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验

验货的地点定在筲箕湾一处偏僻的货仓。

那天上午落着细雨,虞锦瑟跟着何慕棠坐电车到了筲箕湾道,又步行穿过几条泥泞的小巷,最后在一排铁皮搭的棚屋前停下。一个潮州口音的汉子迎出来,领着他们往里走。

货仓里光线昏暗,只点着两盏煤油灯。地上整齐码着十几只木箱,箱盖已经撬开,里面用油纸裹着的步枪泛着冷光。虞锦瑟蹲下身,拿起一支枪,拉开枪栓看了看膛线,又掂了掂分量。她在父亲的书房里摸过枪,也跟保镖阿六学过拆装,基本的门道她懂。

“汉阳造。”她放下那支,又拿起另一支,“这个是……毛瑟?”

“虞小姐好眼力。”潮州汉子咧嘴一笑,“正宗德国造,原装进口,周老板花了大力气弄来的。”

虞锦瑟没接话,从箱子里随手抽出几支检查了一遍,又让人把子弹拆了一盒,验了底火和装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面容平静,动作利落,一旁的何慕棠看着,眼神里多了一层意味。

验完货,她在单子上签了字,交给潮州汉子。“告诉周先生,货我要了。三天之内,定金送到他柜上。”

出了货仓,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蓝。何慕棠走在她旁边,忽然说:“你验货的手法,比很多行伍出身的人都老练。”

“我父亲教我的。”虞锦瑟把被海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他说,□□跟买米一样,看着差不多,里头差一点都不行。一颗臭弹,战场上就是一条命。”

何慕棠沉默了一会儿。“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

虞锦瑟没有接话。

当晚八点,她准时出现在九龙码头。

三号仓库在码头最偏僻的角落,夹在两艘废弃的驳船之间,铁皮外墙锈迹斑斑,门上挂着一把没有锁上的铁锁。虞锦瑟推开门走进去,里面一片漆黑。

“把门关上。”

陆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虞锦瑟关上门,靠着门板站定。眼睛适应了几秒后,她看见仓库深处有一点微弱的红光,是烟头的火光。陆慎靠在一堆木箱上,军装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肘弯。他手里的烟又亮了一下,照出他侧脸的轮廓。

“货验过了?”他问。

“验过了。汉阳造和毛瑟,成色不错。迫击炮没看到实货,周怀远说过两天到。”

“多少钱?”

“两万八,大洋。定金三成。”

陆慎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我给你的底价是三万五。”

“所以我省了七千。”

陆慎没有立刻说话。烟头明灭之间,他似乎在重新打量她。过了片刻,他把烟摁灭在木箱边缘,站起身来,向她走了两步。

“上海那边出了新情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虽然四周无人,但他依然像是在提防着什么,“军法处那边有人被收买了,要把你父亲的案子往宪兵队移交。一旦移交,最多撑一个月。”

虞锦瑟的心猛地一沉。“谁?”

“汪精卫的人。他们在上海布局很深,你父亲是总商会会长,手里捏着太多人的把柄。他们怕你父亲开口。”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所以你要我加快?”

“对。”陆慎又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军火送出去的时间要提前。原计划是从汕头出关,走陆路北上。现在不行了,海上要快,走福州,从闽北进浙江,再转道去北平。”

“那是傅作义的地盘吗?”

“傅作义的人会在浙江接应。但这条路更难走,要经过张作霖的地盘。万一被查出来……”

他没说完,但虞锦瑟明白。万一被查出来,这批军火就是她父亲的催命符。

“我有一个条件。”她说。

“说。”

“我要跟你一起走。”

陆慎沉默了几秒。“不行。太危险。”

“我父亲在牢里,随时可能被他们弄死。我留在这里等消息,跟等死有什么区别?”虞锦瑟的声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铁,“况且,这批货是我买的,是我押的。万一出了岔子,何慕棠和周怀远都不会认账。你一个人带着一船军火上北边,谁信你是虞家的人?”

黑暗中,她听见陆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某种无奈和……欣赏。

“虞锦瑟。”

“嗯?”

“你知不知道你像谁?”

她没有说话。

“像你母亲。”陆慎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母亲后来跟我描述过你母亲的样子。她说你母亲是个不要命的女人,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虞锦瑟的胸口微微发紧。她母亲。那个从未谋面、却用生命换回另一个女人平安的女人。她忽然想问更多,但陆慎已经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后天晚上,汕头码头。我让人把船准备好。你先回香港把剩下的事情办完,跟何慕棠交代清楚。后天正午之前,到九龙仓集合。”

他转身往仓库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父亲托我带句话给你。”陆慎背对着她,声音平淡,“他说,让你别逞强。”

虞锦瑟垂下眼睛,看着脚下斑驳的水泥地面。片刻后,她抬起头来,对着那个背影轻轻开口:“你告诉他,我记住了。”

陆慎没有再说什么,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仓库的另一端。

虞锦瑟推开门,九龙码头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海水味和远处渔船的灯火。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后天她就离开香港了。

她抬头看天,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她想起上海那间囚室里父亲的目光,想起父亲说的那三件事。不要信陆慎。别把底牌全亮给何慕棠。以及,活着。

只是第二件事,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跟何慕棠说。那剩下的定金和尾款,她需要有人替她留在香港周转。如果全部带走,万一路上出事,就什么都不剩了。

她需要何慕棠。

但她不能把命交到任何人手里。

虞锦瑟紧了紧衣领,转身离开码头。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瘦削而笔直。

街角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正靠在车把上打盹。她走过去拍了拍车架,车夫一个激灵醒来,揉着眼问去哪儿。虞锦瑟坐上车,报了个地址。

黄包车跑起来,九龙半岛的夜色从她两侧向后掠去。海风很凉,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散乱。她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该跟何慕棠怎么说。

既要让他帮忙,又不能让他知道全部。

既要用他,又要防他。

父亲说,乱世里身不由己。

她现在真正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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