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钥匙之后,天已经快黑了。
穆祉丞攥着那把铁钥匙走在前面,铁锈硌着掌心的纹路。王橹杰走在他身侧,右手的三颗颗水泡已经蔓延到了半只手掌,青灰色的脓包连成一片,暗红色的根须扎进皮肤底下,像某种正在生长的真菌。
镇子的街巷在暮色里慢慢安静下来。两旁的屋子门窗紧闭,墙根下晾着的衣服还没收,被晚风吹得轻轻摆荡,像一排没有身体的人在晃动。
“你说她今天还回来吗?”
“来就来,是来找我的,她色诱不了我。”王橹杰认真地说。
“不是。”林秋石说,“我们只有两个人。”
“那纸条上写的是‘不要在没有第三个男人的地方过夜'——又不是‘必须要有第三个男人才能过夜'。人家是在警告我们别缺那个条件,不是在给我们凑人头"
穆祉丞他走路的速度明显放慢了半拍:“那个大娘也老说,别放我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
“那我们今天晚上牵着手睡。”王橹杰牵上穆祉丞的手,穆祉丞点点头,笑了一下。
红门屋到了。阿玛莉亚和脸上有疤的女人都不在,灶台冷着,织布机空着。里间那间小屋的地上铺了两张草席,整整齐齐地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穆祉丞在门口看着那两张席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进去在靠墙那张上坐下来,背靠着墙面。王橹杰在他旁边坐下,右手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掌心的三颗水泡。门缝底下最后一线暮光渗进来,橙红色的,把水泡边缘的暗红色映得更深了一些。
“你刚才在想什么?”王橹杰开口。
“今天晚上她要是来的话,你别忘了叫醒我。”
“你早晨已经说过了。”
王橹杰没有接话。他把那只长了水泡的手伸到穆祉丞面前,掌心朝上:“痒。”
穆祉丞偏头看了一眼那三颗水泡,伸出手,用拇指沿着每颗水泡的边缘轻轻按了一圈,力道均匀,从拇指根到小指根。王橹杰的手在他掌心底下微微松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紧绷里解开了扣子。
暮光彻底沉下去了。最后一缕橙红色从门缝底下抽走,整个屋子陷入黑暗。
黑暗里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王橹杰躺下去了。穆祉丞也躺下来,侧着身,背靠着墙壁,面向王橹杰的方向。月光贴在地面上,没有照到他们的脸。
“睡吧。”王橹杰说。
穆祉丞心里说:“有你在,我一点都不害怕。”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准确地找到了穆祉丞的手,扣住,三颗水泡的暗红边缘贴着他的指根,微微发烫。
穆祉丞没有抽回手。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但手没有收回来。两只手在两张草席之间的缝隙上方交握着,月光从门缝底下渗上来,在交握的指节上停了一小片银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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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笃。笃。笃。三声,不紧不慢。
穆祉丞睁开眼。手还和王橹杰的交握着,一整夜没松。他把手抽出来站起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瞬。
“谁?”
没有回答。他拉开门——门外站着那个老妇人。暗红色的头巾裹着灰白的头发,深灰色的衣服,脸上的皱纹比昨天少了一些,目光清亮了一些。
“你们该去了。”她说,“天亮了。拿着钥匙,去镇东边那口枯井。钥匙插进去。”
“这个不是开门的吗?怎么开井啊?”
“井就是门。”
“然后呢?”
“然后我就来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佝偻的脊背在晨光里微微打直了一些。
穆祉丞关上门,回头看向王橹杰。王橹杰已经坐起来了,右手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掌心的水泡——三颗,青灰色,暗红边缘,和昨天一样。
“走吧。”
枯井在镇子东边,被一丛疯长的野荆棘半掩着。井口被乱石堵了半边,剩下半边黑洞洞地敞着。穆祉丞蹲下去伸手探进井口内壁,摸到了一个凹槽——圆形的,边缘一圈齿槽状的凹凸纹路,和教堂画框背面的一模一样。
他把铁钥匙拿出来,对准凹槽插了进去。
咔嗒。
井底的乱石开始松动、碎裂、往下坍落。轰隆的声响从井底升上来,乱石全部落下去之后,井口露出了一个完整的、漆黑的裂缝——竖着展开的,边缘整齐,内里漆黑,有风从里面涌出来。风是热的,带着水的腥气和一种更深的、像炭火被浇灭后的焦味。
裂缝里有一条白色的台阶,一级一级向下延伸。
“我走前面。”王橹杰已经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你手上有——”
“就因为手上有东西才走前面。”王橹杰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点笑,“你在我后面,万一我摔了你好接住我。”
穆祉丞跟了上去。
台阶很长。大约走了一百多级,脚下踩上了实地——一个不大的地下空间,四壁是天然岩壁,脚下是平整的石头地面。空间正中央有一扇白色的门,木质的,虚掩着。
那扇门自己动了。门轴无声地向内敞开,门后透出青白色的光,冷的,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门后是一个房间。白墙,没有窗户,地面铺着暗红色的旧地毯。房间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Sayona。
白裙,黑发垂腰,赤脚,脚踝红绳。她坐在那把椅子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两个空窟窿正对着门口的方向,嘴角弯着一个完美的、规整的弧度。
“你们来了”声音柔的,甜的,黏腻的。
她站起来,赤脚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一步一步走过来。她走到穆祉丞面前停住了,空窟窿正对着他的脸,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混合着河水和焦炭的气味。
“你心里面在想什么?”她说。
穆祉丞没有动。
Sayona微微歪了一下头,红绳在她脚踝上轻轻晃动。“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压低了,柔得像糖浆在慢慢化开,“你身边的人根本没有他说的的那么喜欢你,要不怎么我变成你的样子还吸引不了他呢。”
穆祉丞看着她。表情是平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白裙子的下摆几乎碰到穆祉丞的裤腿。她抬起一只手,指尖悬停在穆祉丞的胸口前方,没有碰上去。
“你总是从他那里得到保护、命、答案。你醒过来的时候他永远在你身边。但你给他什么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极淡的、像叹息一样的尾音,“你给他名分了吗?你在别人面前承认过他吗?你连他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穆祉丞的嘴唇动了一下。
Sayona的指尖往前压了一寸,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料落在穆祉丞胸口正中央的位置,像一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贴着皮肤。
“你享受着他的付出,他的喜爱,你不喜欢他,但是你不想让他停止喜欢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你怎么可以这么利用他。”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想走,离开你,你拿什么留他?”
林秋石看着她。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他会告诉我。”
Sayona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会告诉我,”林秋石说,“他准备好了就会告诉我。我没问过,不是我不想知道,不是不在乎。”
“你跟他在一起,只回害了他,他愿意为你付出所有,但是如果你留下,陪着我,这样他就不用总是受伤了,你说对吗?”
“穆祉丞,你别听他胡说。”王橹杰把穆祉丞拉到身后。
她转过身,看向王橹杰。
换了一个表情。那个完美的、规矩的笑容重新浮上来,嘴角弯到该弯的弧度,声音也变了——从甜的变成软的,带着呼吸声的、像低语一样的细软。
“那你呢?”她朝王橹杰的方向走了一步,步子很轻,赤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你替他挡在教堂里、现在也是,你替他做了那么多事情——他连一句‘你是我的’都没有说过。”
她歪着头,黑发从肩上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你就这么跟着他?无名无分地跟着他?他连你的过去都不想知道——他根本不值得你这样。”
王橹杰站在原地,右手插在裤袋里。他看着她,嘴角甚至还挂着那种懒洋洋的笑,但眼睛很冷,冷得像冰面底下的水。
“他值不值得,”他说,“我说了算。”
Sayona的笑容僵住了——极短的一瞬,像钟表里卡了一颗沙砾。然后她笑出声了,尖的、干裂的、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那种笑。整个房间都在抖,地毯上的绒毛被声浪震得微微颤动。她笑得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两排过于整齐的牙齿。
然后门被撞开了。
门板撞到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老妇人站在门口——今天没有穿灰色,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裙子,深得像凝固的血。头发散开了,灰白的发丝凌乱地披在肩上,脸上的皱纹几乎完全消失,露出一张更年轻的、线条锐利的脸。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砍刀。刀刃锈了,但那种锈是浸过血之后干涸下来的深褐色,从刀尖一直蔓延到刀柄。
“梅丽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沉,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回音。
Sayona转过身面对着她。两个人在房间中央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对站着——一个年轻的白裙女人,一个苍老的红裙女人。暗红色的地毯被她们踩在脚下。
“你来做什么?”Sayona开口了。声音平,没有甜腻,没有尖笑,是一种干涩的、冷的、像铁器相碰的声音。
“我来看看你。”老妇人说。她把砍刀提起来,刀刃横在胸前。
“看我?”Sayona歪了歪头。脸上那些瓷白的裂纹在青白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看我被你毁成什么样了吗?”
老妇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她握着砍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Sayona往前走了一步。她离老妇人只剩两步远了,低下头,两个空窟窿正对着老妇人的脸。
“你给了我这条命。但是你也毁了我,这么多年,我没有杀你,就是为了让你看着,这些人死都是因为你。”
老妇人的手猛地震了一下。刀刃碰到空气发出极细的颤鸣。
“他娶的是我。”Sayona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天晚上你爬上了他的床,你以为我不知道?”
穆祉丞捂住王橹杰的耳朵,王橹杰淡淡的笑着。
老妇人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上了门框。那把砍刀从她手里滑落下来,刀尖插进暗红色的地毯里,立着。
Sayona说,“所以我才烧了那间房子,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母亲。”
老妇人张着嘴,像一条被捞到岸上的鱼。她看着Sayona,脸上的年轻轮廓正在一寸一寸地崩解——不是碎成灰,是像沙一样慢慢塌下去,露出底下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和井边剥豆子时一模一样的脸。
她抬起手——那双布满水泡的手。青灰色的脓包一颗接一颗地炸开,半透明的液体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暗红色的根须从掌心和指缝里爬出来,往她的手腕上蔓延。
她看着Sayona,那双眼睛里涌出了什么东西——浑浊的、被水泡了太久的泪。
王橹杰发现所有的血液都往Sayona脚踝上的红线,他跟穆祉丞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先到门那里等自己。
Sayona站在老妇人面前。空窟窿里的黑暗不再涌动了——不再平静,也不再翻腾,像一潭已经干涸了的泥,露出开裂的河床。
老妇人的身体正在从边缘开始消散。先是手指碎了,然后是手掌、手腕。她看着Sayona,嘴唇动了最后一下:"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所以我不能看你再犯错了。"
她的整只手穿过Sayona的胸膛碎掉,然后是手臂、肩膀,身体从边缘向中心像沙一样塌缩。最后是脸——那双苍老的、浑浊的、流着泪的眼睛——在消散的最后一瞬,里面的浑浊忽然清了。清澈得像一个年轻女人,像当年那个河边的姑娘,看着自己女儿的眼神。
Sayona不可置信的说:“为什么?我只是想好好活着。”
老妇人的整张脸也碎了。细灰散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那件红裙子软塌塌地伏在那里,像一件从来没有人穿过的新衣服。
Sayona站在那团红裙子前面,低下头看着它。空窟窿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东西了。她慢慢地蹲下去,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团红裙子的边缘。手指触到布料的那一瞬,整条裙子炭化、碎裂、变成细末散落在地毯上。
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圈细灰围成的轮廓,像一个曾经坐在地上的人留下的余温。
王橹杰快速把钥匙拽出来,大声喊:“穆祉丞,接着。”穆祉丞捡过钥匙,赶紧打开门,拿起下一扇门的线索。
Sayona站起来,转身飞向王橹杰,穆祉丞大声让他跑快点。
“快走”王橹杰牵上穆祉丞的手说。
穆祉丞快出去的时候,后颈忽然像被火灼伤一般,Sayona抓上了他。
他猛地回头。
“你应该不想走吧。”
穆祉丞没有回应。
“你出去之后,你还要面对下一扇门,到时候他还是要替你受伤,他就算知道你不喜欢他,也还是会救你,你忍心吗?”
Sayona缠绕上穆祉丞的身体:“留下来,你边不用面对他的感情,他也不会成为你感情上的负担,不好吗?这里什么都有。”
“我没有觉得是负担。”穆祉丞看向Sayona的眼睛,“我只是自己没想好,想好了会跟他说的。”
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到穆祉丞没有听清。
“我知道其实你也是渴望爱的,他们背叛你不是你的错,但是你也不应该将你妈妈和你未婚夫的错误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Sayona顿了一下。
“爱是这个世界最伟大的魔法,带着恨意生活,自己也会面目全非的,你也不喜欢这样的你吧。”
Sayona放开了他,将他推进门里,然后门在她面前合拢了。白色的门板合上的瞬间,她的身形在门缝里变淡、变薄、变成一层水雾一样的东西,最后和那扇门一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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