了。”
裴台月忙摇着他的手臂哄着他道:“好啦好啦,不说就是。诚如你言,我作恶深重,若得善终,那是苍天无眼。来日身首异处,也没什么可惜。可只要活着一刻,便当不负上天恩泽,只要我自己认为是对的事,那便痛痛快快去做,我认为该杀的人,便痛痛快快去杀,又何必……管那么多呢。”
风神:有没有人关心我?有功夫谈情说爱,就不能分个人来救我吗?
我:你这种人家的童年阴影,活该被采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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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夜探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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