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穆祉丞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王橹杰皱着眉毛在微微呼吸的睡颜。

穆祉丞伸手抚上王橹杰的脸颊，摸上眼睛。

“你醒了？”王橹杰对上穆祉丞的眼睛，伸手贴了一下他的额头，“终于不烧了。”

“我发烧了吗？”穆祉丞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别揉。”王橹杰抓住穆祉丞的手，“你都睡了三天了。”

“睡了三天，那拍摄呢？”

“还想拍摄，穆祉丞，你知不知道你差点……”王橹杰皱着眉语气低沉。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穆祉丞嬉皮笑脸的语气。

王橹杰拿他没有办法，他知道穆祉丞最后在门里的时候也一定很害怕。

“下次出门，你先出来，我要看着你出去，我再走。”

穆祉丞摸摸王橹杰的脸：“你拉着我的手出来的，谁能想到他还能抓到我，再说了，你要对我有信心。”

“不行，下次我要看着你出来。”王橹杰眼睛含着泪光，“哥哥，我真的无法想象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王橹杰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像一块冰终于承受不住重量。穆祉丞愣住了，那双总是冷静克制、含着三分疏离的眼睛，此刻红得像烧透的晚霞，泪光悬在睫毛上，颤了颤，终于落下一滴，砸在穆祉丞的手背上，滚烫。

“我……”穆祉丞张了张嘴，嬉皮笑脸像被抽走了底气，他慢慢收紧了手指，握住王橹杰的手，“王橹杰，你别哭啊，你一哭我害怕。”

王橹杰吸了吸鼻子，偏过头去用肩膀蹭了一下眼睛，声音闷闷的：“谁哭了。”

“好好好，你没哭，是我看错了。”穆祉丞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头却一阵发晕，王橹杰立刻伸手扶住他的后背，把枕头立起来垫好。穆祉丞靠稳了，借着这个姿势离王橹杰更近了些，近到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王橹杰向来把自己收拾得利落干净，从不肯让人看见半分狼狈。

“你没怎么睡吧？”穆祉丞抬手碰了碰王橹杰的眼角。

“睡了。”王橹杰躲了一下，没躲开，“你烧到四十度，还说梦话，我怕你醒不过来，我能睡吗？”

“我说什么梦话了？”

“你在门里发生了什么？”王橹杰下床给王橹杰倒了一杯水，“先喝点水。”

穆祉丞接过水，咕咚咕咚就喝完了。

“也没什么，就她掐住我的脖子，然后说让我留在那里面。”

王橹杰皱着眉说：“门里面一点小伤，出了门都是致命的。”

穆祉丞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那我还挺幸运，就是发烧睡了三天。”

王橹杰无奈的摇摇头：“你饿了吗？要吃点东西吗？”

“现在都凌晨2点了，外卖也没什么吃的了。”

“王橹杰给你煮点面吧。”

王橹杰转身站到桌子前，背影被暖黄色的灯光拉得很长。穆祉丞靠在床头，听着那头的动静锅碗碰撞的轻响，切菜的笃笃声，有条不紊，像一首安魂曲。

穆祉丞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四肢还有些发软，但比刚醒时好多了。

“你把东西都拿上来了，早就想好我会饿吧。”

“嗯，王橹杰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过来，索性就都拿上来了。”

慢慢飘出来一股葱花的香气，混着酱油和猪油的味道，暖融融的，把门里带出来的最后一丝凉意也给驱散了。穆祉丞深吸一口气，觉得胃里终于有了点实在的感觉。

王橹杰端着面过来的时候，穆祉丞正靠在枕头上发呆。白瓷碗里盛着清汤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最上面撒了一把葱花，油花在汤面上浮成细碎的金色光圈。

“小心烫。”王橹杰把碗搁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穆祉丞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咸淡刚好，入口是那种家常的、熨帖的暖，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他大口大口地吃，腮帮子鼓起来，像只饿狠了的仓鼠。

王橹杰就坐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张柔软的毯子。

穆祉丞吃到一半，忽然停了筷子。

“王橹杰。”他含着一口面，含含糊糊地喊。

“嗯？”

“你也吃一口。”

王橹杰愣了一下：“我不饿。”

穆祉丞也不跟他争，直接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递到他嘴边。筷子上还冒着热气，面汤的油光映着灯光，王橹杰看着那筷子面，又看了看穆祉丞亮晶晶的、不容拒绝的眼神，最后还是张嘴吃了。

怎么样？“”穆祉丞笑眯眯地问。

“就那样。”

“就那样？王橹杰你对自己的手艺评价也太低了吧。”

王橹杰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穆祉丞看见了。他心满意足地继续吃面，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了，碗底干干净净，像狗舔过一样。

王橹杰接过空碗，起身要去洗。穆祉丞拉住他的手腕：“你别忙了，先坐下。”

“你刚醒，多休息。”

“那你也得休息。”穆祉丞往床里面挪了挪，让出一半位置，“你在这里睡，明天再刷碗。”

王橹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让出来的半边床。床头灯的光线照在穆祉丞脸上，烧退之后他的气色还不太好，嘴唇有些干，但眼睛是亮的，认认真真地回望着他。

“好。”王橹杰说。

王橹杰躺到床上，给穆祉丞和自己盖好被子。

穆祉丞喉咙发紧，咽了一下口水。

“王橹杰。”

嗯。“”

“我说我说梦话，我说什么了？”

王橹杰想了想说：“没听清。”

“撒谎。”

王橹杰转过头看着他：“你叫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说‘别松手’。”

穆祉丞张了张嘴。

“我睡了三天，”穆祉丞慢慢地说，“你就守了三天？”

王橹杰没回答转过身，背对着穆祉丞。

“穆祉丞。”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我知道你肯定醒的过来，但是我怕万一，如果你没醒过来，我不知道怎么跟公司交代，不知道怎么跟粉丝交代，不知道怎么跟你爸妈交代，最重要的是我不知道怎么跟我自己交代。”

“这些都不重要。”穆祉丞的声音也很轻。

王橹杰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些都不重要。”穆祉丞接着说，“重要的是我在门里最后想的不是爸妈，不是工作，是你。我就想，王橹杰还在外面等着我呢，我得回去。”

王橹杰转过头，把脸藏进被子里。过了很久才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穆祉丞，你不能这样。”

“哪样？”

“你不能老是勾引我。”

穆祉丞想了一会儿，说：“我说的是实话，真心的。”

王橹杰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月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未干的泪痕照得发亮。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已经说了所有的话。

穆祉丞撑着身子慢慢吻上王橹杰的眼睛。

“王橹杰。”他伸出双手，掌心贴在王橹杰的脸颊上，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痕，“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

王橹杰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最后只是把额头抵在了穆祉丞的肩膀上。穆祉丞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一下，两下，然后平息了。

他轻轻拍了拍王橹杰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

窗外的月亮缓缓西沉，凌晨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草木气息。屋子里的灯还亮着，白瓷碗搁在床头柜上，油花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橹杰抬起头来，鼻尖和眼睛都红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大半，抬手理了理穆祉丞睡乱的头发：“不许骗我，还有喜欢我了之后就不可以讨厌我了。”

“我什么时候讨厌过你，你怎么不说你讨厌我，之前总翻我白眼。”

“哥哥，你又说，王橹杰那不是翻白眼，这个王橹杰是紧张。”

“好了我知道了。”穆祉丞说，“我们橹橹是全天下最喜欢穆祉丞的”

王橹杰听到“我们橹橹”的时候，心花怒放，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哥哥，你听王橹杰跟你分析一下，现在是王橹杰喜欢穆祉丞，穆祉丞也喜欢王橹杰，那么现在王橹杰和穆祉丞应该是什么关系啊。”王橹杰着急给自己做实名分。

“爱人。”穆祉丞用门里王橹杰的答案说。

王橹杰激动地保住穆祉丞开始抽噎：“妈呀，这个王橹杰一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穆祉丞被他一扑，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后背抵住床头板才稳住。王橹杰的额头抵在他颈窝里，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锁骨上，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鼻音，像只终于落了地的大猫，把全身的重量都卸下来压在他身上。

穆祉丞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脑袋，忍不住想笑。平时在外面王橹杰多端得住啊，走路带风，说话做事滴水不漏，队友们私底下管他叫"橹哥"的时候都带着三分敬畏。谁能想到这家伙现在趴在他肩膀上抽抽噎噎，眼泪把他睡衣领子洇湿了一小块。

“王橹杰。”穆祉丞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头发软乎乎的，手感很好，“你再哭下去，我这件睡衣明天得挂出去晾干。”

“谁哭了。”王橹杰闷闷地说，声音从布料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没哭。”

“好好好，你没哭。是天花板漏水，滴我领子上了。”

王橹杰在他肩膀上闷笑了一声，胸腔震动贴着穆祉丞的胸口传过来，像一只被挠舒服了的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动静。他吸了吸鼻子，慢慢抬起头来，眼睛还是红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斜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穆祉丞看见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看见他鼻尖上一点亮晶晶的，看见他笑起来时左边那颗不明显的虎牙。

王橹杰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气息更烫一些。

“穆祉丞。”王橹杰喊他，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尾音还带着点颤。

“嗯。”

“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哪句？”

“就那句。”王橹杰的耳根慢慢红了，从耳朵尖一路烧到耳垂，在月光底下看得一清二楚，“你说你喜欢我那句。”

穆祉丞故意装傻：“我说了好多句，你指哪句？”

王橹杰瞪了他一眼——但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瞪起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倒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动物，又凶又委屈。穆祉丞被他这么一瞪，心口软得塌下去一块，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喜欢你。”穆祉丞说，一字一顿的，认认真真，“王橹杰，我喜欢你。”

王橹杰的眼眶又红了。

“别哭别哭，”穆祉丞赶紧说，“我说实话你哭什么呀。”

“我高兴。”王橹杰把脸偏过去，用肩膀蹭眼睛，“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我也高兴。”穆祉丞凑过去，额头抵着他的太阳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你看啊，咱们俩互相喜欢，那以后进门里就更好办了。你在前面拉着我，我在后面推着你，鬼来了咱们一起跑。”

王橹杰被他逗得笑了出来，偏过头来看他：“你真是……什么时候都能想到门里的事。”

“那不然呢，咱们现在的生活就是这门里门外的。”穆祉丞握着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但我现在觉得，有你在，门里也没那么可怕了。”

王橹杰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把他的手握得更牢了些。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躺了一会儿，被子盖到胸口，手还牵着，谁也没松开。床头柜上的白瓷碗里，油花已经完全凝住了，葱花浮在表面，像一小片静止的春天。

穆祉丞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身来：“王橹杰。”

“嗯？”

“你门里那句‘爱人’，是真心地，还是为了应付回答？”

王橹杰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在门里那次，自己脱口而出的答案。他当时没想太多，只是觉得那个词刚好合适，像一把钥匙恰好插进锁孔里。

“是认真的。”王橹杰说，声音低低的，“当时我就想，如果咱们能活着出来，我就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我……”王橹杰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在他瞳孔里碎成细小的光点，“我有多爱你，王橹杰真的比你想象中更爱你。”

穆祉丞张了张嘴，觉得心跳忽然变得很大声，咚咚咚地撞着肋骨。他其实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从王橹杰在门里那些过分紧张的举动、从醒来时看见的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那句“我无法想象没有你”里，他都感觉到了。但真的从王橹杰嘴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不一样。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穆祉丞问。

“很早之前，比你早得多。”

“早得多是多早？”

“不告诉你。”王橹杰把脸转回去，后脑勺对着他，“反正比你早。”

“王橹杰你这个人怎么——”

“快睡。”王橹杰打断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耳朵尖——那两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你刚退烧，不能熬夜。”

穆祉丞盯着他通红的耳朵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凑过去飞快地在那只耳朵上亲了一下。

王橹杰整个人僵住了。

穆祉丞亲完就缩回去，裹紧被子，面朝天花板躺好，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他听见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王橹杰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来，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握住。

“穆祉丞。”王橹杰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晚安。”

穆祉丞侧过脸，月光昏暗，他看不太清王橹杰的表情，只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黑暗中望着他。

“晚安，穆祉丞的王橹杰。”

两个人牵着手，在凌晨的安静里慢慢睡了过去。窗外的月亮彻底沉下去了，天际泛起一线灰白的光，鸟鸣从远处隐约传来。

床头柜上的空碗还搁在原地，睡衣领子上那片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一点咸涩的印迹。王橹杰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眉间舒展开来，嘴角挂着一丝极浅的弧度。

穆祉丞在将睡未睡的时候，模模糊糊地想：明天得把碗刷了，还有那件睡衣得换一件。

又想：王橹杰的头发真的好软。

再想：门里面的事，以后再说吧。现在这个人就在身边，手握着，呼吸交叠着，比什么门都重要。

他翻了个身，往王橹杰的方向蹭了蹭，额头抵上他的肩膀，彻底沉进了没有梦的、安稳的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