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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离那条阴潮巷子,跑进鼎沸人流,才看得到阳光。
棠洛放慢脚步,手掌脱力从肩头掉下,脸上煞白。
身体恢复的温度唤醒密密麻麻的痛觉,好似提醒她从魔窟又一次死里逃生。
可她觉得这里不安全,好像到处都是边蓝的眼线,随时都会把她掳回。
边,州域区臭名昭著的姓氏。
地痞流氓发家,早年混乱时期什么灰色产业都干,后来边蓝父亲抓住机会,一举混入当地区内当选二把手,逐渐发展成根深蒂固的社会势力,在这座小城市里处处渗透。
边蓝,边家小儿子,想要即得到。
从小纨绔任性,长大后耳濡目染地成为校园霸主。
棠洛在州域区的十八年里的六年,总有一道视线,粘在她身上,提醒她只要还在他的地盘,就不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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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哗水音,长满青苔的塑化水管排出居民用水。
这密集旧楼中仍有人在居住。
即便身处无数个拐角内,即便不见天日。
边蓝怅然抬起头,不明白是第几次因为她离开而挫败流泪。
眼泪在他家里是可耻的存在,小时候哭一次,就会被饿一次。
父母离心,兄姐互斗,没有人管边蓝所谓的孤独。
他的家庭背景不会害怕报警这类话,也大可动用人脉保住工作的体面。
可他承受不了棠洛眼里的厌恶,也承受不了她的漠视。
他停不下错的脚步,再无挽回余地。
家里人也曾这么看过自己。
然后他就成了被弃养的犬,四处流浪,看似自由,但没有一处接纳他。
边蓝抬头应了一声,回应姥姥的声音。
老人看不清外孙,白内障让她只能依稀辨认出有人站在楼下。
“你刚刚在下面喊什么!是不是跟人起冲突了!”
边蓝放下捂在脖子伤口的手,勉强用笑意回答“没有!”
老人这才放下心,让他赶紧上来。
边蓝层层打开铁门,到第四扇时,忽然察觉到身后的凉风。
随即脑袋一麻,倒地后,他的眼前流过血柱,眼睁睁看着最后一道铁门被人大力破坏拉开。
“姥姥……”
手持钢棍的人成群踩过地上昏迷的边蓝,直到一脚黑尖的皮靴碾在他额头上转动“你爸惹下的祸,只能你姥姥承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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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天上乌云密布,空气中的雨水气渐浓。
林则往墙上挂好水管,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
屋内的外公喊着让进来吃晚饭,他应了两声,滑动屏幕接通,张望外边有没有熟悉的身影回家。
手机对面的江蓓宁咯吱咯吱啃着水果,含糊不清“你在那边呆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有事就说。”捕捉到倩影,林则眼眉松动一笑。
棠洛捂着肩膀慢走,双眼放空的状态在马路边很危险。
这边的听筒里,江蓓宁狐疑地拿远手机,以为听错了,怎么会有笑声。
吞下果肉后,她开口说正事。
提醒他再过不久就是江家夫妇的结婚纪念日,那时候他作为江家儿子必须回来一趟做做样子。
“听见没?”江蓓宁没好气地问。
江京槐是回去度假了,自己这段时间陪江元生跑了多少个席面,笑都不懂怎么笑。
目光在棠洛身上,她走路不稳,稍微朝一侧歪去身体,林则跟着抖了一瞬。
“让他跟我秘书沟通。”林则挂断电话,走出去接她。
出席亲生父亲和继母的结婚纪念日,对江京槐而言,就是工作内容之一。
扮演好家庭成员,维护虚假亲情,十三年如一日,江京槐始终配合。
江蓓宁把手机丢到沙发一旁,脸面掩不住愁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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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打下闷雷,棠洛朝头上望去,离家还有点距离,站在那里不动了。
春季的雷雨天降温大,穿着无袖v领马甲装的棠洛很快感受到手臂上的冷意。
远处,站在上坡路尽头的林则看她从来没放下过肩头上的手,眉头紧压。
步行从公交站回来的一公里路,棠洛想起来从边蓝那里听到的,有关林则做的事。
赴约?
施压?
这些瞒着她做的事情,有种熟悉感。
棠洛甩了两下头,长钻耳坠碰到下颚线。
“不。”她斩钉截铁,劝自己不要过度联想。
察觉到前方视线,棠洛抬起头看到林则插兜站在那里,身着浅卡其polo,白色长裤,闲散微笑,一副轻松。
“去哪了,快下雨才回家。”他往前走出几步,拉上棠洛。
林则关切的话语来得密集,话到最后“肩膀不舒服?”
“耳朵也是。”
他留意到她从未变过的保护姿态和红肿耳垂。
“还敢去打耳洞,当心又留块疤。”
棠洛想到自己九岁那年的叛逆,尽量堆出笑容“这次不会留痕了。”
藏有心事的时候,她从不记得要笑得更灿烂,不然谁都看得出来她不开心,或者说在无声承受灰蒙蒙的情绪。
“和我也要逞强,让我看看。”林则拿下她的手,入目一大块的紫红,已经撞到了骨头都说不定。
男人忽然噤声无言,摆出长辈的严肃相。
看到他眼里不断加重的愤怒,棠洛清楚林则处理起她的事情时,比谁都强硬。
可她感激不起来,因为边蓝的那句话。
“你早就知道他喜欢你?”
荒谬至极却让她真的开始怀疑,再也无法忽视种种不对。
“你有没有因为我的事情去和边蓝见面,又为什么瞒着我。”
他似是没听到,仍在细细检查,神情凝重。
看到她黑白格纹的衣服后擦上灰尘,肩胛肿胀那一刻,林则暗自咬紧腮肉。
这类撞击,伤到骨头会非常疼,绝不是她该忍受的。
“对他的工作施压,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棠洛偏开身体,躲掉他的手。
原本伏低身体的人这才站直,轻飘飘回答个嗯字。
只是承认他做的这两件事,不打算释出理由。
“先去医院。”林则小心揽着她,当务之急是去确认伤势。
他并不重视的态度让棠洛压不住怒火,更不想在林则这里还得忍耐。
为什么不正面回答,总是让她胡思乱想。
“别碰我!”棠洛往反方向走开,想要开口却呜咽了一声,她倒吸几口气后将手摁在胸口。
“林则,我…好像对你太信任了。当时你说走就走,现在又突然出现,你真的只是因为沈奶奶才回来吗?”
她接不住汹涌情绪,身体轻颤想要控制呼吸,太多疑惑压得她喘不过气。
好像自己已经原谅林则,也相安无事度过了这一个多月。
但当他再次逃避,棠洛不得不记起那时同样冷处理的他,只留下无厘头的分别语,让她独自消化。
久而久之,她对于问题背后的答案展现异常执着和敏感。
“先去医院,小洛。”林则察觉她的异常反应,朝她上前几步伸出手掌,不敢直接触碰。
转移话题的态度让棠洛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林则!!”
她崩溃喊起的名字是想要破除两人之间隐形隔阂的勇气,只是需要他一句回应就会变回以前。
可那人久久没有应答,还是用那副悯然的神情,暗色瞳孔如雾染,好像他面对的就只是八、九岁时动不动就爱闹脾气解决事情的棠洛。
投来的目光总是慈悲,善于原谅孩子的无赖行径。
棠洛瞬间意识到这样的纵容是不尊重,更是谋杀。
“你的肩膀需要及时处理,听话。”林则扳过她另一侧肩膀,想带她走,可棠洛固执到底,站在那里对抗。
“反正你也没管过我,现在回来装什么好大哥?”
方才的崩溃被迅速收起,抽离的速度不对。
“你说什么?”林则皱眉,反应了好一阵。
话语伤人如利刃,想要故意激怒。
棠洛恨恨的目光映射到他眼里,透明发亮的泪珠凝结成颗,冒立在她下眼眶。
粉雾唇面弯出嗤笑弧度,依旧违心“你就不该回来。”
一时的伪装也能够中伤入心的人,林则只能背过身去,默不作声。
从不曾大声责骂过她,他总是会把悲伤和难过自行消化。
盯着这道隐忍的后背,棠洛扭开头,拒绝认错。
任由他们之间的误会加深成渊。
垂眸下的失落不假,林则揉动山根,第一次不作解释。
他不想对身后的人说出重话,也不能说出实话。
不合时宜的电话打来,他拿出手机只看到一串陌生号码。
无力接听,林则挂断。
没过几秒,又重新拨来,他接起的语气不善“哪位。”
短短两句,棠洛听见他忽然开起免提,对面是女人。
“能麻烦你再说一次谁让你联系我的吗。”林则扭头,视线朝下睨她。
“棠洛啊,她说咱们俩要吃个饭,我来电话跟你确认时间。”
被点名的人终于有所反应,眨动双眼。
林则见状关掉免提放回耳边“可以,到时候见。”
应邀爽快,他要人听着是怎么推开他的。
挂断电话,刚才的僵持还未解决,林则转过身,突兀道“谢谢啊。”
棠洛张嘴,但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本来相亲也是她安排的,只不过在告诉林则之前,矛盾先横在了眼前。
“不用谢。”棠洛较着劲,头也不抬地回复。
那道在她头上的目光动也不动,让人感到心慌。
“那我以后就没空管你了,如你所愿。”林则犯起傻,脱口而出。
雨终于落下,打在棠洛蜷缩的肩头。
她迈开步子,一声不吭,没有表态。
强装无事,但棠洛知道自己走得又急又慌,像胆小鬼落荒而逃。
出来收被子的林且末看见棠洛走回家要喊她,又发现这孩子似乎很不开心,没注意到这边。
雨越来越大,空气间的土壤气息冲鼻。
林则被外公大喊了几声才回过神,等他走回去,林且末拉着他回一楼里躲雨。
“小洛怎么了?你知不知道?”外公替他擦着头发,察觉到外孙的不对劲。
在外公开口之际,林则接过毛巾“是我的问题。”
他开始自责,不该气急之下说混蛋话。
那些话,哪怕是江京槐都不敢轻易言之。
这会推她走远,也和他回来的初衷完全相反。
但很多事情,林则都无法坦白。
和江京槐有关的成长经历,不能从林则嘴里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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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边轰隆一声,把在客厅里看电视嗑瓜子的棠婉莹吓一跳“这雨下得…”
也不知道棠洛带没带伞,说是出去打耳洞,快晚饭了也没看到回来。
电话刚要拨出,棠婉莹听到门口传来密码盘声响。
她立刻起身过去,拉开门就看到女儿低着头,发顶都是雨水。
“怎么了这是…怎么淋着雨回来的!”她关门回头,已经看到女儿朝楼上走去。
棠洛拖着身子进屋,把房门反锁。
贴着门板滑坐到地面,发尾的雨水流到马甲里层,冰凉闷湿让她打颤。
“那我以后就没空管你了,如你所愿。”
“照顾好自己,我不会回来了。”
两句话跨越十三年,同样冰冷决绝。
林则说过最不负责任的两句话,次次都会让她恍惚不曾熟悉过这个人。
听着妈妈在门外的敲喊,棠洛圈起膝盖低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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