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庙门前聚满了前来上香的人,聂九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男人的大腿,脆生生开口,唤了声“爹”。
男人原本便因为偷吃贡品臊得通红的脸,此刻更是更甚了一个程度,整个人看上去都好像是熟了似的。
他一把推开在自己身上扒着的小孩,惊慌失措地道:“你不要乱叫,谁是你爹!”
聂九被他推了一把,倒在了地上,从眼里落出来的泪珠子把染着脏污的脸冲出两道显眼的痕迹来。
他一个本来就瘦弱的乞丐,年纪又小,被这么一推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个不停。
本来被赫连瑾瑜吼了一通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香客们顿时就又有人不满起来。
有妇人将聂九扶起来,心疼地蹲下身子,用随身的手帕给他擦脸。
语气里带着讽刺:“我道是为什么能不要脸的偷吃贡品呢,原来是个浪荡子,孩子去要饭,自己倒是穿的人模狗样。”
来庙里上香的人多是身边家里有在乎的人的,即使没有孩子,也有爹娘配偶。
妇人说的话带着刺,聂九又哭得真情切意,两者搭配,三言两语便挑动了众人不满的情绪。
也轻而易举地打破了赫连瑾瑜好不容易维持下来的稳定。
就在男人被千夫所指的时候,旁边却又传来了骚动。
“让让,都让让啊。”
姜珏打眼一瞧,便瞧见刚才就背着酒葫芦窜出去的吕乞丐掐着点从人后钻出来了。
一面走着,还一面双手合十地跟被他撞到的人说着抱歉:“对不住啊,对不住啊各位。”
直到从最后一人处出来,吕乞丐一把便拽住了聂九的胳膊。
原本蹲着身子给聂九擦脸的人被他撞得差点蹲不住往一旁栽倒,下意识紧紧抓着小孩的手不放开,免得被这个怪男人带走。
“你干什么?!”妇人尖厉声喝道。
吕乞丐朝着她赔笑脸:“对不住啊大姐,我没看见。”
他指了指手底下拉着的人:“这小滑头是我家的孩子,小叫花子,我刚才出去没看住他,叫他跑来了。”
他说着,大声道:“对不住啊各位!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两个人的穿着差不多,大乞丐带着小乞丐,妇人疑惑地看了他一会,最终半信半疑地松开手。
吕乞丐手上一使劲,聂九就在原地腾起身子来了,手脚在空气中无力地扑腾了两下,挣扎道:“我不要你,我要我爹!”
说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边还没有离开的年轻男人。
吕乞丐伸手拍了下他的头,斥道:“放屁!这哪有你爹!还不跟我回去。”
手里提着聂九,他朝着那边的赫连瑾瑜赔了个笑脸:“给官爷添麻烦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赫连瑾瑜盯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站在原地半步也没动,似乎在等着什么。
姜珏倚在墙上,也在心里头数着数,一直数到二,吕乞丐转过身来,看起来真的要走。
一
“等等,你这老乞丐不对吧?!”
最后一个数跟着这话一起落下来,只见从香客里走出来一个男人,伸出手指往这边指着:“差点就被你这老乞丐给骗过去了,我想起来了,这小孩分明不是你没看住跑出来的?”
姜珏眉头一跳,果真,那男人的手指一挪,挪到了他脸上。
男人义正辞严道:“那小孩明明是跟着这个瘸腿乞丐来的!”
聂九是在人出来之后跑出去的,而自始至终姜珏都没有在人前起身走过路。
男人是靠着他们旁边放着的拐棍来辨出他是个瘸子的。
男人这话一说出来,旋即,香客中便有有几人站了出来,他们刚才都离这边比较近,看见了小聂九跑过去认爹事件的首尾。
顷刻便有个高壮的男人走了出来,将聂九从吕乞丐手里夺了过来:“好啊你,不光是个臭要饭的,还是个拍花子!”
拍花子可比叫花子叫人恨多了,吕乞丐被推了一把,翻倒在地,哀声叫道:“冤枉啊这位爷,我们三个是一家的。”
他捂着胳膊起身解释:“这是我家这小滑头的叔叔,本身就是个瘸子,我一个全人带着他们两个上街来要饭的,谁料这才刚撒泡尿的功夫就出了事……”
话未尽,旁边传来一声响的“呸”声。
“为了偷小孩连一家子这种鬼话都说出来了,你倒是舔着脸问问人家认不认得你这位‘亲戚’啊?!”
众人纷纷附和。
吕乞丐见状,眨着眼睛朝着姜珏使了个眼神,开口说:“实不相瞒各位阿爷阿娘们,我这兄弟他还是个哑巴,张不开嘴啊。”
从刚才开始就强行被拉进这场大戏里的姜珏闭上了眼,还真的没有说话。
可这一波三折还添油加醋的事,吕乞丐无论说什么都是越描越黑,旁边聚起来的人越来越多,赫连瑾瑜带来的为数不多的几个衙役都过去维护秩序了。
“你说是瘸子就是瘸子,你说哑巴就是哑巴?真当咱们都是傻子呢?”
“就是,要我看坐着的那个要饭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连个屁话都不说,八成是家里出事没钱了,嫌弃家里跟来的弟妹是拖油瓶,恨不得孩子叫人拐了去。”
“是啊是啊……”
……
这会被千夫所指的对象换了个人,连故事都编出来了,就这一小片的地方,越传越邪乎,不一会就飞出去了好几个版本。
赫连瑾瑜开口道:“够了!”
就在众人忘乎所以间,骤然地一声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一齐拉了回来,这才想起来这边还有个官没走呢!
与此同时,也记起来了一开始那个被小孩一直拉着叫爹的人。
聂九仍然直勾勾地往男人身上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姜珏睁开眼,也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只不过还没等他察觉出个所以然来,那边的赫连瑾瑜已经开口下了命令。
“来几个人,把这里闹事的都带走。”
他的目光锐利,扫过包括姜珏在内的所有“主人公”,补充道:“爸他们几个送进牢房,我单独审。”
“是。”
*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就看看到底是小叫花子乱认亲,还是老拍花子拐小孩。
允县连牢房都显出一股子穷酸气,连个专门的刑房都没有,姜珏跟一众“重点关注人员”一道坐在牢房里头,把赫连瑾瑜在牢房外面审的内容听得一清二楚。
“名字。”第一个审的是那个偷吃贡品的男人,说起来也算得上是老熟人了。
“齐何。”
“籍贯”
“大河郡安阳人”
“为什么来允县?”
“……参加婚宴。”
“说说你今日犯了什么事。”
如此一问一答间,赫连瑾瑜的声音始终没什么起伏。
姜珏却有些出乎意料,这人不像个会按流程一板一眼办事的人,所以他今天去庙里并不是专门去抓齐何的?
他继续往下听,齐何的声音发着颤,老老实实地开口:“吃了贡品。”
他说的老实巴交,却听得在场的人都有些无言。
赫连瑾瑜顿了一瞬间才问:“你去庙里并非是为了此事吧?”从牢房外头传来脚步声以及纸张翻阅的声响。
姜珏凝着神,听赫连瑾瑜继续道:“这是在这里住着的人的口供,他们说你前几天就已经到了庙里了,来做什么?”
牢房外头一阵静默,齐何没回。
赫连瑾瑜又道:“之前我在祁府办案的时候见过你,你是在那之后去庙里的?”他的语气比刚才慢了,话里似乎有什么事没说完。
旁的人也许一头雾水,但是姜珏却听懂了,他没说完的那些话是齐祁府大闹了一通,还透露出自己是人家新娘子的追求者。
更重要的是,他和齐何当日都在现场,也都见过赫连瑾瑜的处事风格,知道这人不是个会给人留脸的主儿。
所以还有一层没说出来的言下之意便是,你要是再磨蹭,我就要当着这所有的人的面把你做的蠢事给捅出来了。
果不其然,这回齐何没再敢什么都不说了,他说话的声儿还发着颤:“是,从祁家离开之后,我就来庙里了?”
“来干什么?”
“来、来……”齐何被他吓得结巴,半天只说出来一个字。
坐在姜珏身边的吕乞丐忽然打了个哈欠,切了一声。
守在他身边衙役立马有了动作,亮出白花花的剑低声道:“不可扰乱公堂!”
吕乞丐忙伸出手在身前挡了一下:“可不敢啊大人”他也小声道:“照着那位官爷这么审,我估计那个叫齐何的小白脸很快就能尿下来了。”
说罢,他还煞有其事地用手在鼻子旁边扇了扇风。
就算是在衙门里面当武职,那在这儿里头的多少还是读过书的,平日里再放荡,这样粗俗的话也少听的多。
那衙役又将剑身拔出的长了一些:“闭嘴!”
“哎、哎,我这就闭嘴。”吕乞丐做了个捏住嘴的动作,又重新坐了回去。
外面的审讯还在继续,赫连瑾瑜审人确实威吓有余而圆滑不足,但齐何也不至于那么不能撑,他被一张冷脸吓着,还没到失禁的程度。
“一个男的跟我说、说这庙里能请魂灯。”
请魂灯。
佛家素来有轮回之说,但正经里并没有什么魂灯之说。
而人所说的魂灯,多是佛入了中原之后,与中原的民俗合并又生的东西。
流传最广的有两种,一种是有根据的,为亡者超度祈福所做。
眷属为亡者,或悬幡盖,及燃油灯。「1」
若能更为身死之后,七七日内,广造众善。能使是诸众生永离恶趣,得生人天,受胜妙乐,现在眷属,利益无量。「2」
除那之外,还有被传的神乎其神的,也是民间私底下最向往的,也就是续命魂灯。
听齐何这说话吞吞吐吐的样子,估计他所请的这盏“灯”,应该是第二种没错了。
牢门外传来人倒在地的声响,吕乞丐的声音又起来:“看,我就说吧。”
姜珏的右眼皮跳得厉害,不过一会,赫连瑾瑜也开口:“找个人去祁府门上,把祁子玦请过来。”
「1」 「2」都分别节选自《地藏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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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魂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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