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诶呦,还给我个买命馍馍

雨下得像要把整座城都冲进地缝里去。

梁铮缩在破庙漏风的檐角下,怀里抱着那把除了分量沉点、实在看不出还有什么可取之处的长刀。刀是锈的,鞘是烂的,连他自己的外衫都沾着经年的油垢和干涸的血渍,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这地方叫“野狐渡”,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落脚处。三教九流,贩夫走卒,被世道抛弃的烂命鬼,都在这儿汇合。梁铮觉得自己大概也能算上一号。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舌尖尝到一股铁锈味。肚子空得发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往里拧。今天运气不好,蹲了一整天,只等到一个断了腿的货郎,身上搜出半块发霉的饼。饼他吃了,货郎的银钱他拿了,刀没拔出来,货郎也没断气,算是各留一线。

“嗤。”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破庙门口传来。

梁铮眼皮都没抬。他知道是谁。这庙里就他们两个活物。另一个叫鸾岱,一个名字听着像庙里镀金的菩萨,本人却比野坟里的孤魂还冷。

鸾岱靠在另一边的门框上,一身黑衣几乎融进暮色里。他脸上扣着半张青铜面具,遮住了眉眼以上的部位,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那眼睛像是浸在寒潭里的黑琉璃,看人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仿佛在看一只爬过脚背的蚂蚁——不值得踩死,但也绝不会怜悯。

“饿得连刀都抱不稳了?”鸾岱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起伏,平平的,却像冰碴子刮过青石。

梁铮没吭声,只是把锈刀往怀里又搂紧了些。这刀是他爹留下的,唯一的念想。虽然烂,但沉,抡起来砸人脑壳应该挺好使。

鸾岱似乎懒得再理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随手抛了过来。

梁铮下意识接住。是个油纸包,入手微温。打开,里面是两块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馍馍,旁边甚至还配了一小撮咸菜。

他盯着那馍馍,喉结上下滚了滚。

野狐渡这种地方,能买到热食,只有一种可能——从“那边”来的。也就是被官方划为禁地的“荒骨原”边缘,偶尔会有商队铤而走险,运送一些见不得光的货物,也会顺带做些黑心买卖。

吃?

还是不吃?

吃了,就得承这份情。梁铮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情债。尤其是欠眼前这个人的。

鸾岱看他半天没动静,嗤笑一声:“怎么,怕我下毒?”

梁铮没回答,只是拿起一块馍,狠狠咬了一大口。馍很软,很香,咽下去的时候,胃里那股灼烧般的饥饿感才稍微平息了些。他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反而有种奇异的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鸾岱看着他吃,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头,望向庙外漆黑的雨幕。雨水顺着他额前几缕未被面具束住的黑发滑落,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庙里只剩下梁铮咀嚼的声音,和外面哗啦啦的雨声。

忽然,鸾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青铜面具后的目光锐利地投向庙外黑暗的角落。

几乎同时,梁铮也停下了咀嚼。他虽不如鸾岱敏锐,但这几天在野狐渡练出来的警觉告诉他,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脚步声很轻,踩在泥泞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正向破庙逼近。

鸾岱低声道:“不想死就躲好。”

梁铮把最后一口馍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握紧了怀里的锈刀。他没动,反而往鸾岱身边挪了半步。

破庙的门被一只穿着制式皮靴的脚踹开,泥水飞溅。

进来三个男人,都穿着灰扑扑的劲装,腰间挂着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狩”字。是“荒骨原”的巡守,专门猎杀那些试图闯入禁地,或者从禁地里逃出来的“东西”。

领头那个,目光扫过破庙,在鸾岱和梁铮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鸾岱那张青铜面具上顿了顿,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哟,今儿运气不错,捡着两只落单的野狗。”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这黑衣服的,有点意思。面具挺别致啊,小子。”

鸾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具会喘气的尸体。

梁铮的心提了起来。他认得这帮人,比土匪还狠,杀人劫货是常事,尤其喜欢折磨长得好看的。鸾岱这副尊容,落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领头的巡守一步步走近,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把值钱的都交出来,老子心情好,或许能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梁铮握刀的手心里沁出了汗。他瞥了一眼鸾岱,发现对方依旧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在领头巡守的手即将碰到鸾岱肩膀的那一刻——

“锵!”

一声极轻微的鸣响。

不是刀出鞘的声音,倒像是……什么东西崩断了。

领头巡守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里,不知何时,插着一支细长的、泛着幽蓝光泽的骨刺。刺尖透胸而出,滴着血。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剩下的两个巡守愣了一下,随即暴怒,拔出刀就扑上来。

鸾岱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出梁铮的视觉捕捉极限。只见一道黑影闪过,下一秒,第二个巡守的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几圈,深深扎进泥地。而鸾岱已经出现在第三个巡守身后,手指精准地扼住了对方的咽喉。

“谁派你们来的?”鸾岱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问出的话却让梁铮心头一跳。

那巡守脸色涨红,拼命挣扎,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鸾岱似乎也没指望能从他嘴里得到答案,手指微微用力。

“咔哒。”

颈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梁铮站在原地,怀里的锈刀硌得他生疼。他看着地上三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又看了看依旧站在雨里的鸾岱。那人黑衣上甚至没沾上一滴血,只有指尖沾了点腥气。

鸾岱甩了甩手,转身,目光落在梁铮脸上,或者说,是落在他怀里的锈刀上。

“反应不慢。”他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褒是贬。

梁铮喉咙发干,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他们是‘狩’的人。”

“嗯。”鸾岱应了一声,走到那领头巡守的尸体旁,蹲下身,开始搜刮。从对方怀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掂了掂,似乎还算满意。

然后,他起身,走到梁铮面前。

梁铮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鸾岱却只是将那个皮袋抛给了他。“买路钱,够你吃半个月了。”

梁铮接住皮袋,入手沉甸甸的,全是银角子。他抬头,对上鸾岱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

雨还在下,破庙里弥漫着新鲜的血腥气和陈年的尘土味。

鸾岱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你……”梁铮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比如“为什么救我”,或者“你到底是什么人”。但最终,他只是攥紧了皮袋,问出了最实际的一个问题:

“去哪儿?”

鸾岱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雨声里,飘过来:

“荒骨原。敢跟就来。”

说完,他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漆黑的雨幕之中,像一滴墨融入了黑夜。

梁铮站在原地,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怀里是沉甸甸的银钱和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污的鞋尖,又看了看鸾岱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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