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彻赶至大厅时,陈夫人早已款待好卢夫人,二人也不愧是手帕交,正坐在椅子上专注凝神下棋呢。偶尔想起什么聊个半句,你一句我一句谈笑风生,氛围融洽。
玉彻上前礼数周全盈盈行礼,却无人回应,只有棋子落盘的错落清脆声。
二位夫人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到博弈当中,自她踏进门的那一刻交谈声就消失不见了。似是专门为她而准备的。
玉彻目光落在从容不迫雍容华贵的陈夫人身上,正略微皱眉陷入沉思高度集中接下来的棋局。
而所谓的一身橙衣瘦削窄脸浑身又带满珠光首饰的卢夫人分明早已发现她进来却又装作不知刻意疏忽她。
玉彻索性也不着急,默默站好身子,亭亭玉立的身姿轻抬下巴目光清明地看向那盘棋局。她虽是局外人,却也成了执棋者。
内心有所了然后朝两边移动目光暗自打量着两位风格迥然不同的人。
相比卢夫人的张扬外显毫不客气,举手投足间流露着权贵气息,丝毫不遮掩自己对外物的看法以及一举一动,就连下棋时都时刻势在必得。
那么陈夫人此刻在她眼里真是好多了。毕竟,谁不喜欢一身柔和气息浑身透露着自信举手抬足从容不迫,为人低调雍容又颇具长辈风格的陈伯母呢。只是,玉彻的目光落在她炎炎夏日中高高束起的脖领上。
正所谓敌不动我不动。那一刻玉彻将卢夫人看作了敌人,她也不表现出慌乱无措,就当打发时间看了一场棋局对弈吧。顺便拾起那些年哥哥交给她的东西。
只见卢夫人一棋落下,棋局悄然间发生扭转。她扬着长细柳眉面不改色道:“呀,是玉彻来了。瞧瞧,我和你陈伯母实在太过投入倒把你给忘了。”说的关切,但她的目光仍旧在棋盘上。
玉彻弯唇道:“是玉彻来的不逢时,伯母和夫人接着下,好让玉彻观摩敬仰一番。”
卢夫人细眉一弯,没说什么。玉彻反而倒觉得是自己话说的太完美了她找不到疏漏。
看来,卢夫人的今日拜访是来考验她的。
“会下棋吗?”
玉彻道:“回卢夫人,会一点。”
谁知卢夫人道:“那会的是不止一点了。来看看我这棋局怎么破。”
玉彻游刃有余来到卢夫人身边,试图忽略她身上的香粉气,执起一颗黑棋不假所思地放入棋盘一角。
两位夫人身子前倾盯着揣摩半分。
陈夫人面露满意看了她一眼。
而这回,卢夫人终于肯抬起她高傲的头颅正色仔细打量她。
玉彻重新行礼,“卢夫人安好,晚辈故东楼家玉彻,见过卢夫人。”
卢夫人却道:“我与你陈伯母结识多年早就情如姐妹,你唤我声姨母便好。”随后下巴点了点棋盘,“棋下的不错,你倒聪明,谁也不得罪谁。说说,是和谁学的?”
“我的兄长。”
“哦,故东玉栏公子。早就有所耳闻,三岁开始识字七岁遍读古今十二岁便响彻苍州人称‘玉栏’公子,真乃神童也。”卢夫人突然自嘲道:“比我家那两位真是强了百倍,怎么悉心教导都烂泥扶不上墙。”
她细狭眼眸微微一转,“想不到你倒也不错,不算是个空有一副皮囊的。这等容貌又加上自身学识,想必那些个少年郎都喜欢。我看我家那小子就会喜欢,要不要试试?”
玉彻神情警觉面不显色。完了,这是冲着她来的,兜兜转转绕到这儿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都说自家儿子烂泥扶不上墙,还想把我拖到那烂泥中……
玉彻略惊瞥了一眼陈夫人回道:“玉彻已有婚约,想必卢姨母已知,就莫要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真的。”卢夫人干脆放下棋子,索性不下棋了,开始认真替她思索,“你若不愿那便算了……不如我让我家安敏嫁进来你们二女共事一夫可好?本身我就偏偏看中了让锦这个女婿,安敏也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情谊岂能外人插足。可楼家婚约在前不能背信。为了女儿的终身大事考虑,让锦是最合适的人选。她不会介意的,你们同为让锦的平妻,和乐融融姐妹情深啊。”
哐当一声,门外站着的惊鹊腿软半跪下来。
玉彻微笑回头给她一个眼神。卢夫人吐槽:“出息。”
见陈夫人没有阻拦的打算,果然人还是要靠自己。玉彻被卢夫人的一番惊语搞得头脑杂乱一时想不出办法回应,便直接搬出救兵。
“卢姨母,玉彻不知,需兄长做主。”
“这可是你的婚事。”
“……长兄如父!”
卢夫人一愣,想起什么道:“也是,毕竟你从小没了爹娘。”
“……”
陈夫人也意识到这话太重,沉眉出声阻拦。卢夫人这才收敛眼神躲闪干脆闭了嘴。
玉彻暗中握紧拳头面色如常看向前方。
这点话语又算得了什么。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她早就习以为常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自她顺利回来楼府后,那些人表面不敢言,却暗自议论添油加醋。说她那么小就被掳走指不定发生了什么呢,说她是否真的进入佛寺还指代查明呢……于是,其他公子小姐有样学样说她是没爹没娘的孩子。
这些伤痛,还是哥哥知晓后为她默默抚平。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自小就心大。也不知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手段还是天生如此,久而久之也就分不清了。
面对恶意流言她也不退缩。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好了。解决不了就不去解决,总有解决的那天。
就连卢夫人此刻的刻意都没激起她的半分情绪。她不生气,因为这是事实。事实就是事实。
可让她久违的触动却是源自哥哥。这近十年来,失去父母的不止她一人。还有被迫成长独自支撑起楼家的哥哥。人人称他乃神童也,玉栏公子罢,皆只记得他的一身光辉。却殊不知,楼家出事那年他才年仅十二。一夜之间,殊荣与残骸。他被迫接受亲人死在眼前却又要忘记悲痛重振家族。小小少年,轻薄背影,却异常的坚韧强大。无人在意他的脆弱,亦无人肯关注他的悲痛。世人只关心这少年能否支撑起家业不让外人瓜分。而后唯一幸存的祖父一年后逝世,楼玉栏半年内操持好家业又找回妹妹,日子终于平稳。却再也抚平不了那撕扯的伤痛……
“哎呀,玉彻,是姨母失言了,你莫往心里去。”卢夫人扯嗓子道。
打破了玉彻的失神。
玉彻弯唇一笑,“卢‘姨母’说笑了,玉彻不会往心里去。”会深深刻在心里。
恰逢崔嬷嬷端来一盘果盘,玉彻见状接手亲自放在桌案,瞧了眼天色渐黑,原来已经这个时辰了。
“伯母和卢姨母吃点水果吧。”
陈夫人举止有当,拉住玉彻的手道:“今日家里的厨娘新研制出了糕点,待我让她明日多做些给你送去。”
玉彻点头。
卢姨娘显然也注意到天色已黑,“呀”了一声道:“你看这光顾着聊天下棋了,天色都晚了,我得回去咯,夫君还等着我呢。”
陈夫人道:“也好,那我就不留你了。”
卢夫人从门外丫鬟那里接过请柬塞入陈夫人手中,“过几日我府上设宴,你带着玉彻一同前来,准备了不少好玩意儿呢。”
玉彻:“多谢卢姨母。”
卢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扭身离开。
大厅内陷入安静,玉彻心想这晚饭她是吃不下了,找好理由欲退下。
陈夫人却拉她坐下缓声道:“你是不是也觉得你卢姨母说话太过难听了。”
玉彻没说话,心想这不明摆着吗?全程下来一直是她在说。不过玉彻没异议,尊重且不赞同。
“她向来是这个性子,也可能对两家结亲之事心生不满,毕竟,当年是我抢了她的婚约。”
所以,如今她自以为又是我抢了在她心中早已属于她女儿的婚约?
玉彻迅速理清前因后果。
她道:“不知伯母是如何与卢姨母相识的,你们二人如此全然不同,竟这般情深。”
陈夫人笑了笑道:“还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意外受伤,她好心留下我又让我在府上养伤把我当作朋友。后来,又通过她认识了你陈伯父,也是阴差阳错。”
竟该有这等事儿,那也怪不得陈夫人会对卢夫人的有些骄纵视若无睹了。
“伯母,都是最好的安排。”
陈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在她的脸上打量了许久,随后她便告退离去了。
回到院中,她看了眼屋顶。无踪眨眼间出现在她的面前。
“你去了吗?”玉彻问道。
无踪沉吟,“人不在府中。”
玉彻没说话。在她和惊鹊去往大厅之前她便交代无踪去陈让锦院内查看他是否在,为何又总总碰不到他。导致他们的计划不能顺利进行。这是最让人头疼的。
可如今陈让锦对这门亲事抵触的竟连家门都不回了,她一时心中感到无比艰难曲折啊。
随后,她想起什么。
“对了,今日卢夫人竟与我提起什么……我真是无法应对,你速速给哥哥传信告知他,我该怎么做。”
“提起什么?”无踪追问道。
玉彻气结,“……二女共事一夫、平妻、不嫌弃、烂泥……”她突然发现卢夫人真是不一般,为何这话到了她口中就如此别扭。
她倒知晓成家几年男子极有可能会纳妾什么的,就连寻常人家也不例外,就连陈伯父也不例外。可卢夫人当众戳破这窗户纸,提出什么平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外人……她还是个孩子,已丧失语言功能。
只见无踪厌恶皱了眉,“啧”了一声道:“知道了。”
便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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