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上去,是梁铮这辈子做过的最冲动,也最清醒的决定之一。
荒骨原,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善地。传说上古神魔大战,尸骨堆积成山,怨气不散,化作了这片终年笼罩在灰雾里的禁地。寻常人进去,九死一生。梁铮以前只在酒肆流言里听过,如今却真真切切踏了进来。
脚下的土地很奇怪,踩上去有种绵软的触感,像是踏在晒干的苔藓或者是……风化的骨粉上。四周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能见度极低,几步之外就只剩一片混沌。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腐朽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金属生锈的甜腻气息。
他不知道鸾岱是怎么在这么浓的雾里辨路的。那人就像一条游进深海的黑鱼,悄无声息,只有偶尔衣袂拂动的细微声响提醒梁铮他的存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梁铮的腿肚子开始发酸。怀里那把锈刀沉得像块铁疙瘩,压得他胸口闷痛。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喂,还要走多久?”
前面传来鸾岱冷淡的声音:“闭嘴。省点力气。”
梁铮把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他知道鸾岱说得对,这鬼地方,安静比什么都重要。他只能收摄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和脚下。雾气深处,偶尔会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异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刮擦地面,又像是某种湿滑的东西在蠕动。每一次声响,都让他后颈的汗毛竖起来。
忽然,前面的鸾岱停住了脚步。
梁铮差点撞上他。他连忙刹住,顺着鸾岱的目光望去。
只见前方雾气稍稀处,赫然出现一片巨大的“海”。但这海里没有水,只有无边无际的、惨白的骨头。层层叠叠,堆积如山,一直延伸到灰雾的尽头。断臂、残肢、硕大的兽骨、扭曲的人形骸骨……在微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天光下,泛着死寂的光泽。这就是“荒骨原”名字的由来吧。
梁铮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呕吐的**。他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跟紧。”鸾岱丢下这两个字,便踏上了那片骨海。
脚下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无数亡魂的脊梁上。梁铮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他尽量避开那些形状完整的头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不远处一截特别巨大的、泛着暗金色泽的兽骨吸引。那骨头足有两人合抱粗细,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巨力生生折断的。
就在他视线停留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截暗金兽骨旁边的几根散乱腿骨,猛地弹射而起,如同毒蛇般朝梁铮的面门噬来!速度之快,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东西!
“小心!”梁铮脑中警铃大作,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去,同时锈刀横在身前格挡。
“铛!”
一声脆响,锈刀与腿骨相撞,竟迸溅出几点火星。梁铮虎口剧震,差点没握住刀。他借力向后翻滚,狼狈地落地,定睛一看,只见那几根腿骨落在地上,前端尖锐如矛,正对着他,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而更远处的其他骸骨,似乎也被惊动,纷纷从骨堆中抬起,发出“咔哒咔哒”的摩擦声,缓缓向他围拢过来。
“啧。”一声不耐烦的咂舌从前方传来。
鸾岱的身影如鬼魅般折返,并未拔刀,只是并指如刃,凌空朝着那几根最先攻击的腿骨一划。
一道细微的、近乎透明的涟漪扩散开来。
那几根气势汹汹的腿骨,连同周围数十根被惊动的骸骨,像是被无形的巨手轻轻一拂,瞬间化为齑粉,簌簌落下,再无动静。
梁铮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是……真正的实力差距吗?他拼尽全力才能勉强格挡一下,在鸾岱面前,却如同拂去灰尘般简单。
鸾岱走到他面前,青铜面具后的目光扫过他因紧张而绷紧的脸,以及那把依旧被紧紧攥着的锈刀。
“路痴,还贪看热闹。”鸾岱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刚才要是死了,我可不会给你收尸。”
梁铮喘匀了气,把涌到嘴边的不服气憋了回去,只是闷声道:“……知道了。”
他低头,却注意到鸾岱垂在身侧的左手,袖口似乎被一根飞溅的骨茬划破了,渗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迹。而在刚才鸾岱并指挥出的瞬间,他似乎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琴弦崩断的“铮”鸣,还有鸾岱身形极其短暂的凝滞。
是错觉吗?
梁铮不确定。但他知道,鸾岱刚才那一击,恐怕并非看起来那么云淡风轻。
“走吧。”鸾岱似乎毫不在意那点破损的袖口,转身继续前行,“离‘蚀骨渊’越近,这些‘白奴’就越躁动。”
“蚀骨渊?”梁铮跟上,忍不住问道。
“嗯。这趟的目的地。”鸾岱的声音混在雾气里,有些飘忽,“找样东西。”
“找什么?”
“不该你知道的。”
梁铮:“……”
行吧。问就是不问。他梁铮虽然穷,虽然落魄,但好歹也是条有尊严的汉子,才不稀罕打听别人的秘密。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唯有脚下骨头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这片骨海比想象中广阔得多,走了许久,周围的景象依旧大同小异,只有无尽的白骨和灰雾。
梁铮的体力渐渐不支,呼吸变得粗重。他本就不是修行之人,只是凭着一股狠劲硬撑。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不同于骨裂的、更加沉重和黏腻的声响。
“咕噜……咕噜噜……”
像是巨大的气泡在粘稠的液体中破裂。
雾气在前方散开一片,露出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渊壑。渊边缭绕着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黑色雾气,下方传来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其中哀嚎挣扎。这便是“蚀骨渊”了。
而在渊边一处相对稳固的平台上,此刻正站着两拨人。
一拨穿着统一的、绣着暗金色“狩”字的皮甲,正是之前在破庙遇到的巡守所属的机构人员,人数比之前多了不少,个个神情肃穆,手持特制的兵刃,隐隐呈合围之势。
而被他们包围的,只有一个穿着灰袍的人。那人背对着梁铮和鸾岱的方向,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瘦削,手里拄着一根造型奇古的拐杖,杖头镶嵌着一颗不断吞吐着幽绿光芒的晶石。
气氛剑拔弩张。
梁铮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鸾岱。鸾岱却像是没看到这场对峙,目光越过人群,直接落在了那灰袍人手中的拐杖上,尤其是那颗幽绿晶石上。他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就在这时,那灰袍人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缓缓转过头。
一张布满诡异纹路、肤色青灰的脸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是两个深邃的黑洞,没有眼珠,只有两点幽绿的光在洞中闪烁,与拐杖顶端的晶石遥相呼应。
他的目光掠过梁铮,直接定格在鸾岱身上。那没有瞳孔的黑洞里,似乎流露出一丝……了然和嘲讽。
“果然是你。”灰袍人的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哑火’先生,别来无恙。”
哑火?
梁铮猛地看向鸾岱。这是……他的绰号?还是真名?
鸾岱没有回应那声招呼,只是冷冷地看着灰袍人,周身的气息骤然降温,比这荒骨原的雾气还要寒冷刺骨。他缓缓抬手,按在了腰间那柄看似普通、实则杀气内蕴的长刀柄上。
“东西给我。”鸾岱的声音,比之前脚底下踩过的那些骨头还要硬,“然后,你可以滚。”
灰袍人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让人头皮发麻。“想要‘引魂灯’的芯?可以啊。不过,‘狩’的朋友好像也有兴趣呢。你们……不妨先打一架?”
他说着,手中拐杖轻轻一顿。
“嗡——”
那幽绿晶石光芒大盛!一股无形的波纹以他为圆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波纹所过之处,地面上那些原本静止的骸骨,像是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疯狂地从骨堆中挣脱、拼接、重组!眨眼间,数十具高大狰狞的骷髅怪物拔地而起,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魂火,咆哮着扑向最近的“狩”字巡守!
场面瞬间大乱!
“混蛋!”巡守首领怒吼,指挥手下迎战。
而那灰袍人,却在制造混乱的同时,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竟是要趁机逃离!
鸾岱眼神一厉,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狡猾。他正要追击——
“噗!”
一声闷响。
一道迅疾如电的影子,从梁铮侧面的浓雾中激射而出,目标并非鸾岱,也不是灰袍人,而是——鸾岱刚才站立位置的地面!
那影子击中地面,炸开一团烟雾。
而鸾岱,因为要追击灰袍人,身形已然前倾,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恰好被那爆炸的余波扫中,身形一个趔趄,向前踉跄了几步!
就是这几步的延误!
灰袍人抓住机会,纵身便要跃入蚀骨渊的浓雾之中!
“休想!”鸾岱冷喝,不顾自身失衡,强行拧身,手中长刀终于出鞘半寸!
刀光如雪,割裂空气,直射灰袍人后心。
然而,就在刀光即将及体的刹那,鸾岱的身体猛地僵住,一股极其隐晦却霸道的能量,如同跗骨之蛆,从他先前被骨茬划破的伤口处骤然爆发。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出刀的动作生生被打断,刀锋偏斜,擦着灰袍人的衣角划过,只削落了几缕灰袍。
灰袍人怪笑一声,身影彻底没入蚀骨渊的黑暗雾气,消失不见。
“该死!”鸾岱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死死按住左臂,指缝间渗出的血迹不再是鲜红,而是泛着不祥的黑色。他呼吸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正在极力压制体内爆发的诡异力量。
而这时,那些被灰袍人操控的骷髅怪物,在失去了晶石的核心控制后,虽然动作变得迟缓,但依旧疯狂,且数量众多。几名“狩”字巡守已经被撕碎,剩下的也自顾不暇,根本无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混乱中,几具骷髅怪物嗅到了新鲜血肉的气息,转动着燃烧的魂火头颅,咆哮着朝受伤的鸾岱和愣住的梁铮扑来。
梁铮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一片空白。
一边是趁乱逃脱的神秘灰袍人和他想要的“引魂灯芯”,一边是陷入困境、显然受了暗算的鸾岱,还有朝他们扑来的致命怪物。
他握着那把沉甸甸的锈刀,手心全是冷汗。
去追灰袍人?还是……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梁铮猛地吸了一口气,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双手握紧锈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最近的一具骷髅怪物砸了过去。
“给老子滚开!”
锈刀砸在惨白的臂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那怪物竟被砸得向后踉跄两步,魂火剧烈晃动。
梁铮自己也被反震得双臂发麻,虎口再次迸裂。但他不管不顾,像头发疯的蛮牛,死死挡在鸾岱身前,用那把除了沉之外毫无亮点的锈刀,笨拙地、凶狠地挥打着任何靠近的威胁。
他不知道自己能挡多久,也不知道鸾岱会不会在他背后出手相助。
他只知道,刚才那一下,他没得选。
就像很多年前,他爹把那把刀塞进他手里时说的最后那句话:
“梁铮,路见不平,要么别管,要么就管到底。别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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