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工后，一群人累得瘫在休息室里。空调嗡嗡吹着冷风，有人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有人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穆祉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下午做的那盘提拉米苏——还剩大半。他一口一口慢慢挖着，可可粉沾在嘴角也没擦。王橹杰在他旁边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偶尔低头看一眼他吃甜品的进度。
“还没吃完？”王橹杰锁了屏。
“太大了。”穆祉丞又挖了一勺，“而且苦。”
“苦还吃？”
穆祉丞没回答，又塞了一口。奶油在舌尖化开，咖啡的苦味过后是朗姆酒的微醺。他盯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草坪上那条大灰狗已经不见了，路灯亮起来，几只飞蛾在光晕里绕圈。
王橹杰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顺手把穆祉丞面前的提拉米苏端走了。
“哎——”
“太晚了，吃多了胃不舒服。”王橹杰把盘子放到旁边的茶水台上，杯子搁在穆祉丞手边，“喝水。”
“你管得真宽。”
“嗯。”王橹杰没否认，坐下来重新打开手机。
穆祉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他偏头看了一眼王橹杰的侧脸，后者正划着屏幕。
晚上火锅吃完回到宿舍，穆祉丞洗完澡躺在床上看手机，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工作人员发了明天拍摄的更新版剧本，标题后缀多了个“（修订版）”。
他点开，先看角色分配表，手指往下划的时候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角色A：穆祉丞——搭档：陈奕恒
角色B：王橹杰——搭档：张函瑞
角色C：朱志鑫——搭档：苏新皓
角色D：张极——搭档：左航
角色E：张桂源——搭档：杨博文
角色F：童禹坤——搭档：黄朔
角色G：陈浚铭——搭档：左奇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三代成员及四代练习生穿插出演，具体场次见内页。”
穆祉丞盯着第一行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旁边床铺传来王橹杰的声音：“换了？”
“换什么？”
“你的搭档，之前他们说你跟李煜东搭戏，现在看来去另一个场地拍戏的有他。”
穆祉丞把手机翻回来，重新打开剧本划到第二页。穆祉丞和陈奕恒那场戏的内容跃入眼帘——
场景：甜品工坊角落的沙发区。穆祉丞坐在沙发上，陈奕恒端着一盘刚做好的草莓奶油蛋糕走过来，说“师兄尝一口我做的”。穆祉丞低头吃了一口，奶油沾到嘴角，陈奕恒伸手帮他擦掉，指尖在嘴角停留两秒。陈奕恒说“甜吗”，穆祉丞说“甜”。陈奕恒笑了一下，说“那以后都做给你吃”。
穆祉丞倒吸一口凉气。
“哥哥，你看到你跟陈奕恒的戏份了吗？”王橹杰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很平，但尾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看到了。”
“……词挺多。”
“嗯。”
两个字的对话之后是漫长的安静。穆祉丞把剧本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发现每对的戏份都升级了暧昧程度。朱志鑫和苏新皓那场是共同握着一根擀面杖揉面，手指叠在一起；张极和左航那场是共享一勺奶油，嘴对嘴沾同一根勺子（当然镜头会卡角度，但台词写得很直白）；张桂源和杨博文那场更夸张——杨博文从背后环住张桂源帮他系围裙，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四代的小朋友们也有戏份。陈浚铭和左奇函那场是做巧克力熔岩蛋糕，两个人互相喂对方尝面糊，勺子换来换去，台词写着“你尝尝我的”“你也尝尝我的”。
“公司这次玩得挺大。”穆祉丞把手机放下，“为了热度拼了。”
“有点瞎卖的意思，这组的也不全对。”
“公司要是配对了，也不用被骂了。”
“对了也会被骂，就是苦了这个王橹杰了。”
“放心，哥哥肯定会注意分寸的。”
“好的，我相信哥哥，王橹杰也会注意的。”
“好的呀，橹橹。”穆祉丞捏捏王橹杰的脸。
“王橹杰现在难过的是，明天演完之后我们就要分开了。”
“还会再见面的，我们能有两次族综真的已经不容易了，我们的粉丝真的很强大。”
“那还要等下次，王橹杰讨厌异地恋。”
“对了，下一扇门的线索是什么？我还没有看。”穆祉丞思维太跳跃了，王橹杰还没有反应过来。
“阿纳托利，”王橹杰说，“我查了，他是莫斯科的知名语言学教授，因涉嫌盗墓被捕。警方在他家中发现了26个穿着裙子的“女孩娃娃”，每个娃娃都有名字、死亡日期和原因。这些娃娃实际上是用人骨制作的木乃伊。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娃娃内部装有机械装置，触碰时会发出声音，比如喊“爸爸”。教授被捕时，身上还带着一具刚挖出的女孩尸骨。”
“娃娃，我喜欢咱们生活中的可爱娃娃，但是很讨厌恐怖娃娃。”
“第三扇门应该还有一阵，越往后，门的间隔时间会越长。”
“上一扇门我还以为咱们不会在一起呢，我以为得两个人现实中在一起，进到门里面才能在一起。”
“不会，我们有这个，不管在哪里，都能一起进门。”
“哥哥，”王橹杰楼上穆祉丞，“我们反正得进门，不如不做练习生了，我们偷偷到一个地方吧，然后过了所有的门再回来。”
“怎么可以呢，橹橹，我们有自己的粉丝，还有我们两个的cp粉，我们要对他们负责，还有我们的朋友父母，不能偷偷躲起来的。”
“那下辈子，我们偷偷躲起来。”
“好，下辈子我们只有对方。”穆祉丞深情的看着王橹杰。
穆祉丞关了灯，黑暗中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陈奕恒，长相干净讨喜，公司最近在推，人气涨得很快，英国国籍的阳光大男孩。穆祉丞跟他平时交集不算多，就是在运动会碰见打个招呼的程度。明天要演那种戏份……他闭了闭眼，把被子拉过头顶。
王橹杰那边没再说话，但穆祉丞听见他翻身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两次。
第二天早上是被敲门声叫醒的。张桂源在走廊里大喊：“起床了起床了！化妆师到了！小短剧九点开拍！”
穆祉丞猛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竖着。旁边王橹杰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手机，看样子醒了有一会儿了。
“你怎么不叫我？”穆祉丞揉着眼睛。
“看你睡得香。”王橹杰放下手机下床，“洗漱去吧，给你留了温水。”
穆祉丞愣了一秒，然后掀开被子跳下床。洗手台上果然放着一杯温水，牙刷上挤好了牙膏。他对着镜子一边刷牙一边想，这人到底是什么时候起来的。
化妆间里乱哄哄的。TFING的成员也到了，苏新皓坐在朱志鑫旁边让化妆师扑粉，两个人对着镜子做鬼脸，被化妆师按着头让别动。四代的几个小孩挤在角落里叽叽喳喳地背台词，陈浚铭捧着剧本念念有词，左奇函在旁边纠正他"那个字念'熔'不念'容'"。
穆祉丞坐在镜子前，化妆师正在给他修眉毛。他闭着眼，听见门口一阵动静，有人走进来，声音脆生生的：“师兄们早！”
是陈奕恒。
穆祉丞睁开一只眼，从镜子里看见陈奕恒背着包走进来，穿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抓得很蓬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孩一进门就扫了一圈，看见穆祉丞之后径直走过来。
“师兄！今天咱俩搭档，请多关照啊。”陈奕恒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侧过身面对他，“你吃早餐了吗？我带了三明治，分你一半？”
“吃过了，谢谢。”
“那喝牛奶？”陈奕恒从包里掏出一盒纯牛奶递过来，“草莓味儿的，很甜。”
穆祉丞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陈奕恒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去让化妆师弄头发，嘴里还在哼歌。
穆祉丞余光扫了一眼房间另一头。王橹杰坐在靠墙的位置，张函瑞正在跟他对着台词，两个人头凑在一起看剧本。王橹杰的表情很正常，低头的时候额发垂下来遮住眉眼，但穆祉丞发现他手里的剧本边角被捏出了两道折痕。
第一场拍的是朱志鑫和苏新皓。甜品工坊的主操作台上，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一根擀面杖。导演喊了Action之后，苏新皓先伸手握住擀面杖一端，朱志鑫握住了另一端，然后两个人同时往自己那边拽——台词写的是“你放手”“你先放”，幼稚又暧昧，但两人演得自然，互相拉扯的时候手指碰到一起，苏新皓笑着往后仰，朱志鑫手快扶了一下他的腰。
“咔——过了。下一场准备，穆祉丞陈奕恒。”
穆祉丞站起来，深呼吸了一口。陈奕恒已经走到沙发区那边了，冲他招手：“师兄快来！”
沙发区布置得很温馨，暖黄色的灯光，浅灰色的布艺沙发，小茶几上摆着一盘道具草莓奶油蛋糕，奶油挤得很漂亮，草莓切成了心形。穆祉丞走过去坐下，陈奕恒端起了那盘蛋糕，在他旁边坐下来——距离很近，膝盖几乎碰到。
“好，准备——Action。”
陈奕恒端着蛋糕转身面对他，笑容很甜：“师兄尝一口我做的。”
穆祉丞有点尴尬，头一回往后仰，笑着说：“不是，兄弟，你别这么快呀，我还没有准备好。”
“师兄，我们此刻是演员，要有信念感。”陈奕恒把蛋糕往前送送，“来你先尝一口，咱们再拍。”
穆祉丞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蛋糕。奶油在嘴里化开，甜得有点发腻，但他配合地点了点头。按照剧本，接下来陈奕恒应该伸手帮他擦嘴角。
但陈奕恒没按剧本来。
小孩伸出拇指，在他嘴角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慢，指腹在他唇角压了足足三秒。然后他凑近了一点，声音比刚才低：“甜吗。”
穆祉丞愣了一下，剧本里他的台词只有一个字，但他开口的时候带了一点鼻音：“……甜。”
陈奕恒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刚才进门时不一样，少了点小孩的稚气，多了些恰到好处的暧昧。他的拇指还停在穆祉丞嘴角旁边，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收回去：“那以后都做给你吃。”
“咔——”导演喊停，但没有不满意，“陈奕恒你改动作了？”
“我觉得这样更自然，”陈奕恒收回手，很乖地坐直了，“师兄嘴角的奶油比较多，擦一下不够。”
导演回看监视器，沉默了两秒：“行，效果不错，这条虽然有小插曲，但是意外的自然。穆祉丞你接得也好，那个'甜'字带鼻音很自然。”
穆祉丞站起来，感觉左边脸颊被陈奕恒拇指碰过的地方还在发烫。他走到场边喝了口水，看见王橹杰正站在对面的打光板后面，手里攥着剧本，指节泛白。两个人的视线在打光板的缝隙里对上，王橹杰面无表情地移开了。
下一场是王橹杰和张函瑞。两人站在甜品展示台前，一人端着一盘自己做的点心，要互相交换品尝。台词设计的是张函瑞咬了一口王橹杰做的马卡龙，然后说“你做的怎么比我的甜”，王橹杰回答“可能因为做的时候心情好”。张函瑞追问“什么心情”，王橹杰笑而不答。
穆祉丞靠在门框边看。王橹杰演戏的时候很松弛，低头看张函瑞咬马卡龙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张函瑞吃完抬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你做的怎么比我的甜。”
王橹杰看着他说：“可能因为做的时候心情好。”
“什么心情？”
王橹杰笑了一下，没说话。那个笑是对着张函瑞的，距离很近，近到张函瑞耳朵红了——演戏还是真的红，穆祉丞分不清。他把视线移开了，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但余光还是没收回来。他看见王橹杰伸手把张函瑞嘴角沾的饼干碎轻轻拂掉了，动作很轻柔，跟剧本写的一模一样。导演喊了“咔”之后，王橹杰的手收回去的速度比演的时候快了两倍。
中场休息的时候穆祉丞坐在化妆间角落，陈奕恒端了杯热可可过来坐在他旁边：“师兄你刚才演得真好，我临时改动作你还接上了。”
“你改得太突然了。”
“对不起啊，”陈奕恒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但我觉得那样拍出来更好看，你嘴角那点奶油我蹭了半天——”他笑了一下，“而且我们笑场之后只是想试戏，没想到导演直接用了，效果是不是挺好的？”
穆祉丞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没接话。陈奕恒也不介意，继续叽叽喳喳地说着：“下一场咱俩还有对手戏，在后半段，你记得吧？大合照之前那个单独镜头——”
“记得。”穆祉丞说。下一场是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窗外，穆祉丞的手搭在陈奕恒肩膀上，陈奕恒转头看他，说“师兄你手好重”，穆祉丞不接话只是笑，然后窗外有人喊他们，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镜头。
很简单的设计，但肩膀和手的接触是持续的，要拍特写。
“我感觉我们的情景小短剧很像甜甜的校园生活。”
“是有点像，我们这也是第一次这样拍这种小短剧，之前都是情景演绎或者来个大长剧情。”
“你们之前情景演绎是什么样的啊？”
“就是电视剧那上面演的，然后拿出一段来，我们换上妆造照着演。”
“这个听起来也挺有意思的。”
“你可以跟公司申请，下次演这个。”
“嗯嗯，希望下次还有机会跟师兄搭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