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下来之后,屋里安静得像棺材内部。
阿玛莉亚给两人腾出了里间的一间小屋,不大,泥地,一张木板床铺着薄薄的草席,墙上挂着一面蒙了灰的圆镜。门是从里面闩的,一根粗铁棍横插在门框的卡槽里,结实得不像一扇卧室的门,倒像关牲口的栏。
穆祉丞躺在靠墙的那一侧,呼吸渐渐均匀,已经睡了。王橹杰侧身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没睡。
他没睡的原因很简单——那碗水的味道不对。
阿玛莉亚把碗收走的时候,碗沿上残留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种极淡的青绿色。不是水锈,不是什么天然矿物的颜色,是某种更不祥的、像苔藓腐烂之后渗出的汁液。穆祉丞也看到了,他们交换过眼神,不需要多说。
但是问题在于:这间屋子没有窗户,门闩是从里面插死的,而他们只有两个人。
石碑上写的第三句话是“不要在没有第三个男人的地方过夜”。也就是说,今夜——这间屋里只有他和穆祉丞两个人——本身就是一种“不完全安全”的状态。
王橹杰眯着眼,视线在黑暗中适应了很久,勉强能辨认出屋内的轮廓:墙角堆着几只麻袋,头顶的房梁上挂着几串干枯的草药,那面圆镜挂在正对床头的墙上,镜面蒙了一层灰,反射不出任何东西。
一切都是静止的。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气息。是他太熟悉的、穆祉丞睡觉时的呼吸频率。均匀的、平稳的、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的间隔都正好三秒。他听过这个呼吸没有很多次,只在上一扇门和门外的床上,但由于王橹杰自己真的很紧张,并且非常珍惜和穆祉丞共处的时间,所以格外仔细观察,关注细节并印象深刻。
但此刻这个呼吸声,是从两个方向传来的。
一个方向是他身侧——穆祉丞真正的呼吸,温热的、带着体温的气流拂在他的肩窝。
另一个方向是身后——从门那边传来的,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样均匀,一样平稳,一样三秒一息。
王橹杰没动。他的手还搭在穆祉丞腰上,指节微微收拢了一寸。
身后的呼吸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的脚步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很轻,像是赤脚在走,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黏腻的、脚底和湿泥分开时的微响。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停在他背后,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有微凉的、像水汽一样的东西拂过后颈。
然后那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王橹杰”一个声音说。穆祉丞的声音。一模一样,连语气里那种带着一点无奈的、像叹气一样的尾音都分毫不差。“你怎么还不睡?”
王橹杰没有回头。
身后那个“穆祉丞”似乎笑了一下,很轻:“你抱着我,我都睡不着了。”
王橹杰感觉到肩上那只“手”的温度在变——从凉的变成温的,从温的变成热的,热到像正常的人体温度。他甚至能感觉到“指腹”上那一层薄薄的茧——和穆祉丞右手食指上因为常年弹吉他而磨出来的茧,位置完全一样。
“你不转过来看看我?”身后的声音说,带着一点委屈。
王橹杰终于动了。
他没有转身,而是缓缓把搭在穆祉丞腰上的手抽回来,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穆祉丞的侧脸。
穆祉丞没醒,但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睡梦里嫌弃他烦。
王橹杰看着那张脸——真正的、熟睡中的、呼吸平稳的穆祉丞——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然后他终于转过身去。
身后站着的,确实是“穆祉丞”。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连衣领上那道洗多了微微泛白的折痕都一模一样。他站在离床半步远的地方,赤着脚,脚踝上——王橹杰的目光顿了一下——系着一根红绳。
“穆祉丞”笑了笑,朝他伸出手:“过来。”
阮南烛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脚踝上那根绳子,是进门之后才系的。”
“穆祉丞”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度。
“我什么时候洗过这件衬衫?”
“……”
“我睡觉的时候,习惯面向墙壁还是面向外面?”
“穆祉丞”的脸开始出现裂痕。从眼角开始,像干涸的河床一样龟裂开来,皮肤一块一块地翘起,露出底下什么也没有的黑洞。
但王橹杰没有停。他甚至坐直了身体,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一把刀切进水里:
“他第一次叫我名字的时候,是在哪里?”
“……”
“他最怕的鬼是什么?”
“……”
“他小腿有一颗痣,在左边还是右边?”
“……”
“他一开始是直的还是弯的?”
“……”
“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的是什么?挑食吗?”
“穆祉丞”的那张脸已经完全碎了,碎片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掉在地上就化成水渍,渗进泥地里。露出来的那张脸是Sayona的脸——漂亮的、瓷娃娃一样毫无瑕疵的脸,但此刻嘴角是向下弯的,眼睛里那两口枯井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恨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王橹杰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甜腻的、黏稠的、像糖浆一样的调子:
“你记得他那么多事,可他记得你多少?”
阮南烛的手停在半空。
“他记得你叫什么吗?”Sayona微微歪着头,“他记得你从什么时候喜欢他的吗?他记得你——”
“闭嘴。”王橹杰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瞬间,整个屋子的温度像被抽空了。
“哦,不对,应该是他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他的吗?”Sayona抓住了漏洞,“你说他一开始是直是弯,那么他现在呢?”
Sayona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来。王橹杰顿了一下,然后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喜欢他很累吧,你记得他这么多,可他对你一无所知,或是不感兴趣。”
王橹杰立刻反驳:“我喜欢他,不关他的事。我护他一辈子,也不管他的事。”
Sayona有点愣了,盯着他看了一分钟,发出渗人的笑声,缓缓开口:“男人都是一样的,海誓山盟都是骗人的,你也一样,不要轻易许下你不能实现的诺言。”
Sayona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来。她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退到门边。那扇从里面闩死的门,此刻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她侧身钻了进去,在门即将合上的最后半秒,她把脸探回来,用气声对王橹杰说了一句:
“他会跑的。有一天,他会离开你。到时候你会明白,你守着的那些答案……他一个都不知道。”
门关上了。
王橹杰坐在床上,脊背挺直,盯着那扇门。他的呼吸很稳——比任何时候都稳,稳得像是刻意压住的。
过了大概十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把那只手按在床沿上,用力按了五秒,抖停下了。然后他偏过头,看着身边仍在熟睡的穆祉丞。
心里委屈且复杂:穆祉丞,这个王橹杰真的很喜欢你,很想靠近你,又怕给你带来困扰。你说,王橹杰该怎么办啊,是该追求你,还是躲开你。
穆祉丞翻了个身,脸转过来对着他,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尾音是往上扬的,像是在叫他。
王橹杰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躺下去,重新把手搭在穆祉丞腰上,闭了眼。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重新变成均匀的、平稳的、三秒一息的状态。
窗外,夜色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笑,声音细细的、远远的,像风声穿过一堆碎骨头。
屋里很安静。
穆祉丞的睫毛在睡梦里颤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梦。他的手动了一下,搭在王橹杰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扣住。
那只手没有再抖了。
第二天早上,穆祉丞醒来的时候,王橹杰已经把屋里检查了一遍。
门闩是完好无损的,从里面插死的,没有人动过。但穆祉丞注意到了——王橹杰蹲在门边的泥地上,用手指按了按地面。
地面是湿的。一个浅浅的、赤脚的脚印,比王橹杰和穆祉丞的脚码都要小,留在门内侧的泥地上。脚趾的方向是朝向屋内——不是离开,是进来过。
穆祉丞蹲到他旁边,看了一眼那个脚印,又看了一眼王橹杰的脸。
王橹杰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但穆祉丞对他也不是完全不熟悉,他还是能分辨出那个笑里藏着的那一点东西——很细的、像发丝一样细的裂痕,他不想让自己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不想让自己害怕。
“昨晚有人来过。”阮南烛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穆祉丞盯着他看了三秒,没有追问。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王橹杰的肩膀。
“下次叫醒我。”他说。
王橹杰抬头看他。穆祉丞低着头,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句话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不需要商量的事实。
王橹杰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
“好,我知道了,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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