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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傍晚,州域一小门口围着不少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
昨晚路过一家新开的蛋糕店,电话里的林则说会在结束夏令营,回到州域区的周五晚上来学校接她,带她去。
只要她在今天期末考的成绩公布上进步到第十名的位置。
棠洛拉紧红色书包带,里边装有第九名的成绩单。
站在校门口旁,她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同学,蚊子在她手肘窝留下许多红印。
直到保安室的叔叔提醒她早些回去,棠洛才注意到天色,也嗅到雨的味道。
一路奔跑,在雨层盖过傍晚橙霞之前,她跑到了家门前的缓坡路。
脖子上的乌黑短发被汗水浸湿,黏在一起。
棠洛在脑子里默念着待会要和林则说的好消息有哪些,一定要让他补上昨天的蓝莓蛋糕。
那条并不长的坡路堆着初夏的绿叶,风一吹卷到半空。
她翻起书包里的成绩单,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原本应该在数学书里夹着的纸张。
一股脑蹲到地上,加大动作的女孩烦躁拨开眼前的碎刘海。
书本被尽数倒出,偏偏这时又滴下雨点,砸在书封很快皱起。
棠洛慌张地收起书本,遗失成绩单的不甘让她起身时没注意,踩到书包带往前摔去。
一只黑色衣角的手适时把住她的肩膀。
“小心些。”
棠洛知道会是林则。
站好的女孩率先扬起笑脸“你回来了!”
其实棠洛还想说为什么今天没来学校接她,让她白等了很久,到现在手臂都是蚊子包。
只是林则一定有原因,不会无缘无故失约。
比如是飞机晚了,没来得及去她的学校?
伞下,握着伞柄的大手张开,让棠洛接过了那把伞。
不知所以的她看着对向的人。
他低下眼睛,一言不发的帮她拉上书包肩带,又弯腰拍干净她裤子膝盖处的灰。
“下次快下雨的时候要早点回家。”
“不要停留,马路上很危险。”
“看电视也不要太晚,不能影响第二天上学。”
“爷爷家的蜂蜜块少吃,容易虫牙。”
林则始终低着头,让额前碎发遮挡那双冒红的眼睛。
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棠洛摆摆手打断“好啦你不要说了,我又不是不知道。”
“再说了,不是有你照顾我吗,还有爷爷、奶奶、妈妈,他们都和你一样对我很好,我还这么听话。”
“对了,你去的那个夏令营好玩吗,浦都市是不是比这里大很多?”
清甜的嗓音充满幸福快乐,有被宠爱的知足。
林则站直时,发顶抵着伞骨,十八岁的身高已经超过一米八五,棠洛只能奋力掂起脚尖,去抬高伞。
“你能不能拿一会伞,太重了…”她左手举着右手,右手撑着伞,手面连着藕白手臂,上边分布大大小小的叮咬。
“还有,夏天要注意防蚊防晒。”他说不完,却还想和她多说几句叮嘱的话。
棠洛看林则偏头出神,她才留意到他今天不一样的衣服。
宽大黑色西装外套,甚至裤子扎上皮带,她觉得有些不合适林则的年纪,略显大人的老气。
“你怎么了?”
手再也支撑不住伞的重量,大风袭来,将那顶巨大黑伞吹到下坡尾处。
“不好!”棠洛转身要去追,被林则拉住。
“你的伞!”她有些着急,想挣脱林则的手。
只是很快,另一顶伞又来到他们的头上。
林则接过,点头允许那个人离开。
棠洛看着那个陌生人走到路的对面,才发现有一辆黑色轿车亮着白色车灯,罕见的等在这条路上。
2007年的州域区,轿车没到人人一户的地步。
“林则,他是谁啊。”棠洛感到不安,轻扯着林则的衣角,眼睛还在盯着车身的冰冷。
对方身上的气质很像电视里播的□□,比她见过的所有大人看着都凶。
“小洛。”
他叫她,和往常一样的昵称,但是脸上不带笑容了。
棠洛应声回头,眼里忽然流进刚才的雨水,眨个不停。
“照顾好自己,我不会回来了。”
雷声劈在这片夜色中,闷鸣在棠洛的脑子里。
站在这里的,仿佛成了另一个人,已经不是林则。
他说的话冷漠自私,并且懒得对她解释前因后果。
“就因为你要去另一个城市读书,所以…”
“可是你都还没有让我看到录取通知书,我也不知道你要去哪个学校,那我还怎么找你玩,怎么知道要考去…“
棠洛垂下头,试图掩饰哽咽哭腔,话也断开。
远处的车子鸣了好几声汽笛,终于把脾气不小的棠洛惹恼“吵死了!”
她扭头朝那喊,想赶走这辆会带走林则的车子。
“小洛!”林则拉着她的手臂,想安抚这头狂躁的小狮。
城区的雨量充沛,隔绝了一切美好,冲垮现有的生活。
棠洛奋力甩开他,气红了眼睛“我讨厌你!”
她顿了顿,决心到底“那你滚吧,说到做到,别让我再看见你。”
她从不说脏话,平时听到同学说时还会制止。
但棠洛知道,人在愤怒时,会脱口而出自认为最无情的话。
跑出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跑进妈妈出来迎接的怀抱。
林则在那蹲下,痛苦到面庞扭曲,骤然崩解。
陪她长大的十年,林则将分不清恨与不舍的棠洛说出过最难听的话当真。
不允许江京槐承认林则,害怕她会重新记恨,哪怕知道棠洛永远不会埋怨十八岁的林则,但知道棠洛不会允许林则变成江京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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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敲了多少下房门,棠婉莹终于把女儿抱到怀里。
“是不是饿了,妈妈给你马上煮点热乎的好不好?”
搓着女儿的手臂,棠婉莹没有第一时间问她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只因为很久以前,棠洛也低落成这样,两三天没好好吃饭休息,吓坏了棠婉莹。
万分小心照顾她的情绪,只是不想看到这么小的孩子再伤心欲绝。
“妈妈……”棠洛哑声,又哭着“我的肩膀好疼呜呜呜……”
“好疼啊!”
仰面恸哭,棠洛借身体伤痛释放十岁和二十三岁的委屈。
今天的天气不定,一切突然发生改变,就好像十三年前生活巨变的前兆,让她提前不安,提前惶恐,害怕改变带来的后果。
“好了好了,不难受,妈妈在。”棠婉莹抹了一把眼泪,继续拍着女儿的后背。
外边的雨小了许多,在屋檐下断线着淅沥。
空气鲜爽,路面无人,夜晚宁静。
林则依旧是刚才淋雨的那套衣服,不知道双手撑在阳台面有多久。
左边的房子跑出阵阵哭泣声,钻进他心怀深处搅弄。
年少时的愧意堆叠,夹杂三年的辜负。
那双沉寂的眼睫先是湿润,然后溃败,无预警独自下起阵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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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落在高枕内的脸颊宁静乖巧,眼皮深阂的模样让棠婉莹感到安心。
昨夜女儿的哭泣已经不是胳膊受伤这么简单,可她不说,光顾着眼神静流,最后还是让自己陪着才肯睡下。
棠婉莹轻叹一声,还是决定让她继续睡。
手中的药袋跟着起身的动作发出声响,再抬头看去,床上安睡的孩子已经睁开眼睛含糊叫着妈妈。
“吵醒你了?”棠婉莹又坐下去,伸指拨开女儿脸侧的发丝。
棠洛缓缓摇头,在妈妈的搀扶下坐起。
头部昏沉,讲话的声音也变了。
她想清嗓,咳了两声发现无济于事。
“还是感冒了是不是?”棠婉莹将额头靠上去,发现温度没问题。
明明睡前喝过感冒冲剂,还是没防住病气入体。
眼见妈妈叹了气,棠洛心里不好受,忍着喉头异物状“没事的妈妈,我去买药吃就好。”
说完,又是两声干咳。
棠洛甩头,力图证明自己没有大碍。
但嗓子的火烧感真不好受,每吞一次口水就像刀片深划进脆弱气管,她只能小口多次喝着妈妈递来的水润喉。
“今天我陪你去一块把肩膀也看看。”棠婉莹愁眉苦脸顺着女儿的后背,往日的风采因为担忧而黯淡。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去,你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忙吧。”
棠洛抹掉唇上的水,血色全无的堆笑起来,想让妈妈放心去忙。
还想开口说话的棠婉莹被一通电话打断。
棠洛已经下床梳起长发,只听见妈妈语气着急起来“什么!”
她停下动作,扭头看去。
棠婉莹背过身捂着电话,声音小了不少。
员工在电话里焦急描述,怎么样都希望身为老板的棠婉莹到场解决。
棠婉莹一边整理电话里的来龙去脉,一边下意识回头看女儿在做什么,却正好看见女儿转回身去。
那一秒的懂事让棠洛自觉收起私心,让身为母亲也是老板的棠婉莹安心去处理事情。
棠婉莹恍惚看见很久以前,真正算得上小孩年纪的棠洛也曾一个人站在那里,双眼里闪过无数相似的失落,明白这次妈妈还会走后,木然扭回头去,默然接受自己呆在家的安排,不争不闹。
“你们报警妥善解决,我今天过不去。”棠婉莹草草决定并挂掉电话,不想再等下一次陪女儿的机会。
“对不起妈妈,是我太容易生病了。”
棠洛低头强忍泪意,手指在紧张地搓着。
她明白妈妈是想要补偿自己,可她已经长大,从小懂事带来的后果是下意识感到自责,认为会拖累了别人,哪怕这个人是妈妈。
“小洛,以前妈妈真的很差劲,想让你听话懂事,又希望你毫无芥蒂。”
“你不应该是有愧的那个,妈妈才应该道歉。”
棠婉莹拉起女儿的手,心疼地握紧。
也许很多年前,她就需要这么做,才不会让女儿一个人走得这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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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过药膏,肩膀深处的疼痛有所缓解。
棠洛也能抬动手臂换掉睡衣跟妈妈出门去医院,她没有心情描眉化唇,冷白肤色上只有生粉唇色。
妈妈叫了网约车,已经快到家门口。
棠洛抓起宽沿的浅色渔夫帽朝头上戴去,还没来得及绑上长飘带,只能一边回应妈妈的催促一边朝楼下跑去。
家门大开,妈妈在院子里朝自己招手示意快走两步。
跑到日光正盛的院子,棠洛才看到林则。
他穿着一贯的外搭休闲衬衣,里边依旧是成套白色。
在那头的院子里,他原本在和妈妈说话。
见棠洛出来,脸上的笑顿时消失,又沉下眉头。
林则将目光定在她身上,她今天一身的米杏雪纺连衣裙,衣袖飘着长丝带,很轻盈。
高挑身姿下露出细长脚踝踩一双同色高跟,这也是让他沉脸的原因。
肩膀受伤会影响走路,重力不稳加上高跟鞋容易摔跤。
棠洛并没有选择和他对视太久,觉得幼稚,收回目光大步朝出租车走去。
棠婉莹干干笑了两声,也没追究棠洛的不礼貌和冷淡,挥手跟林则道谢后也赶着上了车。
城区统一设计的蓝色出租车掉头开走,留车尾给林则眺望。
她没有消气,选择忽视他,冷对他。
冷气充足的车内,棠洛不吭声,在看着窗外的天晴。
“肩膀好点了吗?”
她反应过来是妈妈在说话,才把头转回提起笑容“好多了,多亏妈妈买的药。”
今早等女儿洗漱结束后,棠婉莹给她立即涂了药,手中的塑料袋什么都有,都是刚买回来的,还没拆封过的药。
“不是我买的噢。”棠婉莹也笑,眼尾浮现浅纹。
她揉着女儿手臂,抬手替她系上帽子的长宽丝带继续说“是林则,他一大早来敲门给我的。”
“这医院也是他预约好的,一再请求我陪你去看伤,如果我真的去不了还让我要告诉他,他会陪你去。”
清晨七点多,一贯早起的棠婉莹拉开家门。
林则带来早餐和药,还说了一大堆话。
没说这么做的原因,但棠婉莹结合昨晚多少猜到了俩人产生争执,身为大哥的林则碍于棠洛的心情,只能安排好一切,再让亲妈代劳。
棠洛放下目光,更不明白他为什么宁愿背后做好人,也不来当面说清楚。
她和林则明明就没有隔夜仇,但这次的矛盾出乎彼此的预料,并没有那么容易消解,似乎只有双方各自想明白,才能让事情自然得到解决,而解决之前谁都不懂会不会还有争吵与伤害。
“和林则吵架了?”棠婉莹看着女儿发呆的侧脸,便完全确信了。
两个孩子从来没有回避过冲突,从来都是当下解决,然后和好如初。
再不济也是林则那边过来道歉,把棠洛逗开心了,小女孩再大的怨怼都能放下。
这次十分异常,就连棠婉莹都想出面调和。
“嗯,吵了,也没吵。”棠洛解释昨晚的矛盾契机。
的确也没吵,林则从来不会吼她,但最后说的话却比大吵一架还要让她难过。
低落的情绪总是来的突然,棠洛鼓着双颊深吐出胸中气郁,忍不住那股疑惑地问“妈妈,你说为什么,林则什么都不解释,他以前从不这样。”
棠婉莹目光深沉起来,想到林则的家庭变故,婉惜着“小洛,未必是他不愿意和你说,而是有些经历他明白有多痛苦,不想让你为他担忧和烦恼。”
因为早些年工作的忙碌,林则替她带大棠洛,人品与教养上,她对林则是持肯定态度的。
但这孩子的家庭比棠洛的单亲家庭更要复杂,不能说的事情与秘密也更重。
“但我也想替他分忧,而不是一直无能为力……”棠洛的声音细弱,越说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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