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楚铮依旧绷着个脸,恐也一时想不出该怎样“劝说”自己才好,裴台月干脆拉起他的手道:“快走罢,晚了恐那‘顾美人儿’遭了人家毒手!”
“什么毒手?”楚铮给她冰凉的小手握得心头一荡,收了思绪茫然问道。
“这你都不懂?”见他给拉拉小手就羞得避开眼神,裴台月转转眼珠,立时生出逗弄他的心思,凑前诡秘一笑:“也没什么,最坏不过同那桓玄家的小仙期一般……整日陪着段龛喝酒吃饭睡……哎呦!”她话没说完,只见楚铮脸色愈发阴沉,反扯着她赶忙朝前探去,急道“快走!”
裴台月见状好笑,段龛终日流连青楼,怎会喜欢男人?这失而复得的“哥哥”武力虽强,心思却颇为单纯,不管自己说什么都俱信无疑。若无自己在旁,迟早给女人骗了。瞧他真个当真,她也只得轻叹一声,嘻笑着跟上。
二人因先前耽搁已不见了那四人的踪影,国公府内亦有不少巡夜的守卫,好在有楚铮这燕国第一安保头子在侧,对诸府防守规律颇为谙熟,二人竟真入无人之境般穿堂过院,一路到了后堂。
正要挨房探寻那被劫走的佳人所在,便听脚步连声,带头人足落地间沉稳有力,功力少说也要胜过那百事皆通的小诸葛。二人互视一眼,敛去呼吸飘然上房,伏在屋顶上朝下窥探。
只见来人年纪三十上下,生得相貌堂堂器宇不凡,举手投足间更带着一股常年混迹军伍杀伐决断的英武之气,倒是与楚铮相差仿佛,正是那自燕呢楼铩羽而归的段龛。
裴台月手指粗粗比划着他眼鼻间的距离,束音成线,只入楚铮一人之耳道:“方才没去细瞧,这家伙生得还挺俊的,名伶爱俏郎,难怪能跟那色胚在青楼争风呢。”
“谁?”楚铮望向她,脸上没有表情,但语气也听不出轻快。不知是为她夸了旁的男人,还是当真好奇她口中的“色胚”。
裴台月还来不及答他,便听房檐下一个妇人的声道:“一回来就出去胡混,害得祖父等你!”
那是个颇有些颜色的夫人,面目白净慈和,看模样也有了些年纪。她的声音虽见叱责,却先步上前为他整理衣裳,暗暗朝后使着眼色。
“母亲。”段龛行了礼,起身道:“阿翁还未安睡?”
虽未见其影,但也听得出屋内人呼吸沉匀,绝非寻常老年人的哀叹呜咽之气。二人知那辽西公向来老谋深算,以楚铮之傲,也不得不屏息凝神,免得给他发觉。
段辽倒是没有责备孙子晚归,只是平实问道:“查的事如何了?”
段龛挥退左右,这才随母亲上前,语气却是打不起什么精神道:“老二已带着城防营将城里城外搜了个遍,连个人影也没摸见。”
段辽“唔”了声,沉吟道:“也难为他,那人同时伤及你姑母跟楚燎后还能全身而退,岂是区区城防营可以寻到的?”
楚铮闻言皱眉,原来段家也在探查城门刺杀之事,不禁抬眸看向一旁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裴台月。
可这实际的“幕后黑手”在注意到他的目光后只是自捏脸颊朝他摆了个万分无辜的表情,微笑着继续低头细听。
那段夫人严氏接话道:“公公说得是,段丰到底接管城防营不久,没自己人照应使唤不便,一时寻不到人也是有的。”
“亏得姑母为他费尽心思,他却连个小小的城防营都节制不了,不是无能又是什么?”段龛似是对他这弟弟颇为不满,轻蔑地哼了声。
严氏道:“好啦好啦,你又发什么脾气?他给郑氏那贱婢养坏了,能帮得上忙固然是好,帮不上又能如何?左右他成日无所事事,能在城防营混个差事,你就将就些罢!咱们可不似楚家那等绝户人家,不将庶子当人看的。”
“噗!”裴台月禁不住笑出声,若非二人内力精深到足以影响周身气场,定会给下面的人发觉。楚铮紧绷着脸,裴台月在旁却是乐不可支道:“少帅爷,你这恶名连深宅妇人都知道,我瞧她平日定没少四处给你造谣。”
楚铮沉着脸没有出声,裴台月哼道:“瞧她长了一副慈眉善目道貌岸然的样子,若真是不分嫡庶一般相待,又怎会背地里骂人无能?分明是外要名声,内藏污秽,跟辛氏那老婆娘一般恶毒!”
楚铮凝眸问道:“辛氏是谁?”
裴台月没有答话,美丽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中的笑意刹那间消失无踪,迸发出那令他熟悉而骇人的杀气。
若不是段龛忽然说话,楚铮几乎都要怀疑她会冲下去要了那严氏的命。
只听段龛道:“其实有何可查?阿翁不想也知,城门之事若非楚燎生了异心,就是姑母另有打算。否则试问他二人联手合击天下谁能抵挡?不说旁人,楚铮那小子行吗?”
裴台月这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仿佛方才的一切不曾发生。又听段龛言及楚铮时语气颇含妒意,不禁又朝身旁的人促狭一笑,显得比本人更得意几分。
不晓得在这事上有何好与有荣焉,楚铮皱起眉来,心中想得却是段龛的话。
他所言不差,城门之局虽有裴台月布置周密,那刺客也算功力深厚,但以段后与楚燎这等高手,若非二人中至少有一人故意相让,断不会出现如此结果。
或许……还不止一人。
那父帅与段后究竟是事先密谋,另有企图;还是不谋而合,临场发挥?
他心中着实想不通,忽然间分外思念起顾曦那话痨鬼。他在时虽然耳根不得清净,却可省却自己许多思索的烦恼。秉持求人不如求己的态度,楚铮转向身旁的人问道:“你的人可有受伤?”
明知他是在说司梦,裴台月果断地转过脸,扬起嘴角笑得动人:“你指你自己吗?”
楚铮一愣,给她调侃得脸颊瞬间潮热。幸好她还戴着宇文陵的面具,脸上覆着黑纱,否则如此媚态横生下,一个不好真给她将话头转到旁处去,停了停才低道:“你告诉我,我不去找他就是。”
“要是我就……不告诉你呢?”裴台月眨着明眸,先问清后果总没坏处。
楚铮望她不语,但额上聚起的峰峦仿佛写着八个大字——
未尽之意,自行体会。
这世上还没谁能在楚铮的注视下与他保持长久的僵持,裴台月两根食指抵着转了转,嘟囔道:“欺负我不懂吗?城防营那么多人,不是一样找不到……”
楚铮“嗯”了声,似乎心中对自行能找到人的把握也不甚高,淡淡说道:“我会抄了燕呢楼。”
裴台月瞪着他,一副他怎会知道自己跟燕呢楼有关的惊讶表情,低叱道:“你讲不讲道理?……你这是迁怒!”
“一军主帅,要时刻相信自己的判断。”楚铮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比你的话可信度高。”
“你!”若非顾忌下面三人,裴台月非给他气得动手不可。却听严氏道:“楚家三代都是慕容氏家臣,到了楚燎这里更是空前的宠眷优渥。如今他军权在手,一人之下而已。除非想要取而代之,否则何苦生出异心?既背负恶名,又未必成事,这般没实惠的事就是楚家肯,想来燕山也不会坐视。”
裴台月闻言回眸冲楚铮挑衅般的扬眉低道:“谁说没实惠?等你去当了燕王,定比那慕容皝威风!”
楚铮却当即肃然叱道:“勿要胡言!”
见他眉目悚动似要发作,裴台月象征性地朝后缩了缩颈子,便听段龛道:“母亲说得是。何况楚氏声名虽盛,到底人丁单薄,且他父子二人向来不和,军中人尽皆知,要统领鲜卑八部,也不是单凭武力就能成事。再者,孙儿虽看不上楚铮那小子成天一副天下老子第一的德性,不过说到忠心,怕是燕国朝堂一起反了,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楚家父子也只会站在我那姑父身前誓死效命。”
“真的假的?”
见楚铮闻言面容微松,裴台月却听得拧眉。杀手道中只有弱肉强食,从没有忠心之说。她自己正是在背叛别人也为人背叛的道上一路趟过来的,图利也好求生也罢,根本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素日她已对风掠吟等对楚楼风的所谓忠心嗤之以鼻,听了段龛的臆测更是难以理解。若是己方势弱,更该砍了慕容皝的人头换利图存,似楚氏父子这般人才到了哪里不是宠眷优渥?还誓死效命,傻是不傻?
楚铮却平静道:“为人臣者,理当如此。”
“理当……”裴台月真想撬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东西,撇了撇嘴虽未说话,但另一股莫名的担忧忽然萦绕心头。
楚铮却已对他们的谈话再无兴趣,便要拉着她转身去寻顾曦。裴台月瞧着这祖孙三人也猜不出个子丑寅卯,刚要随他离开,却听一直沉默的段辽忽然道:“你方才说的另一种可能,是何意?”
“……”
另一种……
若不是楚燎别有用心,自然是段后另有图谋。
见严氏与段龛同时静默以对,裴台月道:“看来这母子二人有事瞒着辽西公呢。”
楚铮道:“管他作甚?”
他板着脸抢白,神情颇有些不耐,大概躲在房顶听人壁脚的事平生也是第一回干,裴台月一时蹙眉,一时好笑,终于体谅地拍了拍他的宽肩,一副老成的模样教训他道:“两军交锋,情报第一。同为一国重臣,人家谈起你们父子就如临大敌,有听人机密这等好事岂可轻易放过?”
楚铮垂眸想了想,诚实回道:“没兴趣。”
“……”
见裴台月与段龛母子一般沉默下来,楚铮也觉不妥,皱起眉来似乎考虑起她的建议。待深思熟虑之后,终于开口补充道:“若段氏有反迹显露,自当除之。可……他家机密,听来何用?”
刚以为他开窍了的裴台月登时气得怔住,宛若一座木雕泥塑呆了好半天才回神想通。不错,段家要对付楚燎父子自须绞尽脑汁,搞不好还要用到阴谋阳谋,栽赃陷害方能成事。可楚铮要对付段家需要的只是一个正当理由。
依这位少帅爷的脾性,若是证据确凿,完全可能公然带兵杀上门来。
抬眉看他神情,裴台月当即摇头更正了自己的猜测。
不是可能,他原本就预备这么干的。
她想到这里不禁一阵好笑,跟楚楼风勾心斗角久了,忽然面对楚铮这般直来直去的性子,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待她这边回神,楚铮已拉着她执意离开,而段龛那边也终于抵不住祖父的压力,偷眼瞧了下严氏,和盘托出道:“先前母亲来信,是孙儿截下的。”
裴台月耸了耸眉,强拖住楚铮续听。
那段辽闻言当即看向儿媳,质问道:“谁许你进宫!”
严氏只好告罪,低着头偷偷抬眸观察段辽形容,低声回道:“公公与龛儿久征不归,儿媳一时担心才……也不过寻常请安,只是……一时言语不当,惹恼了王后娘娘,被,被赶出来……”
“放肆!”段辽似是明白其中缘由,当即皱眉道:“跟你说过多次,勿要多此一举!休说陛下并非沉溺酒色的昏君,纵然他是,你送的那些妖姬娇娃恐连王后三分颜色都不及!以为便能讨得陛下欢心?哼,只因她说过你几次,便处处惹是生非,与她为难。既这样,龛儿,将你母亲送回卢龙,让你那无能的父亲管教她罢!”
原来这严氏门第不高,却颇有美貌手腕,年轻时摆弄得段真晕头转向,不务正业,否则以他辽西公长子之尊,怎会离开中枢落得区区一个卢龙郡守的散职?这严氏虽然受宠,可惜碰到了段后这样一位小姑。段后未嫁前乃是一部族长之女,因着兄长无能,代领本部兵马,纵横沙场威名赫赫。又担当本族大司祭之职,地位崇高美艳无方,从来瞧不上那做小伏低,献媚邀宠的行径,自然不会将严氏放在眼里,因此姑嫂之间颇为不睦。甚或劝说其兄段真另择名门淑女为配,严氏那时恐惧其势,自来敢怒不敢言,只得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直到生下段龛方才地位稳固。
而后段后入宫,却与慕容皝婚姻不谐久无所出,严氏更担心起因她失宠祸及母家,又存心为这心高气傲的小姑添堵,总是送些妖姬美妾入宫为婢。
严氏给老爷子的话吓得一呆,连忙跪地告罪道:“公公明鉴,儿媳是一番好意。任娘娘花容月貌,终究抵不过岁月风霜,儿媳也只是……只是想帮忙而已。再者儿媳挑选的都是没甚家世的奴婢,又怎会动摇王后的地位?”
见祖父眯起眼当真动怒,段龛连忙拦下母亲的话,出声劝道:“阿翁此番是真的误会母亲了。从来都是姑母盛气凌人,谁人怎敢同姑母为难?其实……美色倒还其次,您老人家该最明白姑母的性子,从来和陛下都是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试问哪位君主不爱温和柔顺的后妃?”严氏连忙在旁点头。
段辽闻言脸色和缓了些,道:“你姑母原本就是天之骄女,只吃亏在是个女儿身!她若是跟你那混账父亲调换过来,当争雄天下,又岂会被迫与慕容部和亲?她脾气虽不大好,却是个讲道理的,即便是你这蠢母亲送美人入宫,最多差宫人训斥几句,也不至将人赶出宫来。说罢,这回究竟是为了什么?”
见段龛似乎还想挣扎,段辽道:“你该明白欺瞒我的后果。”
“是,孙儿不敢。”段龛忙道:“母亲觉得……大约外边挑的女子未必与姑母同心,是以姑母才一直不应,故而这次万寿采选定并非旁人,而是……”
段辽皱眉:“是谁?”
段龛微微抬眉,给严氏使了个眼色,严氏只得代答道:“……是,是琼儿。”
“岂有此理!”
裴台月虽不知说得是谁,但段辽这厢拍案尚有情可原,但这“琼儿”二字一出,原本要走的楚铮忽然停了下来,眉间则盘旋着比段辽更为沉郁的怒火。
便听段辽道:“阿翁先别动怒,请听孙儿一言。今次回朝,阿翁也见过咱家那位太子爷了……试问这样的人,我那姑父会将万里江山传给他吗?”
“龛儿!”严氏忙压着嗓子制止道:“休要胡言。”
段龛却是满不在乎地哼了声。也难怪他,放眼整个天下,或是跋扈,或是无能,但似慕容交这般胆小庸懦的一国太子,只怕还找不出第二个。
严氏叹道:“公公有所不知,近日天生异兆,王后为谶语闯殿,险些拔剑在殿上砍了幽州王。太子也给吓得不轻,又被禁足多日,故而……”
段龛插口道:“可惜姑母没能真的砍了慕容霸,否则倒多省去一宗麻烦。”严氏忙拍了他一把,再次提醒他慎言。
段辽却道:“幽州王本为贱奴所出,又天性执拗,少有人缘,从来不得陛下欢心。只凭着军功和……那人的关系才得以镇守一州之地,王位……轮到哪个也不会到他头上。”
段龛道:“阿翁说的极是。我母亲虽处事不当,但也言之在理。姑母的年纪已很难再有子嗣,太子庸碌无能,陛下迟早废黜,这都是群臣心知肚明的事。眼下除了太子,姑母却着实已无其他选择。王位之争,不外乎在太原王与范阳王之间!太原王慕容恪文韬武略,拥趸者众;范阳王慕容德聪明伶俐,幼子当宠。虽然这二人也没了生母,可慕容恪是鄢敏夫人养子,自幼由她抚育,一颗心自然向着顾家。慕容容德看着年幼无知,却终日傍着楚铮,自然是想攀楚家这棵大树,靠着整座燕山派,便是不承继王位也足以自保。就算顾、楚两氏都非鲜卑八部贵族,那也是朝中文武股肱,任何一方都不可小视。何况还有绮丽夫人临产在即,若然是个男胎,阿翁以为宇文归那老贼还会老老实实地窝在玄菟不出来吗?”
段辽闭上眼道:“万寿采选需各世家择适龄女子入宫,这是定例,我无心指摘。只是为何定要琼儿?你不知琼儿的亲事是陛下亲口定的?这关头去捋虎须!”他的话语虽在质问孙子,目光却瞪向严氏。
严氏禁不住他老辣的目光登时吓得瘫坐在地,段龛蹲下身子扶着母亲回道:“阿翁,财可通神,宇文家富可敌国,也不是吃素的。任母亲想尽办法,宇文妧这胎始终弄不下来。何况……姑母自己不使劲,咱们在外终究鞭长莫及。阿翁尚且不知,三年前采选,宇文念因年幼不及入宫,这才从旁支择了宇文妧。如今她已及笄,孙儿亲眼见过,论容貌才情,更胜过那宇文妧十倍有余,纵非当世之冠,那也是凤毛麟角。以孙儿愚见,遍寻龙都恐只有平原公主与咱家琼儿可与之一较长短。母亲也是没有办法……”
严氏趁势哭道:“公公,琼儿是我女儿,岂有作母亲的会将女儿往火坑里推的?您老人家也须为她着想啊。她今年也及笄了,凭她这年纪,这般家世容貌,求亲的人早该踏破门槛。可如今呢?为着那作死鬼耽误着!再说……只要楚铮那混小子不死,试问龙都上下有谁敢向她提亲?哪怕是您老人家狠下心来将她远嫁到晋地、秦地去,他还不是一样也得把人追回来!”
裴台月听得一愣,缓缓扭过头来看向一脸阴沉的楚铮。
最近真的是太太太忙了……
这个月应该会好一些,下一章预告一个大美人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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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窃听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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