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他们走到镇子的尽头。

这里的房子比镇子中心更破败,有几间已经塌了一半,土墙露出里面填充的碎砖和稻草。路也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积着几摊浑水。

在最后一座半塌的房子前,昨天那个剥豆子的老妇人正坐在门槛上,现在正低着头,手里在缝一件深色的衣服。针脚很细,一针一针,不急不缓。。

她面前放着一个陶盆,盆里泡着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把头发。黑色的、长长的、像是刚剪下来不久的头发,泡在浑浊的水里,一缕一缕地散开,随着水波轻轻摆动。

穆祉丞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大娘。”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眯了一下,认出了他。她的嘴角动了动,是那种带着老人特有的迟缓的笑:“还活着呢。”

“嗯。”

“你那相好的呢?”

穆祉丞侧了一下身,让她看见站在后面的王橹杰。王橹杰冲她笑了一下:“大娘好。”

她的目光从穆祉丞脸上移到王橹杰脸上,最后落在王橹杰缩在袖子里的右手上。

她的眼神变了。

“你碰过她了。”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王橹杰没说话。

老妇人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王橹杰面前,伸手要抓他的右手。王橹杰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穆祉丞从旁边按住了他的后腰,稳住了他。

“给她看。”林秋石说。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伸出右手。

老妇人托着他的手,盯着那三个水泡看了很久。她的拇指在那三个凸起上方悬停着,没有碰上去,但她的脸色越来越沉。

“这不是她碰的。”老妇人说。

穆祉丞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碰的地方——”老妇人松开阮南烛的手,后退半步,“会变成青紫色的斑,像淤血。但这些——”她指着那三个水泡,“——这些是‘注视’。她没有碰他,但她看了他很久。这些水泡是她视线落下来的地方。”

她抬起浑浊的眼睛,直视着王橹杰:“她看了你多久?”

王橹杰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老妇人的脸白了一度。

“一炷香……”她喃喃地说,“一炷香。你活过了一炷香的注视?”

老妇人盯着王橹杰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缝衣服,嘴里含糊地说:“好……好就行。今天去教堂看看吧。”

“教堂?”穆祉丞问。

“镇子西边,白色的那栋,房顶有个十字架。”她没抬头,针线在粗布上穿过去,拉出一条整齐的线,“钥匙……在那里。”

王橹杰的心跳顿了一下。她没有说“钥匙”,但她说的是“钥匙”——他们的目的,她直接说出来了。在这扇门里,有“钥匙”这个概念的,只有进门的人和怪物。

“大娘,”王橹杰压低声音,“您是——”

“我不是。”老妇人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尖锐,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拨了一下,“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个……活得太久的、忘了自己怎么死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王橹杰。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一丝清明的光,极短,短到王橹杰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那幅画。”她说,“教堂里挂着一幅画。画里有两个女人。你好好看……然后选一个。”

“选什么?”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把缝好的衣服叠起来,撑着膝盖站起来,佝偻着背往石屋后面走。走了两步,她停住,忽然说了一句和昨天同样的话——这一次声音更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别让她们单独留你们两个在一起。”

她消失在屋后,留下王橹杰和穆祉丞站在镇子中心的白日下。阳光晒得地面发烫,空气中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沉沉浮浮。

穆祉丞走到王橹杰身边,微微偏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她刚才缝的是寿衣。”

王橹杰侧目看他。

“那种针法。”穆祉丞说,“一针到底,中间不打结,是给死人穿的。”

“哥哥,你好厉害,连这个你都知道。”

“玩游戏看到的。”

王橹杰沉默了一会儿,说:“去教堂。”

两人转身朝镇子西边走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两条细细的长线,贴着地面,一直延伸到街角。

从镇中心到教堂大约要走二十分钟,一路都是低矮的土屋和疯长的野草。越往西走,房子越破,有几间已经完全塌了,露出屋顶的横梁,像一排肋骨插在土里。

王橹杰走在后面,穆祉丞走在前面。日光太烈,晒得人后背发烫,穆祉丞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贴在肩胛骨上,透出一层浅色的轮廓。

王橹杰的目光落在那道轮廓上,脚步慢了一拍。

王橹杰走在这条委内瑞拉的土路上,日光晒得他的眼皮发涩,他看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湿透的衬衫,微微弓着的肩胛骨。

“王橹杰。”

穆祉丞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皱着眉看他。

“你在发什么呆?”

王橹杰回过神来,发现他们已经走到教堂门口了。白色的教堂,不大,房顶上的十字架已经歪了,铁锈顺着支架往下淌,在墙面留下一道深褐色的泪痕。

“没什么,”王橹杰笑着说,“看你后颈晒红了,想帮你挡挡。”

穆祉丞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用指背碰了一下王橹杰的额头。

“你有点烫。”他说。

王橹杰的表情顿了一下。

“手给我看看。”

“看什么手,”王橹杰把手背到身后,“大白天在教堂门口牵手,不太——”

“王橹杰。”

穆祉丞的声音很平。那是他真正认真的时候才会用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王橹杰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收拢。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右手从背后拿了出来,翻过手腕,露出手掌的内侧。

掌心里,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的指缝里,长出的三颗水泡。变大了。但颜色有些不对劲了——不是烫伤那种透明的,是青灰色的,像**的肉皮下渗出的液体。水泡的边缘泛着一圈暗红色,隐隐有向掌心蔓延的趋势。

穆祉丞盯着那三颗水泡看了五秒。然后他抬头,看着王橹杰的眼睛。

“变大了都不告诉我。”

王橹杰想了一下。不是在想“要不要说”,而是想“怎么说得让穆祉丞不要皱那个眉”。他最终只说了实话:“怕你担心。”

“我现在就不担心了?”

“……”

穆祉丞把他的手翻回来,掌心朝下放好,然后转身推开了教堂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大片的灰尘从门框上方簌簌落下。

他回头看了王橹杰一眼。

“进来。”

王橹杰站在日光里,看着那个人站在教堂的阴影里转过头来等他——还是那种“已经决定了、不需要商量”的语气。

“来了。”他说。

走进教堂的那一刻,他的手被轻轻握了一下——穆祉丞走在前面,但右手背在后面,准确地碰了一下他的掌心。动作很短,短到几乎像是不小心的。

但那三颗水泡在那一碰之后,不再痒了。

教堂内部比想象中整洁。虽然屋顶有漏洞,几束日光从破口处射进来,照在落满灰尘的木质长椅上,但地面是扫过的,神坛上的烛台也擦得很干净。白色的墙上挂着一幅圣母像,画框已经旧了,但画中人的面容还清晰可见。

老妇人说的“画”不在这面墙上。穆祉丞的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了神坛左侧的角落里——那里挂着一幅用褪了色的红布半遮半掩的画,红布上绣着褪到几乎看不清的暗纹。

他走过去,伸手掀开红布。

画里是两个女人。一个年轻的,一个年老的。

年轻的女人坐在河边,黑发垂到腰际,穿白色的裙子,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是Sayona。她低着头看着水面,水面倒映出她的脸,漂亮、安静,像任何一个小镇里最普通的姑娘。

年老的妇人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的肩上,弯着腰,嘴唇贴在她耳边——像是在说什么话。她的脸是模糊的,五官被故意涂掉了,只剩一个轮廓。但她的姿态很温柔,温柔得像一个母亲在哄自己的女儿。

画的下方用褪色的颜料写着一行字,林秋石凑近才看清:

“她爱她,所以她诅咒她。”

穆祉丞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红布完全掀开。画框的背面——他看到了。

画框的背面镶嵌着一枚小小的、生锈的铁钥匙。钥匙的形状很特别,齿槽是弯曲的弧线,像河流的弯道。

钥匙。

穆祉丞伸手去拿,指尖触到钥匙的瞬间,教堂的门忽然“砰”地一声合上了。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整个教堂内部陷入了半明半暗的昏光中。

王橹杰的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他往后拉了一步。

神坛的方向,烛台上的蜡烛自己亮了——惨白色的火光,没有暖意,只在蜡烛上方跳动着一小簇青蓝的焰心。光映在墙壁上,那幅圣母像的脸变了。变成了Sayona的脸,瓷白的,空瞳的,嘴角弯着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像被无数的回音推着走:

“你拿那把钥匙,是要打开什么门?”

穆祉丞把钥匙攥紧在手里,铁锈硌着他的掌心。他没有回答。

Sayona的声音低了一度,变得柔和,柔软得像一种引诱:

“那个男人——你身边那个——他的手上有我的印记。你看到了吗?”

穆祉丞没有说话。他的拇指在钥匙的齿槽上缓缓摩挲着。

“他昨晚见我了。”Sayona说,“他看着我,和我说话……你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吗?”

穆祉丞的拇指停了。

王橹杰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握住他的手,十指扣紧。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一如既往,带着那种雷打不动的、让人安心的懒洋洋的笑意:

“别听。她在编故事。”

Sayona在画像里笑了,嘴唇弯成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我没有编故事哦。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她从画中抬起手,像水一样从画框里流淌出来,落在教堂的地板上,化成一个赤脚的身影。她朝他们走了一步。

“他说——”

王橹杰忽然把穆祉丞往身后一拉,整个人挡在了他前面。他的表情没有了笑容,没有了任何柔软的东西。

“再说一个字,”他说,“我就把这幅画撕了。你看看你还能不能重新拼回来。”

Sayona停住了。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勾引的笑,是真正觉得有趣的笑。

“你已经碰过我了。”她说,“你身上有我的印记。”

王橹杰没说话。

“你知道那些疖子是什么意思吗?”Sayona歪了歪头,声音很柔,“你跟我——你见了我,你碰了我的东西,你身上留了印。等你回去,你的女人会发现你身上长了这些疖子。”

她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弯到完美的弧度。

“她会知道你对我不忠。”

王橹杰也笑了一下,那种漫不经心的、懒洋洋的笑:“我没有女人。只有一个男人。”

Sayona的目光顿了一瞬。空瞳里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情绪,是某种东西在重新校准。她盯着穆祉丞看了两秒,然后目光移向王橹杰。

“好厉害。”她说,“你什么都愿意为他做,是吗?”

王橹杰没答话。他握着穆祉丞的手,指节收紧,掌心那三颗水泡压在穆祉丞的指缝之间,微微发烫。

“那就看看,”Sayona退后一步,身形开始变淡,像褪色的水彩一样从空气中抽离,“你能替他挡多久。”

她消失了。教堂恢复了安静,烛台上的火焰啪地一声灭了。日光从屋顶的漏洞中重新照下来,落在布满灰尘的长椅上。

穆祉丞松开王橹杰的手,翻过来看他的掌心。那三颗水泡比刚才又大了一圈,边缘的暗红色蔓延到了整个指根。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把铁钥匙放进口袋。他抬起头,看着王橹杰的眼睛,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我们要加快速度,如果你想让我好好活着,那你也得好好活着。”

王橹杰看着他。日光从侧面打在穆祉丞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晰。那双眼睛看着他,只是很安静地、很确定地等一个回答。

王橹杰笑了一下。

“知道了,穆祉丞。”

穆祉丞把王橹杰那只长了水泡的手重新握起来,握得很紧,紧到王橹杰几乎能感觉到穆祉丞指尖的纹路压在他掌心的脉络上。

日光从屋顶漏下来,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那三颗水泡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静静生长。

但那只手没有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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