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锦瑟回到湾仔的住处时,已经过了午夜。
她没有开灯,摸黑坐到桌前,从皮箱夹层里取出那枚印章和账目。在黑暗中,她闭着眼睛把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怀远那边定金三成,约合八千四百块大洋。尾款一万九千六百块,交货时付清。她手里剩下的钱,除了这些,还有约莫一万二的余裕。
这笔余裕是她父亲留给她最后的底气。
她想了很久,最终做了个决定。从余裕里取出八千,另外四千留作应急。这四千,她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第二天一早,何慕棠来了。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提着一盒蛋挞,说是路过中环时买的。虞锦瑟给他倒了茶,两人在窗前的小桌旁坐下。
“货没问题,我验过了。”她开门见山,“定金后天要付。但我后天走不了,要出海一趟。”
何慕棠正在拿蛋挞的手停了一下。“出海?”
“嗯,跟周怀远的人去汕头看货。”她面色如常地撒了个谎,“他说迫击炮的样品在汕头,香港这边只有图纸。我不亲眼看过,不放心付尾款。”
何慕棠慢慢咬了一口蛋挞,咀嚼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你一个人去?”
“周怀远的人会跟着。还有……”她顿了顿,“陆慎也去。”
何慕棠放下蛋挞,端起茶杯,却没有喝。“陆慎。北伐军那个陆慎?”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听说过。”何慕棠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她听不太懂的东西,“第三军特别行动处的处长,今年才二十四岁,做事狠辣,手上有不少人命。军统那边都想拉他过去,他都没答应。”
虞锦瑟没有接话。
何慕棠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虞小姐,你父亲在电报里跟我说,让我照顾你。但他没说你还在跟陆慎打交道。”
“我父亲不知道。”她抬起眼,目光平静,“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何慕棠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那定金的事,我替你办。周怀远那边我熟,不会有问题。”
“谢谢。”
“不用谢。”何慕棠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虞小姐,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陆慎这个人,能用,但不能信。你心里要有数。”
虞锦瑟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淡,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风。“我知道。”
何慕棠没再多说,推门走了。
虞锦瑟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车站的人群里。她想起父亲的话——何慕棠讲义气,但义气也会害人。
当天下午,她去中环的银号把定金换成了汇票,亲手交给了何慕棠。又另外开了一个户头,把四千块大洋存了进去,存票她缝进了贴身小衣的暗袋里。
父亲说得对,手里得有钱。
傍晚回到住处,她开始收拾行装。一只皮箱,几件换洗衣裳,一把匕首,一盒子弹。她把匕首插进靴筒里,试了试拔刀的顺畅程度。那是父亲给她准备的,刃口寒光凛凛,削铁如泥。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只小小的皮箱,忽然有些恍惚。十九年来,她从未独自出过远门。最远的一次是十岁时跟父亲去杭州,坐的是虞家自己的小火轮,一路上有丫鬟端茶倒水,有保镖前呼后拥。
如今她一个人,提着一只旧皮箱,要去干一件随时可能丢命的事。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或者说,害怕这种情绪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翻不上来。她想起母亲。那个敢用自己换别人性命的女人,骨子里流的血,如今正在她的血管里奔涌。
第二天正午,她准时到了九龙仓。
仓库外面看上去平平无奇,里面却已经变了样。十几只木箱码在角落,用油布盖着,外面贴着“南洋杂货”的标签。陆慎站在仓库中央,正在跟一个穿短打的汉子说话。看见她进来,他微微颔首,然后继续交代事情。
他今天换了身便装,一身长衫,看上去像个跑单帮的商人。但那双眼睛里的锐气藏不住,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船在码头,是一艘渔船改装的火轮,吃水浅,航速快。”陆慎走过来,压低声音,“船老大姓陈,潮汕人,自己人。航程大概三天,到汕头之后转陆路。”
“货呢?”
“已经上船了。用鱼箱封着,外面盖了冰和渔获。海关查了两次,没看出问题。”
虞锦瑟点头。
陆慎看了看她,目光在她靴筒的位置停了一瞬。他显然注意到了那把匕首,但没有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把袖珍手枪,掌心雷,烤蓝的枪身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拿着。以防万一。”
虞锦瑟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很轻,小巧玲珑,藏在袖子里完全看不出来。她拉开保险看了看,又合上,将它收入袖中。
“会用?”
“会。”
陆慎嘴角微动,转身向码头走去。
渔船停在三号仓库后面的小码头边,船身漆成深蓝色,烟囱很低,看上去就是一艘普通的近海渔船。甲板上堆满了渔网和竹筐,几个皮肤黝黑的船员正在收拾缆绳。
虞锦瑟踩着跳板上船时,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海风很大,吹得她衣摆翻飞。她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九龙半岛的天际线,那些密密麻麻的楼房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陆慎走到她身边,也望着远处的海岸线。“后悔还来得及。”
虞锦瑟没有看他。“我父亲说过,虞家的人不轻生,也不回头。”
陆慎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被海风一卷就散了。
“开船。”他对船老大喊道。
缆绳被收起来,烟囱冒出黑烟,渔船缓缓驶离码头。岸上的建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虞锦瑟一直站在船头,直到九龙半岛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只剩下茫茫的海天一线。
她转过身,发现陆慎正靠在船舱门口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出真实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带着一点琥珀的光泽。
“进舱吧。”他说,“海风伤人。”
虞锦瑟没有动。“陆慎。”
“嗯?”
“你欠我母亲一条命,所以你来还这份恩。”她看着他,海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但这份恩还完之后呢?”
陆慎对上她的目光。海风把他长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的面容沉静如水。
“还完之后的事,还完之后再说。”他说完,转身进了船舱,留她一个人站在甲板上。
虞锦瑟在海风里站了很久。
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歌谣。她想起母亲,想起父亲,那间囚室里昏黄的灯光,父亲...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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