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的边缘是一片矮矮的土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晒得发白的藤条在热风里簌簌作响。没有门,墙上开着一个豁口,两个人侧着身能并排挤过去。
豁口后面是一条窄街。两边的房子都是白墙红瓦,有些墙皮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坯。窗台上摆着干枯的花盆,有几间屋子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街上没有人。
穆祉丞感到疑惑的说:“怎么没有人啊。我们都走了这么久了,难不成我们走错了路线?”
“应该不会,我们就是要来小镇。”王橹杰回答。
“书中有两个人的世界吗?”
“有,但不应该是现在,但那其实算一个人,过最后一扇门的时候,会是自己,最后一扇门之前都是有队友的。”
“那我们再走走,可能还没有到地方。”
王橹杰点点头。
正午的太阳挂在头顶,热得像要把人的皮揭下来。但整条街静得出奇——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人说话的声音,连风吹过屋檐的动静都是闷着的。
“这镇子像被烫过一样。”穆祉丞说。
王橹杰知道他什么意思: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有人住,但墙根下晾着的几件衣服还没干透,水滴在地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有人在不久前刚洗过它们。
他们顺着窄街往镇子深处走。走了大约十分钟,路边出现了一口井。井口用石头砌成的,旁边放着两只木桶,桶里还剩半桶水。
井沿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妇人,穿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裙子,头上裹着暗红色的头巾,低着头在剥手里的豆子。她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泥,但动作很慢、很稳,一粒一粒地把豆子从豆荚里剥出来,丢进膝上的竹筐里。
王橹杰放慢了脚步。老妇人没抬头,但开口说话了:
“年轻人,过河来的?”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尾音,像喉咙里含着一口水。
“是。”穆祉丞说。
老妇人把手里剥完的那根豆荚丢进筐里,缓缓抬起头来。她的脸布满皱纹,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眼睛浑浊,眼白泛黄。但她的目光很柔和,不像有什么恶意。
“这个镇子很久没有男人来了。”她说,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你们是亲兄弟吗?”
“不是。”穆祉丞说。
老妇人的目光在他和王橹杰之间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表情。
“那是……朋友?”
穆祉丞正想说是,王橹杰忽然开口了,语气很随意:“是爱人。”
老妇人的手顿了一下,穆祉丞也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剥豆子,过了好几秒才说:“爱人……真好。这个镇子,已经没有爱人了。”
穆祉丞走到井边,蹲下来和她平视:“大娘,镇上的男人都去哪里了?”
老妇人剥豆子的动作没停,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别问了。天快黑了,你们找个地方歇吧。往前走,第三间屋子,门是红色的,里面住着几个女人,她们会收留你们。”
她把筐里的豆子倒进木桶里,撑着膝盖站起来,佝偻着背往街的另一头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还有——”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别让她们单独留你们两个在一起。”
说完她就走了,弓着背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街角的热浪里。
王橹杰靠在井沿上,目送她走远,然后低头对林秋石说:“她在帮我们。”
“嗯。”
“但她也知道什么。”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穆祉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先去第三间屋子,也许我们的同伴就在那里。”
“哥哥。”王橹杰说。
“嗯?怎么了。”
“刚才我说你是我的爱人,你没有反驳。”王橹杰眼睛弯弯的。
穆祉丞怕别人听到,示意王橹杰弯下腰,在他耳边说:“我一开始是想反驳来着,转念一想,我们是恋人关系,也许那个sayona就不会来找我们了。”
王橹杰有点失望的点点头,但很快就打起精神,牵上穆祉丞的手。
王橹杰小声在穆祉丞耳边说:“哥哥,我们现在是恋人,王橹杰不想只牵你的手,你能不能挽着我。”
穆祉丞瞥了他一眼说:“你别得寸进尺,快走。”
王橹杰噘噘嘴说:“好吧。”
第三间屋子确实很好认——整条街都是灰扑扑的白墙,只有那一扇门是暗红色的,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门前挂着几串干辣椒,门框上用白色的粉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符号,像是一个圈,中间打了一把叉。
王橹杰伸手敲了敲门。
过了很久,门内才传来脚步声。很轻,像光着脚踩在泥地上的动静。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眼睛——年轻女人的眼睛,棕色的瞳仁,警惕地从门缝里打量着他们。
“你们是谁?”她的声音很紧。
“过路的。”林秋石说,“想借住一晚。”
那只眼睛在他们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门被拉开了一点。门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出头,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一条长裙。她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
这女人看着他们,神色很复杂——像是既害怕,又带着某种压不住的、近乎同情的东西。
“两个男人……”她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趁天还没黑。”
屋内的光线很暗,窗户都用厚布帘子遮着。林秋石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陈设:一张木桌,几条长凳,角落里堆着一些麻袋和农具。靠墙的泥灶上坐着一口黑锅,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屋里还有两个女人,年纪稍大些,一个坐在灶前添柴,一个倚在墙边织布。她们看见王橹杰和穆祉丞进来,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织布的女人抬起头,她的左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她盯着两人看了很久,然后开口问开门的那个年轻女人:
“阿玛莉亚,你让他们进来了?”
“天快黑了。”开门的女人——阿玛莉亚——低声说,“总不能让他们在外面过夜。”
脸上有疤的女人把织梭放在膝上,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她比阿玛莉亚矮一些,但气势很沉,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林秋石说。
“那你们为什么来?”
“路只有这一条。”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在撒谎。然后她退了一步,回到织布机前坐下,声音淡了下来:
“今夜你们可以睡在这里。但有一点——”
她的目光从穆祉丞移到王橹杰身上,定住了。
“夜里,不管谁喊你们的名字,不要答应。不管谁敲门,不要开。你们两个最好睡同一间屋子,门从里面闩死。”
阿玛莉亚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你们有水喝吗?我去给你们倒。”
她转身往灶台那边走。穆祉丞注意到,当阿玛莉亚背对他们的时候,那个脸上有疤的女人对王橹杰做了一个口型。
没有声音,但嘴唇的动作很清楚——
“别喝。”
王橹杰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阿玛莉亚端了两碗水过来。水很清,碗是粗陶的,边沿缺了一个口。她把碗放在桌上,笑了笑:“喝吧,走了那么远的路,肯定渴了。”
那笑容很甜,甜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穆祉丞端起碗,送到嘴边,碗沿触到嘴唇的瞬间,他的余光扫到灶台旁边——那只黑锅的盖子没有盖严,露出一条缝隙。缝里,有什么东西正从蒸汽中浮上来。
是一缕黑色的头发。
穆祉丞放下碗,看向王橹杰。王橹杰也端着碗,但碗沿停在离嘴唇一寸的地方,没喝。他冲穆祉丞挑了一下眉。
那意思是:我知道。你也是?
穆祉丞把碗放回桌上,说:“突然不渴了,先放一会儿。”
阿玛莉亚的笑容僵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捕捉不到。然后她恢复了正常,把两只碗收走:“那等你们想喝的时候再说。”
脸上有疤的女人始终没再看他们,但手里的织梭动得快了一些。
窗外,天色正在变暗。最后一线日光从门缝里渗进来,打在泥地上,像一道淡金色的伤口。
王橹杰弯腰靠近穆祉丞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
“哥哥宝宝,你说,这镇上的女人,可能没有一个……是人。”
穆祉丞没有回答。他只是往王橹杰身边靠了靠,肩膀贴着王橹杰的胸膛。
门外的热风停了。
整个镇子陷入了比死更静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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