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珏为自己选定的这副外表极具欺骗性,虽然不如自己的本容扎眼,却也别具了一番亲和力,尤其是对于小孩子来说。
因此方才背着嬷嬷偷偷跑出来找人的祁子荣,此刻已被他牵着手往回返认错去了。
“让嬷嬷担心了,这些日子我会跟着四哥学……”说话间,小孩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笑眯眯的四哥,话音一转道:“这些日子有劳嬷嬷带着我一同到四哥那里去求学。”
眼见着说完这话,四哥轻轻点了下头,他才松了口气。
嬷嬷是祁子荣的教养嬷嬷,从祁子荣出世之前便跟在夫人身边侍候了,都是人精。
先前虽没怎么接触过府里这位四公子,但从今儿个午膳之前姜珏将先生叫去学堂内解围的事起,嬷嬷就对他生出几分好感与信任来。
况且祁子荣这孩子又是个性子倔强的,平日里跟其他的兄弟姊妹也并不亲厚,骤然跟着这么个人,也是头一次。
虽她不曾去过中都,却也知道,无论怎的,丞相府中的金银产业,定然要比一个小小的祁家多的多,四公子又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嬷嬷瞧着祁子荣那一副心意已决的模样,在心里轻叹了口气。
她向着姜珏所在处微微一福身,并没有立马答应祁子荣的话。
“这……此事老奴还要进一步向夫人禀报才是,还望四公子恕罪。”
姜珏心中理解,便忽略了旁边祁子荣明显有些垮下来的表情,只道:“应当的,六弟尚且年幼,合该向母亲知会一声,有劳嬷嬷通禀。”
嬷嬷见这位意料之中的好说话,脸上的表情更松快了些,她牵起祁子荣的手:“四公子折煞奴婢了,老奴这便去同夫人知会一声,不让您久等。”
姜珏点头,目送他们主仆二人远去。
他并不知道孟秋云对她本人是什么态度,但之于这件事,心里却是没什么可疑惑的。
毕竟他被点为丞相之事在在明面上,虽未婚配,但早早就分家开府。
祁家这么多的子子孙孙里,属他最没威胁,不会因为家业而对祁子荣做出什么伤害行径。
另外,他的学识和名头在上。如若真的用心教下去,一个愿意教,一个愿意学,自然是美事;但倘若他只是做做样子,那祁子荣被丞相亲自教过的名头也已打出去了。
总之,此事百利而无一害。
说了这么会话,胸口间的那点恶心感终于消解下去不少,姜珏转身:“走吧。”
“是。”
舒朗几步跟在他身后,随着他的脚步往住处去。
*
祁子玦的这方院子不大,原先是跟着其生母一同住的,生母死后,祁家人口虽多,夫人却没再往他这院子里送人。
因此这地方还是就他一个人住。
院子门口立着的一个半人高的石头,上面是刀刻斧凿的三个字“竹影居”。
院子里头种着最多的东西就是竹子,郁郁成丛。
三五月,青竹正拔节向上,颇有生机。
青石板铺成的小径直通卧房去,姜珏脚步一转,却是向着小径一旁,被竹林紧围着的假山。
“你先去廊下候着,若是有人来访,就告诉他我已歇下了。”
“是。”
让舒朗去门前放风后,姜珏这才继续往假山处去。
他走在竹下,顷刻间便成飞身残影,如果此刻有人看见,恐怕会惊诧于他行步之诡谲。
一声轻响,某处草木旺盛之地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通往地底的长阶。
……
地道已有些年头,周遭都长出了一层苔,姜珏轻着脚步下去,方一没入,头顶的方寸天光便被严丝合缝地挡在外面。
“呼。”火折子的光晕有限,只能照出前面方寸的地方。
四周有水滴声。
他走了许久,终于停在一处地界,这地道上头不知通着什么,虽没有泉,却愈来愈潮湿,
忽然,一股凉意从他的小腿攀附而上,直至手臂。
“来了?”
银白的蛇“嘶嘶”作响,将自己缠在姜珏的小臂上。
不远处的阴影处,有木轮轧地的声响。
“这地方真该修一修了,再待下去,椅子都得被它吃了。”
手里的火折子烧了一会,已经没那么亮了。
男人摇着轮椅,停在离他不远处,言笑晏晏。
这男人甚是年轻,仔细看去,要与姜珏有上六七分的相似,只是多生了些许悲天悯人的感觉。
“你走的那么急,没给小梦备够口粮,叔父就趁这次机会把它带来了。”
男人说这话时,语气似乎带了几分幽怨:“果真是养不熟啊,跟了我这么久,还是一看见自己的主子就眼发直,连先前是怎么挨饿的都忘了。”
姜珏无奈地笑了一声,将蛇用袖子掩住,抬腿绕到男人身后去,握住了轮椅的把手。
“我推叔父出去。”
这人虽看起来不像,但却的的确确地是他的亲叔父,名唤姜慈。
因为早些年出了些事,才导致他的面容十数年未曾改变,始终保持着一副青年人的模样。
姜珏推着他往另一处去。
“辛苦你了。”
姜慈真心实意地道了句谢。
“不敢,是侄儿有求于叔父。”
姜慈于黑暗中扯了扯嘴角,没再接话。
他这侄子有一副好脾性,从说话上看,对谁都瞧不出真假,客套又疏离,任他教了这么多年也没能将他教成个有一般人气的中都富贵子弟。
如果不是那场动乱,恐怕这孩子要是天底下最金尊玉贵,最是欢乐的人,而不是沦落在那种吃人的地方,日日只能以假面示人,身不由己。
可惜,这世上偏偏没有那么多如果。
他的想着,不觉间,指甲已深深陷进掌心。
姜珏对这密道有印象,推着他的轮椅七拐八弯的走。
轮椅上的机关都是特制的,很是有些重量,且把手又做的犹如弓角一般,稍有不慎,锐利之处便可伤人,但无论是坐的人还是推的人,似乎都已经习惯了这份危险。
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熟悉,姜慈也认出,他曾在此处与姜珏来往过,脚下正是当时所建造的那个石台。
姜珏把他推到石台之上,转身扭动机关。
“舒朗在廊下看着,待叔父上去,他会接应。接下来的事,有劳叔父照应。”
石台缓缓升高,姜慈的声音从头顶上缓落下来“我知道你的心思,只须记得,不到万不得已,万不要跟他们硬碰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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