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王橹杰洗漱完把穆祉丞拖起来,然后给他洗漱完俩人一前一后走到餐厅。
“给你俩留了位置。”朱志鑫示意自己面前的两张空椅子,“你们两个纯折磨我的吧。”
“你那份。”王橹杰把淋了蜂蜜的煎饼推到穆祉丞面前,自己端走了穆祉丞那碟。
“我说了不要蜂蜜。”
“这样好吃,”他已经叉起一块塞进嘴里。
窗外有个士大夫牵着一条很大的灰色狗走过,狗在路灯杆下面闻了半天,主人耐心地站着等。穆祉丞收回视线,把蜂蜜煎饼往嘴里塞了一块。甜得发腻,但吃多了也就那样。
“你皱着眉的样子像只被酸到的猫。”王橹杰说。
“被蜂蜜酸到?”
“所以不像正常的猫。像一只吃了蜂蜜但还是酸的猫。”
“……你词汇量是不是下降了。”
他笑了一下,没有反驳,转头看向窗外。
“今天吃完饭去做甜品。”张桂源拿着牛角包过来坐到王橹杰旁边。
朱志鑫问:“你怎么知道?”
“刚刚我跟张函瑞去厕所,偷听到的。”张桂源笑着说,“一会我们去隔壁的厨房,这次我们全都去做甜品,不分组。”
“这么多人不分组。”张极被惊讶到。
“不分组,而且我们明天还会演情景小短剧。”张函瑞慢慢悠悠走过来。
“什么情景小短剧,雷人吗?”左航说。
“不会是经典剧情重现吧。”杨博文尴尬的笑笑。
“明天的小短剧我不知道,今天的我知道,但是我只听到什么‘甜蜜邂逅’之类的词。”张函瑞耸耸肩,拉开椅子坐下,“感觉有的看了,好刺激。”
穆祉丞嘴里含着那口甜腻的煎饼,含糊地问:“甜蜜邂逅?我们十几个人?”
“可能一人做一道甜品,然后送给指定的人?”张极猜测,“像那种交换礼物环节。”
“那岂不是有人要收到十几个蛋糕。”朱志鑫扶额,“我血糖要爆了。”
王橹杰又叉了一块自己的煎饼,慢条斯理地嚼着,目光还落在窗外。那条大灰狗已经尿完了,正被主人牵着往回走。狗路过餐厅玻璃窗时突然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耳朵竖了竖,然后被主人拽走了。
“狗都比你精神。”穆祉丞嘀咕了一句。
王橹杰回过头:“它在看你。因为你脸上有蜂蜜。”
穆祉丞下意识抬手蹭了蹭嘴角,果然沾了一点黏腻。他瞪了王橹杰一眼,后者无辜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行了行了,赶紧吃完。”朱志鑫催道,“一会要是真要去厨房了,我们也得准时到,别让人等。”
早餐在一种半睡半醒的嘈杂里结束。一群人晃晃悠悠穿过走廊,推开隔壁那扇贴着“甜品工坊”标牌的门。
厨房比想象中大,不锈钢台面擦得发亮,几排围裙挂在一侧,案板上整整齐齐摆着面粉、糖、黄油、鸡蛋,还有各种颜色的果酱瓶。最里面一张长桌上放着一叠卡片,旁边搁了支笔。
“每人抽一张。”一个士大夫指了指卡片,“上面写着你今天要做的甜品种类和你要送给谁。做完之后统一摆到展示台,然后由接收的人来认领。”
“认领?”左航皱眉,“不是直接送?”
“这样更有互动感。”士大夫笑眯眯地说,“而且我们安排了拍摄。”
一阵哀嚎。
“这样多没意思指定人员,就应该互相送,这样才有意思。”童禹坤说。
穆祉丞走过去抽了一张,翻开一看——“蜂蜜柠檬玛德琳,送给早上和你一起来的那个。”
他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王橹杰。后者正低头看自己的卡片,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穆祉丞赶紧把卡片合上,塞进口袋。
“师兄你抽到什么了?”张桂源凑过来。
“没什么,普通小蛋糕。”穆祉丞面不改色。
“那为什么耳朵红了?”
“……厨房热。”
王橹杰这时走过来,把围裙递给他一条,声音平淡:“师兄,系上,面粉弄到衣服上不好洗。”
穆祉丞睁大眼睛接过来,低头系带子的时候感觉王橹杰的视线在他后脑勺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王橹杰给每个人都传递了围裙,好让拍摄能成功剪出去。
厨房很快热闹起来。打蛋器嗡嗡响,黄油在锅里滋滋化开,有人打翻了糖罐,有人把面粉吹了对面一脸。张函瑞一边揉面团一边唱歌,左航在旁边精准吐槽他跑调。
黄朔和陈浚铭两个人边弄边吃,还没做呢,准备食材都已经吃完了。
“谁能给我俩点蓝莓呀,这里蓝莓都没有了。”黄朔发起号令。
“蓝莓?我刚才还看见一大盒呢。”张极从面粉堆里抬起头,脸上沾了一道白印子,“是不是被谁偷吃了?”
陈浚铭嘴边上还挂着蓝色的汁水,眼神飘忽:“不知道啊,我一直在揉面。”
“你揉的是空气吧。”左航瞥了一眼他面前空空如也的碗,“面呢?”
“面……面还在醒。”
“醒什么醒,压根没和吧。”
厨房里笑成一团。黄朔也不装了,拽着陈浚铭的袖子就往储物柜那边走:“走,咱俩去后勤那偷一盒,刚才我看见他们冰柜里还有。”
“你俩是去做甜品还是去抢劫?”朱志鑫在对面喊。
“艺术需要牺牲。”黄朔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了。
这边穆祉丞把柠檬皮屑拌进面糊里,蜂蜜顺着勺子缓缓流下来,他犹豫了一下,比卡片上写的量少倒了一点。王橹杰就在他斜对面的台面上处理马斯卡彭芝士,手指动作很轻,搅动的时候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排调料瓶,谁也没说话,但余光都沾着对方。
张桂源端着自己那盆稀稀拉拉的面糊路过,探头看了一眼穆祉丞的碗:“师兄你这面糊颜色好好看,金黄黄的,跟蛋黄似的。”
“加了柠檬和蜂蜜。”穆祉丞往旁边侧了侧,挡住张桂源的视线,“你的怎么像粥?”
“我水放多了……但没关系,烤出来说不定是流心的!”张桂源自信地端走了。
王橹杰低头筛可可粉,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
过了十几分钟,黄朔和陈浚铭抱着两盒蓝莓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无奈的工作人员。“下次直接说,别撬冰柜门。”
“我们敲了,没人应。”黄朔理直气壮。
蓝莓刚放到台面上,张函瑞就伸手捞了一把丢进自己的面糊里,紫红色的汁液在白色面糊里晕开,像水彩颜料。
“你做的是星空蛋糕?”左航问。
“这叫偶然美学。”张函瑞搅了两下,“你看,每一朵花纹都不一样。”
“我看像是洗抹布水。”
“左航师兄你今天是不是没刷牙。”
俩人隔着台面拌嘴,手上功夫倒没停。杨博文安安静静地挤曲奇花,形状圆润均匀,一排排码在烤盘上像列队的士兵。童禹坤凑过去看了半天,感叹道:“你这挤得跟打印机打的似的。”
“你那个呢?”杨博文问。
童禹坤亮出自己的作品——一坨看不出形状的面团上插了两颗樱桃。
“……行吧,也算后现代。”
穆祉丞把面糊挤进模具,八分满,轻轻震了两下排气。烤箱预热好了,他端着烤盘往那边走,路过王橹杰身边时闻到一股浓郁的可可和咖啡混合的香气。王橹杰正往手指饼干上刷咖啡液,动作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几乎遮住了眼睛。
穆祉丞停了一步:“你的提拉米苏不放酒?”
王橹杰抬眼:“放了朗姆,减了一半。”
“你还是会喝醉啊。”
“我做的是甜品,又不是鸡尾酒。”王橹杰说着,又刷了一层,“况且,醉不醉得看和谁吃。”
穆祉丞没接话,端着烤盘拐进了烤箱区。背后王橹杰低头继续刷咖啡液,指节微微收紧了刷柄。
烤制的过程里厨房短暂安静下来,只剩烤箱运转的嗡嗡声和偶尔的搅拌声。穆祉丞靠在台面边沿等着,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大理石面。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卡片又看了一眼——"蜂蜜柠檬玛德琳,送给早上和你一起来的那个。"
早上和他一起来的那个,每天早上都和他一起来的那个。拖他起床、给他递毛巾、把他的煎饼换走、说他像一只被酸到的猫的那个。
他把卡片折好塞回去,耳朵又热了。
“叮”一声,烤箱响了。张函瑞第一个冲过去拉开烤箱门,一股甜香涌出来。他那一盘星空蓝莓蛋糕烤得膨胀起来,表面裂开几道自然的花纹,颜色意外地好看。
“可以啊张函瑞!”张极凑过去。
“那当然——诶等下,边上是不是糊了?”
“……当我没说。”
穆祉丞的玛德琳是第二批出炉的,贝壳形状饱满,边缘金黄微焦,蜂蜜的甜味和柠檬的清香混在一起。他端出来放在晾架上,盯着看了两秒,觉得颜色比想象中深了一点,但还能接受。
王橹杰的提拉米苏早就做好了,在冰箱里冷藏着。他这时候才端出来,表面撒了厚厚一层可可粉,干净利落的方形切面,层次分明,跟外面甜品店卖的没两样。
“王橹杰你这开挂了吧。”张极瞪着眼睛。
“只能说大家需要多练习。”王橹杰把盘子放在展示台上,然后退到一旁。
最后的展示环节,长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甜品。有成功的,有抽象的,有烤成炭的(张桂源那盘流心变成了实心黑块),也有像艺术品一样工整的。所有人围在台前,摄像机在侧面架着,士大夫举着喇叭说:“现在开始认领。每人上前挑一份,然后当着大家的面说出你选的理由。”
张函瑞第一个冲上去,精准地端走了左航那盘歪歪扭扭的曲奇:“我就知道你做的肯定长这样。”
“你故意挑丑的?”
“这叫辨识度。”
朱志鑫犹豫了半天,端走了杨博文那排整齐的曲奇花:“看着像能吃的,其他的我不敢保证。”
童禹坤拿走了一盘没人认领的焦糖布丁:“闻着最香,谁做的?”
“我!”黄朔举手,“不过焦糖熬过头了一点点……”
“没事,我就喜欢苦的。”
轮到穆祉丞的时候,他站在台前扫了一圈,目光在那盘提拉米苏和旁边一盘歪歪扭扭但淋了厚厚蜂蜜的玛德琳之间犹豫了一下。那盘玛德琳明显不是他做的那一批——颜色更深,蜂蜜淋得更厚,边缘甚至有些焦。但他认出了模具边角那个小小的磕痕,是他早上在柜子里拿模具时不小心碰的。
他端起来,走到王橹杰面前。
“换。”他把盘子往王橹杰手里一塞,同时端走了对方那盘提拉米苏。
王橹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这盘烤得偏深的玛德琳,又看看穆祉丞端走的提拉米苏:“你确定?我的可没蜂蜜。”
“确定。”穆祉丞用叉子叉起一块玛德琳塞进嘴里,蜂蜜的甜直接冲上脑门,柠檬的酸在后味里慢慢泛上来,比他做的那批甜了一整个档次。他皱着鼻子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你那份提拉米苏太苦了,不适合你。”
王橹杰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他没动那盘玛德琳,而是从展示台上把自己做的那盘提拉米苏又拿了回来——穆祉丞刚端走的那个——然后把自己手里的玛德琳也放了回去。
“你都拿走吧。”他说。
“那你吃什么?”
王橹杰拿起叉子,从穆祉丞手里那个已经被咬了一口的玛德琳上又叉走剩下的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了。甜味让他微微眯了眯眼,然后他说:“吃你嫌苦的那份就行。”
周围安静了一秒,然后张桂源大喊了一声:“哎哟——”
“别哎哟了,你那个炭还能吃吗?”张函瑞岔开话题,但眼睛弯得像月牙。
苏新皓看向摄像头比了一个剪刀的形状,示意剪掉这一段。
沉默了一会儿,穆祉丞轻声说:“早上那个煎饼……其实还行。”
“嗯。”
“但下次不要淋那么多蜂蜜。”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王橹杰抬眼看过来,日光灯在头顶照着,他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看你下次起不起得来。起得来的话就少放点,起不来就多放,甜醒你。”
穆祉丞噎了一下,低头继续挤面糊,耳朵尖又烫起来。
窗外那条大灰狗又一次路过,这次它趴在草坪上不走了,尾巴慢悠悠地扫着草尖。日光从玻璃窗斜进来,照着展示台上那些歪歪扭扭、焦焦糊糊、但每一盘都被人认真做出来的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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