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铮觉得自己快要断了。
他半拖半抱着鸾岱,在蚀骨渊边缘嶙峋的骨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背后是越来越近的、骷髅怪物咆哮声和“狩”字巡守杂乱的呼喝,身前则是深不见底、翻滚着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渊薮。
鸾岱比他想象中要沉。不是体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坠入深渊的濒死感。他几乎是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梁铮肩上,呼吸灼热而紊乱,隔着衣物,梁铮都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暴走力量的灼热,以及伤口处不断渗出的、带着诡异黑气的血液,正一点点侵蚀着他的衣衫和皮肤,带来针刺般的麻痹感。
“……放我下来。”鸾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跑不掉。”
梁铮没吭声,只是咬紧牙关,把人往上颠了颠。他自己的左臂被一具骷髅怪物的爪子划开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鲜血淋漓,此刻正因为那黑气的侵蚀而阵阵发麻。但他顾不上这个。
跑不掉也得跑。
他不是什么高尚的人,救鸾岱,最初多半是出于一种“老子的人老子自己收拾,轮不到别人动手”的混账义气,还有几分是被那家伙拽进了这趟浑水里的恼火。但现在,他只是单纯地不想松手。
就像小时候在村口,他家那条瘸了一条腿的老黄狗,被别的野狗围攻时,也是这样龇着牙,死死护着不肯退。那时候他爹说:“铮娃子,记着,有的架,不打是怂,打了就得有个样子。”
他现在,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前方出现一条狭窄的、几乎被骨屑和尘埃掩埋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深处漆黑一片,不知通往何处。或许是躲避追兵的唯一生路。
梁铮没有丝毫犹豫,扛着鸾岱就往里挤。
缝隙内部比外面更加逼仄,两侧是冰冷坚硬的骨壁,刮蹭着皮肤和衣物,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空气浑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和腐肉混合的恶臭。脚下湿滑,不知是积水还是别的什么粘液。
不知爬了多久,身后追兵的声响终于被厚重的骨壁隔绝,只剩下两人粗重交错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梁铮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骨壁滑坐在地,鸾岱也顺着他的身子瘫软下来。
光线在这里几乎不存在,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来自某些发光苔藓的幽绿荧光,勉强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梁铮大口喘着气,肺部火烧火燎。他低头看向鸾岱,借着那点微光,能看到对方青铜面具的边缘,已被汗水浸透,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按住伤口的手指缝里,黑色的血丝仍在缓慢渗出。
“你……怎么样?”梁铮喘匀了气,才哑着嗓子问。
鸾岱没回答,只是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似乎想拂开额前被汗水粘住的碎发,动作却在中途无力地垂下。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只剩下一副冰冷的躯壳,还在勉力维持着清醒。
梁铮心里一沉。他知道,对方刚才为了逼退灰袍人强行运功,导致伤口处的诡异力量彻底爆发,情况恐怕糟透了。
他试探着伸出手,想去查看鸾岱左臂的伤势。指尖刚触碰到那片被黑血浸透的衣料,就被烫得一缩。那温度高得吓人。
“别碰。”鸾岱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会传染。”
梁铮啐了一口,不管不顾地再次伸手,这次直接扯开了那片破损的袖口。
伤口暴露在微光下,触目惊心。一道寸许长的裂口,边缘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周围健康肌肤蔓延,如同活物般蠕动。伤口深处,隐约有暗红色的筋脉在皮下突突跳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是什么鬼东西?
梁铮眉头拧成了死结。他不是医者,甚至没见过多少像样的伤口处理。但他知道,再不阻止这蔓延,鸾岱这条胳膊,乃至整条命,都可能交代在这儿。
怎么办?
他环顾四周,除了冰冷的骨头就是发光的苔藓,没有任何可用的草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除了那把沉甸甸的锈刀,还有刚才从破庙带来的、装着银角子的皮袋,以及……他摸了摸怀里,指尖触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是之前鸾岱扔给他的、还剩一半的馍馍。已经硬得像石头了。
这玩意儿显然没用。
等等……刀。
梁铮的目光落在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刀上。爹说过,好钢用在刀刃上。这刀虽然锈,但沉,砍骨头肯定好使。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抽出锈刀。刀身暗淡无光,只有刃口处,依稀残留着一点岁月磨砺出的钝芒。
他举起刀,对准鸾岱伤口上方,那尚未被黑气侵蚀的健康肌肉。
“得罪了!”
话音未落,刀锋已落。
没有割肉的声响,只有“嗤”的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锈刀划过的地方,皮肉翻起,鲜血涌出,但诡异的是,那鲜血是鲜红的,并未被黑气污染。而下方那股正在蔓延的青黑色,在接触到锈刀划开的创口时,似乎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
有用!
梁铮心中一振,手上更快。他并非要割肉,而是用刀锋上那点微不可察的、不知因何保留下来的“锐气”,强行截断黑气的路径。手法笨拙,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蛮力和直觉。
一刀,两刀,三刀……
他像是在雕刻一件粗劣的作品,沿着黑气蔓延的边缘,歪歪扭扭地划出一圈阻断的痕迹。每划一刀,鸾岱的身体都会剧烈地颤抖一下,呼吸变得更加破碎,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哼,只是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梁铮自己也是大汗淋漓,手臂酸痛,眼前阵阵发黑。他不仅能感受到鸾岱身体的颤抖,更能清晰地感知到,在那锈刀接触对方肌肤的瞬间,有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共鸣感。
仿佛这把沉寂了多年的锈刀,遇到了什么让它感兴趣的东西。
终于,最后一刀落下。黑气的蔓延被暂时阻拦在了一小片区域。伤口周围依旧狰狞,但至少不再扩散。
梁铮瘫坐在地,连手指都动弹不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杰作——鸾岱的左臂上,被他划出了一圈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惨不忍睹。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出自他手。
他是不是把人弄得更糟了?
一股迟来的懊悔和恐慌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鸾岱,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虚弱,带着血沫的咕噜声,在寂静的缝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梁铮猛地抬头。
只见鸾岱微微侧过头,青铜面具转向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目光复杂,有痛楚,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梁铮。”他唤他的名字,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这刀法……是哪个山头劈柴的师父教的?”
梁铮:“……”
他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最终,他只是狠狠瞪了鸾岱一眼,把锈刀重重插回刀鞘,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少废话。”他粗声粗气地说,“再啰嗦,信不信老子把你另一条胳膊也划了?”
鸾岱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阖上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梁铮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被勾了起来。他摸索着从皮袋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里衣布角,也不管脏不脏,直接按在鸾岱那圈狼藉的伤口上,胡乱包扎了一下。动作粗暴,毫无技巧可言,但至少止住了血。
做完这一切,他靠着冰冷的骨壁,也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以及远处蚀骨渊深处,不知何时开始响起的、若有若无的呜咽,像是风声,又像是无数亡魂的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梁铮迷迷糊糊地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碰了碰他被怪物抓伤的左臂。
他猛地惊醒。
只见鸾岱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指尖蘸着一点他自己伤口渗出的、混合了鲜血的黑色液体,涂抹在梁铮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抓痕上。
那黑血触碰到伤口的瞬间,梁铮只觉一阵钻心的刺痛,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奇异的清凉感,那正在向手臂蔓延的麻木感,竟真的减缓了。
梁铮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鸾岱做完这一切,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淡淡说了句:
“睡吧。这地方……暂时安全。”
梁铮看着自己手臂上那抹诡异的黑色药膏,又看了看靠在旁边、闭目养神的鸾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把锈刀更紧地抱在了怀里。
缝隙外,蚀骨渊的黑暗依旧浓稠。
缝隙内,两人的呼吸在黑暗中交织,缓慢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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