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觉得现在不是追问那个脚印的好时机。

他蹲在门边看了三秒，站起来，把草席卷好放回墙角，然后走到灶台边——那口黑锅的盖子仍然半掩着，蒸汽早就散了，锅底只剩一层浑浊的、泛着青绿色的水垢。

他用指尖蘸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腥的。不是铁锈的腥，是另一种——像是被水泡烂了很久的肉，捞起来之后又在太阳下晒干，那股气味被浓缩成粉末状，藏在每一寸水垢里。

“是她的洗澡水。”王橹杰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那个阿玛莉亚昨天晚上煮的，可能想让我们喝下去。”

“喝了会怎样？”

“应该会看见她。或者说——她会进到你的梦里来。在这个镇子里，梦里被她碰过的人，第二天早上就不会醒。”

穆祉丞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王橹杰眨了眨眼：“猜的，虽然我没有喝水，但是昨晚她还是来找我了，但是我没有触犯禁忌条件，所以她不能杀我。”

穆祉丞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很慢地把每根手指都擦干净。他没有立刻说话，但擦完最后一根手指之后，他转过身来看着王橹杰。

“她长什么样？”

“你猜。”王橹杰笑了一下。

“她一定是一个大美女，我们查到的她不是很吸引人吗？委内瑞拉人，在我们眼中不常接触的人种应该都挺惊艳的。”穆祉丞故意调侃。

“是很好看，很吸引人。”王橹杰笑着意味深长的说。

穆祉丞冷下脸：“走吧，找个餐馆吃饭，我饿了。”

“他变成你了，哥哥宝宝。”王橹杰急忙解释。

“她变成我了？”穆祉丞回头疑惑的问。

“对呀，她变成你来勾引我，但是她没有得逞。”

“那我应该高兴还是不应该高兴。”

“你应该高兴啊，我没有被勾引到，证明我对你有清晰的认知。”

穆祉丞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擦过手的布丢进灶台里。布沾了水，丢进去的时候闷闷地响了一声，没有烧起来，只是瘫在灰烬里冒着白烟。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会离开我。”王橹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随意，像是在转述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说她很了解你，比我还了解。说那些我守着的答案你一个都不知道。”

穆祉丞盯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下去——沉得很慢、很稳，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一点一点地触到底。

“她骗你的。”穆祉丞说。

“嗯？”王橹杰说，“我知道”

“我说的是后面那句——她说她比你了解我。”穆祉丞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王橹杰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的气流能交叠在一起。“她错了，我都不了解我自己，她怎么会知道”

王橹杰偏了偏头，看着他。他以为穆祉丞会说他不会离开自己，没想到是说她不了解自己。

穆祉丞抬手，用指尖碰了一下王橹杰的下眼睑——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灰色，像是熬夜之后留下的痕迹。

“你昨晚没睡。”他说。

“睡了。”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左边的眉毛会比右边高一点点。”

王橹杰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深：“你怎么知道？我都不知道”

“上次录族综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无意识发现的。”林秋石把手收回去，转身往门口走。

“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细微动作的？”王橹杰继续追问。

“走了，去吃饭，吃完饭还得找钥匙呢。”穆祉丞赶紧跳过这个话题。

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好几秒，才跟上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从背后伸手，拉住了穆祉丞的手腕。穆祉丞没回头，但也没有挣开。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出去，手扣着手腕，像一条链条，每一节都嵌得刚刚好。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日光已经很刺眼了。

阿玛莉亚和那个脸上有疤的女人正蹲在屋檐下择菜，看见他们出来，都停下了动作。阿玛莉亚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林秋石说，“床挺硬，但比露宿强。”

阿玛莉亚的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择菜。脸上有疤的女人始终没有抬头，但穆祉丞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说出什么话。

穆祉丞松开王橹杰的手腕，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水很清，映着他的脸。他正要用手掬一捧洗脸，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他又翻过手，看手背。手背上也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他抓起阮南烛的右手，翻过来看手心。

王橹杰的手掌很干净，指节分明，皮肤薄而紧——林秋石太熟悉这只手了，闭着眼都能描出每一根手指的轮廓和掌纹的走向。但此刻，在阮南烛右手无名指与中指之间的那根指缝里，有三个极小的、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凸起。

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那三个凸起——像是刚刚冒头的水泡——底下的皮肤是暗红色的，隐隐透出一丝青灰色。

穆祉丞握着那只手，没有松。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很平。

王橹杰阮南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笑了一声：“蚊子咬的吧，这地方虫子多。”

穆祉丞没有笑。他抬起头看着王橹杰的脸，眼神很沉：“她昨晚碰到你哪里了？”

王橹杰的笑容顿了一瞬。

“肩膀。”

“只有肩膀？”

“只有肩膀。”

穆祉丞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回屋檐下。阿玛莉亚还蹲在那里择菜，穆祉丞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见过这种水泡吗？”他问。

阿玛莉亚的手停了。她抬起头，脸上那乖巧的笑容像是面具一样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迅速地暗了下去。

“见过。”她低声说。

“长这种东西的人，后来怎么样了？”穆祉丞的问题一针见血。

阿玛莉亚没有回答。她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脸上有疤的女人。那个女人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王橹杰手上，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只有两天。长了这个……只有两天时间。”

“两天之后呢？”穆祉丞开始急躁了。

“她会来找他。那些水泡会变成眼睛。”那个女人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见过太多次的事，“每一只眼睛都会看着她。然后他会死。”

穆祉丞站起来。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慌张，甚至脸色都没有变白，只是站直了身体，目光从那个女人的脸上移到阿玛莉亚的脸上，最后落到王橹杰的脸上。

王橹杰靠在井沿上，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没事”的安抚意味，但穆祉丞看到了他的眉毛——左眉比右眉高了那么一点点。

他在撒谎。他昨晚不只是肩膀被碰到了。

穆祉丞没有当场拆穿他。他只是走过去，重新站在王橹杰身侧，把手伸进王橹杰的掌心里，十指扣住。掌心贴着掌心——贴住那三个水泡的位置。

王橹杰的手指微微一缩，但没有抽走。

“两天。”穆祉丞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王橹杰能听见，“我们两天之内找到钥匙，要不我们就都出不去了。”

“嗯。”

“你不用一个人扛。”

王橹杰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收紧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他没有回答，但穆祉丞感觉到那三只水泡隔着掌心传来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搏动。

一、二、三。一、二、三。三秒一息。

和他熟睡时的呼吸频率一模一样。

“这有一家卖包子的，我们可以吃吗？”穆祉丞不知道门里的东西可不可以随便吃，虽然王橹杰也是第一次进来，但是至少比自己有经验。

王橹杰点点头，心想门至少不会把他们两个人饿死。

穆祉丞点了三屉小笼包和两碗豆浆，他给王橹杰夹了一个放到王橹杰的小盘里。

“你多吃一些，我们就算出不去也不能饿着上路。”

“哥哥，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王橹杰苦笑道。

“我们要做到百无禁忌，而且我们应该没有那么菜，我们一定能出去的，快吃。”穆祉丞尝了一个蟹黄的，“诶，味道好好，你快尝尝。”

王橹杰尝了一口说：“跟哥哥一起吃饭，这个王橹杰吃什么都很好吃。”

穆祉丞歘的一下脸红了，又给王橹杰夹了一个说：“吃饭话都这么多，多吃点。”

穆祉丞吃到一半想起来一件事情说：“王橹杰，这里是早点铺，但是我们好像没有钱。”

“嗯——应该没有事情，一会我们跟老板好好说说。”

“那快吃快吃，吃完我们赶紧找钥匙，今天就找到。”穆祉丞狼吞虎咽。

王橹杰把豆浆往穆祉丞面前推了推：“哥哥，慢点，喝点豆浆。”

“一人一半，吃完走了。”穆祉丞把最后一个包子掰开。

王橹杰没有用手，而是用嘴接过来，穆祉丞的手感觉到王橹杰嘴唇的温度，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有点像棉花糖。

穆祉丞假装不在意的说：“我去跟老板说。”

“一起。”

“好。”

穆祉丞难为情的开口道：“老板。有个事情，我们出门急没有带钱，我们下次给您带来，或者能为您做点什么抵工钱吗？”

女人抬头笑眯眯的说：“不用了，一顿饭而已，我请你们吃了。”

“这怪不好意思的，谢谢老板了。”穆祉丞笑着说。

“不客气，很像你们一样的过路人，来到这里，希望这不是你们的‘送行饭’。”

穆祉丞微张嘴巴，不知道说什么。

“那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您了。”王橹杰拉上穆祉丞的手往外走。

他们沿着昨天那条窄街往镇子深处走的时候，穆祉丞想起一件事情。

“王橹杰。”

“嗯？”

“你的水泡——”穆祉丞的声音很平静，“有没有变大？”

王橹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三个凸起确实比刚才大了一圈，底下的皮肤从暗红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紫黑色。但它们搏动的频率没有变——一、二、三——依然是他熟悉的那种节奏。

“没变大。”他说。

穆祉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直接，直接到王橹杰觉得自己被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你右手在抖。”穆祉丞说。

王橹杰低头——他的右手确实在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颤，是细微的、控制不住的、像电流穿过神经末梢时的那种收缩。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笑了笑：“没事。”

穆祉丞没有再说话，但他往前走的时候，身体稍稍偏了一点，肩膀从侧面抵住了王橹杰的胳膊。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抵着胳膊，像两根被拴在一起的柱子，谁倒了另一个就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