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忽然只听得到谷下随着烈火灼烧的风声，舞萝等人都屏住了呼吸，没人敢呼一口气，连十三的脸上也全然没了玩笑的意味，让“顾曦”这张颠倒众生的脸上难得地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唯恐任何一个异动都会让裴台月手中的堂前燕轰然引爆。

这样近的距离，十三光是想想就已经头皮发麻。七年前，哪怕是在所谓的安全距离，十一依然被炸得面目全非，浑身不剩一分好皮肉。即便最后勉强保住了性命，但这在燕都曾被誉为“柳浪穿莺”，自来矢无虚发的神箭公子，如今却成了一个以黑布包裹着的半哑怪物。

若真的爆炸，恐怕在场只有楚楼风可凭隐风回雪步勉强拼个全身而退，而其他人，恐怕全都得下去与爹娘相会。毕竟七年前的那场地动山摇的爆炸是那样的触目惊心。

所幸十三是那种天大的事临身也一副乐呵呵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虽然心里打颤，面上却还是那副无所谓的姿态，勉强维持着“顾曦”玉树风流的气度。舞萝却已吓得俏脸惨白，抖着唇一个字都发不出，在寒风中额头已紧张地渗出汗来，双手紧紧握住十一的胳膊，染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深深刺进他衣服下的皮肉里，滚热的鲜血顺着她的手指缓缓淌出。她却浑然不觉，一对明眸紧紧盯着相持不下的风月两人。

十一闷哼一声，微微侧首，这女子全然忘记自己的指甲里含有剧毒，在如此紧张之际，十一还得默默抵御胳膊上传来的毒素。舞萝虽用毒，却不擅制毒，是以她所用之毒大多都是楚楼风这毒中鬼才调配的，各种滋味苦不堪言，更何况他这有口也难言的人。

唯有揄灵愣了愣，出声问道：“这堂前燕……是那个堂前燕？”

十三瞪眼上前，几乎都要大着胆子捂住他的嘴，但看到他手中窜动的火苗，方才把这股勇气硬生生压了下去，却仍瞪着眼睛低叫道：“什么时候你还敢出声？你想害死我们么？！”

揄灵手里的火苗窜了窜，大有一言不合就出手的姿态，凝眉道：“听说河北阳氏最擅火器，家传秘制堂前燕可轰山炸海，毁域焚城，此言可真？”

十三闻言登时故态复萌，顺嘴吹嘘道：“那得看多大的城。建康那种规模的估计只能烧一半，另一半最多是给震塌的。”

”你、闭、嘴!”，舞萝咬牙道：“你还当不够吓人么？”

十三拍了拍嘴，不敢再说。在旁的揄灵眉宇间闪过一道阴郁之色，盯着裴台月手中的堂前燕若有所思。

楚楼风握着裴台月皓腕，声音清逸如风，依旧含笑：“师妹，你可把他们吓坏了。”

“难道师兄以为我只是在吓唬他们么？”裴台月挑眉笑得颠倒众生，眼底却深蕴杀意，内息运转间，璧影静心诀所凝聚的寒气慢慢渗出体表，二人周身缓缓凝起一道淡蓝色的薄雾，二人置身其中，仿佛笼在云雾后的弦月，凄美中隐着朦胧的杀机。

楚楼风却似浑然不觉般，既不挪身躲闪，亦不运功抵抗，任由她的寒气包裹着含笑不语，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并没有回答的必要。

裴台月却冷了脸，哼道：“我这就让你瞧瞧我到底是不是只会吓唬人！”说话间便在他手中将玉腕一翻，只听得咯噔一声腕骨错位的声响，只见堂前燕燕尾在二人之间闪过一道流光抛向半空，十一揄灵悚息之间已分左右跃身去接，十三唯恐他二人接之不住，扯了舞萝急往后退，若非舞萝拖累，他直恨不得拔身就跑。

裴台月这厢微微呻吟出声，方才强行扭断腕骨疼得她一双秀眉拧在一处，秋水般的眸子透着寒意直勾勾地瞪着楚楼风。他却没有如十一揄灵般动身，仿佛她的手腕是比堂前燕还要重要的物事，依旧牢牢握着，只是在她壮士断腕的瞬间微有动容，捏她手腕的力道略松了松。

只这微微松动的间隙，裴台月依旧忍痛将手指翻转，蓝色雾气中隐现一道银蛇般的弦丝，在十一揄灵伸手去抢夺堂前燕的刹那间，丝尖扫过燕尾，将堂前燕拨偏开去，弦丝回卷锋刃登时朝他二人面门扫了过来。

十一本就有伤在身，岂敢硬接她璧影静心诀加持下的相思弦刃？当即给逼得翻身落地；揄灵勉强撑开鬼伞避开一击，但再去夺堂前燕却已不及，眼看着那只精巧的雨燕朝着山谷落去。

山谷下是茫茫大火，众人看着那缓缓倾斜的燕尾弧线耳朵里皆是一阵轰鸣，就连裴台月的神色都闪过慌乱。她虽知此举冒险，但以楚楼风隐风回雪步之速，绝没有接不住的道理，再没想到楚楼风当真会不顾所有人的安危，只一心一意地抓着她不放。

他到底是疯了还是傻了，难道要拉着所有人一起死么？

此刻已是一发千钧，揄灵与十一再着急已是无用，唯有十三拉着舞萝逃跑离得山谷最近。十三见状顾不得骂娘，忙舍了舞萝飞身扑过去拦截。

他扑得还算及时，众人瞧他窜起的路线，知道那燕子该是囊中之物，正要松一口气，哪知就在他即将接住那危险的堂前燕的时刻，面前突然横出一个人影，吓得他瞪大眼睛，横出的身子陡然一滞，啪的一声栽在地上，一头扎进混着雪水的泥土里。

“噗噗……我呸，哪个不要命的给小爷滚……”十三懊恼着抹了把脸微微抬头，便只见面前是一双漆亮的黑鞮，吓得他又是一哆嗦。

他自是不会给一双靴子吓到，只是看见那趟雪而来的皮靴上以赤紫靛金丝绣着的云雷纹一阵晃神。

魏晋以来，靴服色彩据染制难度分高低贵贱，从高到低依次为紫、绯、绿、青、黄、白，居高位者固然可凭喜好择选，但紫为皇族之色，寻常不可擅用。

在燕地，也只有一支军队的纹饰为云雷纹，纵横沙场，所向披靡，绝无人敢仿冒，只不过这支军队早在七年前便在战场上消失无踪了，却非全军覆没，而是成为燕王慕容皝禁军的首军——燕云骑。

但燕云骑中唯有一人非皇族却可用御用紫金丝云雷纹，那便是燕云骑的统帅——

楚屈云。

十三硬着头皮抬首，“顾曦”给他搓磨得已没了几分人样的一张脸满是雪泥，却呆呆地望着挺拔的身躯上冷峻的容颜，吓得一动不敢动。

昔年，为免得他们这些燕都京华少年们生就一身骄奢淫逸的陋习，慕容皝让半大的楚铮领着他们在军中一顿操练。期间，十三——昔年年方九岁的尉迟庄曾三次服毒，五次上吊，七次跳井，数度引刀悬颈，以头触柱，坚贞不屈誓死反抗，结果却硬是给楚铮生生揍得连自杀的心都死了。

是以在旁人论及楚楼风的可怕之时十三颇为不以为然。楚楼风发作时固然是六亲不认，可怖异常，但他却绝不是一个执着的人，只要瞅准时机，脚底抹油，等他平复之后再回来那便是万事大吉，只有丁期那种傻子才会扑上去挨揍。

可楚屈云却不同，他若说过要揍你一千拳，哪怕是到了九百九十九给你溜了，也会上天入地捉你回来补上那最后一下，而且除非你躲他一辈子，否则不论何时何地何种场合碰见他也会先揍了你再说，而且每次都直到你在痛苦哀嚎中昏厥才停止。

迄今为止，十三记忆里总共吃了六百二十三下拳头，经历过二百六十七次从见到楚铮那张比石头还臭的死人脸后就走向昏厥的悲惨历程，无数个从梦中被那张冷脸惊醒的凄惶夜晚，以致他现在见到这张脸就想跪地哀嚎抱腿求饶。

他可没忘记他还欠着三百七十七下呢！

吓得发抖的十三正绞尽脑汁想该怎么赔笑脸，楚铮已伸手揪着他的领子将他提了起来。

十三吓得慌忙抱住头脸鬼叫道：“要打别打脸！”，却一个瞬间双脚落地。

他一个茫然间拿开遮脸的手，方见楚铮在寒风雪粉中半裸着上身，身上是数不清的新伤旧痕，肩上伤口似是原本已给寒风冻成了血块，但在谷下大火的烘烤下已缓缓化作血水，顺着他虬结的肌肉线条缓缓流下。在身后石壁火光的映照下，楚铮一如既往地冰着一张脸，薄唇紧紧地抿着，唇纹干裂地像刻刀生雕的纹理，不知是在风雪里不饮不食地独自寻了多久，迥然发亮的双眼却连半点儿余光都没舍得给他，而是紧紧盯着场中的风月二人。唯有身旁一根笔直的银枪深深插入雪地里，与他整个人一般冷得吓人，瞧得十一舞萝揄灵等人都跟着呆愣了几分。

这战火中淬炼出的煞神周身弥漫的杀意丝毫不逊于身后纠缠不休的两位，统领三军的威霸之气甚犹有过之。十三摸了摸自己的脸，方想起自己用的是“顾曦”的面容，长吁口气，内心刚徒然而生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蓦然瞥见他手里攥着的堂前燕，双腿又不争气的打起战来。

“看样子是来寻你的。”，楚楼风见状哼笑道：“师妹，你这引火烧身的本事为兄也实在佩服。”

裴台月见到楚铮来势汹汹也是满头烦恼，闻言气道：“若非你横生枝节，岂会待他醒来？”说着眼神微闪，心中着实对楚铮手下留情懊恼不已，对寻常人留些余地是善心未泯，对楚铮此等高手无异于自掘坟墓，单看他目冷如锋，唇抿一线，便知他绝不肯善罢甘休。最可气自己此刻偏是大敌在侧，想到这里，一直暗自抵抗楚楼风的手不由软了软，弯唇冲他示弱道：“师兄怎忍心瞧着人家给人欺侮，若真叫外人将我伤了，师兄回去如何向师尊交代呢？”瞧她一脸委屈的模样，秋水横波的一双玉眸里仿佛有一尾青鳞打着水花，声音轻颤地撒着娇，直将相思这副小家碧玉的容颜逼得令人舍生忘死。

望着她眉梢不自主微微扬起，眼尾阴影里却是掩饰不住的算计，楚楼风眨眨眼，一脸可惜道：“师妹啊，这英雄救美也要量力而行，事先说明，这小子一身蛮力，我可打不过他，你自求多福啵。”

裴台月眼神立即转厉，哼道：“平日里倒瞧不出师兄如此欺软怕硬!”

“非也非也，愚兄这叫有自知之明。”楚楼风笑着转头冲楚铮道：“少帅请便。”

楚铮闻言，眸中精光一闪，当即反手撩枪，破月枪凌空直刺，朝着他锁着裴台月皓腕的手就掠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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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横生枝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