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采花寻径

楚铮一张脸瞬间冷得好像琴湖底尘封千载的寒冰,他似乎在努力地压抑着怒火,但越来越沉的目光却让人望之胆寒。就在裴台月怀疑他会不会冲下去对着段龛一顿拳打脚踢,他却忽然板着脸扯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就朝后跃去。

裴台月手腕吃痛,不得细问,只得不甘地朝下望了一眼,暂放下这拿住段家祖孙秘密的大好机会,不得已随他离开。

又回到庭院假山石路,穿过数亭花树,绕过长廊,已是不知走了多久。国公府的□□构造显然要比帅府那直进直出的磊落构型复杂地多,楚铮似乎在努力地寻找什么,却显然越逛越是茫然。虽以二人功力绝不易被守卫发觉,但似他这般无头苍蝇般乱窜也很难有什么结果。

又过得一炷香时分,裴台月再也忍不住,拖着他叫道:“你到底要带我找什么?!”

“找人!”楚铮虽仍是言简意赅,但声音却带着些许不同寻常的急切。

“当然知道你在找人!”裴台月嘟囔一声,不解道:“就算要去救……顾曦那小白脸,也要跟着段龛才成,似你这样没头没脑要找到几时?”

“不找岚曛。”楚铮头也不回道:“我在找段琼。”

“……”裴台月愣了愣,冷着脸甩开他的手,抱肩哼了声笑道:“原来是听到人家姑娘美貌,想去见一见啊。”

楚铮不置可否,见她停住了脚,不禁急道:“须快些。”

“是人家嫁女儿,要你多操心!”裴台月道:“怎见得辽西公一定就被说动?人家好歹也是段部嫡系大小姐,龙都才俊还不任她挑拣。进宫嫁个糟老头子,何苦来呢?”

给她这声评语勾得脑海中不得已闪过燕王那张容仪如玉,清姿俊雅的脸,即便过了万寿四十有五,他也绝称不上什么“糟老头子”。但见她一脸嫌弃模样,一向标榜“忠君体国”的少帅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狠狠咽了口唾沫才低道:“桓温将对北方用兵。”

“所以呢?”裴台月悠然问道:“怎见得是对燕国用兵?”

楚铮摇头道:“陛下挟北疆新胜之威随时南下,此时封赏燕王之位,是桓温为安陛下之心,以便从容伐秦。西秦向来兵强民弱,一旦兵戈起,势必要来燕地借粮。”

说好听是借,说不好听就是明抢。秦地贫瘠,民风彪悍,想苻坚堂堂一个世子,都能干出蒙面劫船的勾当,兵士若没饭吃恐怕会如蝗虫过境般扫荡三国边境。到时燕国即便不参与交战,也需摆明车马以防不测。可如今楚燎被禁足在府,若要统帅鲜卑八部兵马联军抗敌,除了楚帅,也只有辽西公的名望地位最为合适。可一旦兵符易主,对于段辽与慕容皝来说,都会陷入无穷的疑虑中无法摆脱。

政治困局最简单也最直接的解法,自然就是联姻。

段后失宠无子,此刻拥有一个段氏血脉的皇子对于段辽来说无疑是最大的诱惑。

所以楚铮都不必再继续听下去,在全族利益面前,所谓祖父对孙女的疼爱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裴台月挑了挑眉,重新打量了楚铮一番,有些讶异他自来沉默中窥视全局的通透。而作为其中一个始作俑者,这当中的曲折自然没人比她更为清楚。城门刺杀的最大收获不是慕容皝是否可能丧命,而是不论他再如何坚持,群臣都不会接受一个有弑君嫌疑的元帅继续掌管兵权。燕国正值崛起之际,要彻底摧毁它,只能从内部下手。可知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

裴台月的沉默让楚铮误以为顺从,重新拉起她的手继续前行。少女心中虽有不忿,但也知绝拗不过这蛮子,又不好真让他得知细情,只得垂眸盯着楚铮靴子上的云雷纹,蒙头跟他一路走。

半晌脚步忽然停了,她不禁抬起头来,却是一头撞到一个宽阔的胸膛上。原来是楚铮莫名其妙止住了步,不禁捂头恼道:“怎得又不走了?”

楚铮抿着唇,没有表情的脸在月色下呈现出一抹异样的色彩,径自望了望胸前,停了好一会儿,才抬眸望向她那一双潋滟凝波的水眸,轻声道:“……你带路。”

裴台月眼神一晃,撇过脸道:“为什么要我带?我又没来过这里。”

楚铮分析道:“你惯于漏夜入府,杀人夺命,这后院女眷所居大概方位,该比我了解。”

“漏夜?”裴台月怔了怔,当即气得一愣,扶着柳腰喝道:“是哪个不开眼的又造谣我白日不敢出门?”

见她凝眸嗔怒,不知是被什么人以此指摘过,却显然已经完全曲解了重点,楚铮只好顺着她道:“那……白天也敢。可以带路了吗?”

见他皱着眉头的确心急如焚,裴台月沉默下来,静静地望着他。他对段琼似颇为关切,她心中自然不怎么乐意的,但这念头方起,当即哼了声,两眼一眯,哼道:“我倒要去瞧瞧那段姑娘是有多貌美!”说着信步越前走去,不多时便领着楚铮走到一处遍植垂柳的半月塘边。

原来她与楚铮在房顶窥视时,已将全府俯瞰了个遍,哪处防卫周密,哪处景致秀丽一览无余。深冬天气,塘边只余光秃秃的柳条,只是湖水却未结冰,水面还弥漫着浓郁的雾气。匆匆一眼间,裴台月便知那水必是引自温泉。塘上是一座拱桥,连着高低起伏的假山,山上亦有流水引下,击打在山石上,一时水花飞溅,响声动听。此处设计布局与外面迥然不同,自成一方天地,二人身至其间,只觉得鼻端传来丝丝的琼花清香,随着呼吸慢慢沁入心脾,循着香气走进,方见一院雪白的琼花开得清傲娇艳。

裴台月拈花在手,哼了声道:“果是一方诸侯财大气粗,外面饿殍遍野,这里却能见到南方和暖时才会盛开的琼花。”想那段琼的名字中带有一个“琼”字,这里定是那位段府千金的闺房无疑。回头绷着脸对楚铮道:“路已带到,少陪了。”说着扭身就要走。

楚铮却止步拱桥这头,拉住她吩咐道:“夜深不便入内,你去唤她出来见我。”

裴台月怒意当胸,嘴角却是浮满笑容道:“半夜吵人清梦,她不赶你走才怪!还来见你,想得倒美。”

楚铮道:“你同她说我到此处,她必肯来。”

裴台月撇了撇嘴,装模作样地顺从点头,径步就往里去。院子里铺的彩石道,四周灯火下五彩斑斓,很是好看。走到尽头,见到一栋三层彩楼,绣旆相招,掩翳星辉,却只有四角挂着花灯,屋内却是朦胧一片,不知是无人还是已经睡下了。她正犹豫要不要进去,便听楼后竟有细细的歌声传来,伴随着流淌的水声是一个女子柔美的声音,只听她唱道:

“归归黄淡思,逐郎还去来。归归黄淡百,逐郎何处索。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出入环郎臂,蹀坐郎膝边。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阿婆许嫁女,今年无消息。”

歌声宛转间带着几许凄清之意,裴台月迎风凝立,留神细听。论曲艺自远不及燕喧舞萝这等绝色艺伎,却流淌着一股哀哀的缠绵与思慕之情,叫人听着颇为心动。她禁不住听入了迷,待回过神来,心中哼道:“什么高门淑女夜半高歌,准是想嫁人想疯了!”她不禁打量起自己这一身才子衣着将军容貌,盘算今夜要不要也作回“采花贼”将这千金小姐吓得花容失色,哭爹叫娘?她之为人素来想到便就去做,便即寻声而入,轻身探了进去。

想必这里就是那温泉源头,热源自水下汩汩冒出,饶是以她的眼光,也不由眼前一亮。

只见水潭正中浓雾弥漫之处,一个身姿曼妙的少女**着娇躯背对她置身其间。只见那一头长发垂至腰股,如乌云流瀑岁华垂波,月光像银纱一般轻轻笼罩在少女吹弹可破的肌肤之上,发丝随风浮动间雪白的纤腰宛转,丘壑玲珑,虽尚看不见容貌,也知她定是人间罕见的非凡尤物。

裴台月的目光落在那女子傲人的胸前,吃惊之余不禁蹙起了眉,再眯眼一扫水潭四周侍女,手中皆端着水晶玉盘,却只是垂眸静候,没有一人睁眼去瞧。共有十六人,听呼吸还有些功夫在身,裴台月当即纤指一出,悄无声息地将人点住,自温晏传她的郁金囊内摸了摸,鼓着张鬼脸将一只蔽日神蛛的幼卵取出。

这蜘蛛乃是巴瑛背负钦原所生,虽血脉不够纯净,样子却跟牠母亲一般吓人。饶是她头一次给温晏放在手心时也给惊得头皮发麻,一般女子若见到不吓个魂飞魄散才怪。只是这意念刚起,她自诡秘一笑,朝外一看,便又静静退了出来。

楚铮在外见她久入不归,刚忍不住进去寻她,恰撞个正着,见她一个人出来,脸上表情莫测,茫然问道:“人不在?”

“在呢。”裴台月道:“只是人家千金小姐,见人前自然要梳洗打扮一番的。”

“什么时候了,还打扮?!”楚铮果然脸带愠怒,信步就往里掠去。只是速度太快,竟一时疏忽给人放入腰间的蔽日神蛛。

裴台月一晃三步,在后尾随,见他人已绕到楼后,嘴角一笑掐指算道:“一,二,三……”

先上一章,这周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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