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过往

云将离走到茯苓那说了些什么,茯苓便轻车熟路的翻出准备好的纱布和药膏走过去给他包扎。许是饥饿,她的几缕发丝被风吹起,深深凹陷的脸颊失去了原本的红润,透露出几分疲态。

那几缕头发随着茯苓的动作在大牛眼前晃荡,苦涩的药香萦绕在身边,说实在的这几天连他这个男人都不太吃得消,这小姑娘看着娇小,做事倒是不含糊。

“你想去军营吗?”

“啊?”大牛没明白茯苓是什么意思。

最后一圈纱布缠好,茯苓打了个结解释:“刚才你们聊天我刚好听到了,你若是真想去我倒是可以帮你引荐,就是带你去找那些大人物。”

茯苓柔柔一笑:“上次来小石村多亏大牛哥出手相助,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报。”

茯苓说的是她第一次来小石村那天,雨下的大泥土路湿滑,她一时不查被滚落的山石砸伤了脚,虽没有到伤筋动骨的程度,但荒郊野岭的一个人待在路上也是危险,好在这时大牛在外围想找些野味碰巧遇上了她。

“害,这不都是顺手的事吗。”大牛憨厚笑到。

茯苓抬起头直勾勾的看着他:“大牛哥,你得告诉我你真的想去参军吗?这不只是为了报答你,因为现在人力紧张,我的一位故友也很需要像你这样人。”

她眼中的严肃让大牛也不觉郑重,大牛在脑海中思考了许久:“俺没啥文化,只会干点力气活,但那天俺去找惊春,听见她在教吹雨和化雪功课。”

只不过是个寻常的晌午,人们还在疫病沉浮中苦苦挣扎,大牛想把好不容易打来的油水交给惊春帮村里人补身体。

路过窗口,吹雨尚有点口齿不清的声音传了出来:“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俺是个粗人说不了这么高深的话,但也能大致知道是啥意思,吹雨这小娃娃还没到俺的腰,那是功课干活一个不落,俺也寻思他说的对,俺是男人也得有点大志向不是。”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如果你真的能走出去和我的故友肯定很有话聊。”茯苓锤锤因为蹲太久而发麻的腿,提起纱布和药膏起身离开。

她走进小木屋内,不知为何这个屋里的药味越发苦涩,与惊春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茯苓大致讲了一下最近小石村的情况:“你制的药很有成效,大家状态好了很多,只是沈叔已经是油尽灯枯,我瞒着别人把他埋在他家后院的香椿树下了。”

惊春没有接话,浅浅的咳嗽声传来,茯苓这才惊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走出小屋了,她放下东西想去点烛火,却被制止住:“别点火。”

“你怎么回事,身体越养越差了。”茯苓思量片刻还是遵循了惊春的意愿。

四下无人,惊春的声音如悠远的叹息,在耳边飘摇片刻,隐没在黑暗里:“茯苓,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咳咳,我没有染上疫病,直到那天我刻木雕时不小心划伤手指,我的血滑进了碗里。”

“看着那团晕开的血迹,心里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会不会是我自己身体特殊?当时死的人太多了,而我尝试了所有方法都寻不到缘由,眼看粮食越来越少我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原本只是悄悄滴几滴血融入药材,再找村里比较强壮的男子尝试,没想到这种方法果然有效。”

“虽然不明白其中缘由,但这是难得的好事不是吗?我就把这当做天意,天要你治病救人,茯苓,作为医师你会拒绝吗。”

茯苓就不说话了,同为医者,没有人比她更明白惊春的心情,但作为朋友,她又心疼惊春的身体。

“你不用为我难过,我这一生没有做过对不起自己的事,倒也算圆满,唯一遗憾的是没办法把吹雨和化雪抚养长大。”

“所以你当初问我能不能帮你,是早就想到会有今天了吗。”

“咳咳咳,想瞒过你还真不容易,我都不敢直接在手腕动刀,还得找点隐秘的地方避免你发现。”惊春调笑道,“但现在是瞒不住了,我一直在找活血的药材希望自己能撑久点,早知道有朝一日要用到自己,以前就该好好养着的。”

茯苓哑然失语,最后终于颤抖着问:“我能再帮你把个脉吗?”

惊春在暗处朝她招招手,五指搭上只有微弱气息的手腕,茯苓才不得不信服,这样弱的脉搏就算细心将养都活不了多久,更何况小石村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求药。

“哐当。”清脆的碰撞声从门口传来,两人同时抬眼,就见云将离站在桌边放下了药碗:“有一个村民疫病又发作了,浑身发烫,翠玉怎么做都没办法,可能需要你们去看看。”

茯苓松开惊春的手腕,收拾好情绪对云将离叮嘱:“麻烦你先照看一下她,我去去就回。”

云将离踏进来找了个椅子坐下,屋内昏暗,但他能清晰的看见惊春眼底的倦意,她勾出一抹苍白的笑道:“你居然没有问我为什么。”

她记得云将离是一个很喜欢问为什么的人,斩千霜说他有点怪,连最基本的感情都不太懂,她倒认为有点像小时候的吹雨和化雪,这三个人平时也经常凑在一块谈天说地。

“岁辞时同我聊过,他说你很在意小石村的人,虽然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了他们付出性命这件事。”

毕竟没有东西会被自身性命更重要吧。

大概是人之将死,总是有点不甘,过往便如潮湿的雾气缠绕住了自己:“你若是不嫌弃,不如听我讲讲自己的事。”

“我有一位很慈爱的娘......”

我娘名唤大丫,乱世当头,战火不休,百姓民不聊生,她就这样出生在了颗粒无收的贫苦人家中。

这样的世道不会有贫苦人家喜欢女女孩,本着贱命好养活,娘又是家中老大,一个司空见惯的名字就这样跟了她一辈子。

娘本不该识字,好在村里有个游医,他在村子里住了多年,为了赚钱补贴家用,娘隔山差五也会去那里帮忙。

游医不像别人不喜女孩识字念书,空闲时会教娘一点医术,娘曾经告诉我,每次看见游医让那些重病之人起死回生,她的心也会莫名的随之雀跃。

游医在那待了四年,之后说要继续云游,离开了娘住的地方,她便承担了游医的责任。起初大家并不信任娘,认为她是个女儿身,年龄小,定是个胡说八道想骗钱的。但娘好学肯干,医术日益精进,有些穷疯了没路的人死马当活马医,还真让娘治好了病。

她的名声就这样传开了,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

到了婚假的年龄,娘家中的门槛都被前来求娶的人踏破了。她本不愿嫁人,但又无法违抗家中人的意愿,两个弟弟一个要娶妻,一个要考取功名,谁又会在乎她的意愿呢?她就这样被连拖带拽的绑到了别人家。

娘被家里人卖给了准备聘礼最多的那户人家,三书六娉在当时不过是个笑话。

权贵才讲三书六娉,我们就剩下一条贱命。

我爹呢,他说娘已为人妇,在外抛头露面不合礼数,便不允许我娘为别人看病,很可笑是不是,求娶时说我娘识字聪慧,文雅贤良,真到手了又非要把她囚禁在四方庭院内。

爹家里有点财富,但他整日游手好闲,又贪图美色,见到美人就喜好拐回家中,家财万贯也迟早被他挥霍一空。

我出生在春天桃花流水的时节,彼时娘的容貌也不再姣好,爹当初求娶娘可能只是为了那好名声,如今名声不再,红颜易衰,我恰好又是个不能延续香火的丫头,自出生起我便很少看见过他。

这样的男人也没什么好争强的,娘乐的清净,就在狭小的院落内教我习医,那就是我曾经的四方天地,最大的忧愁可能就是吃不饱饭和记不住医书,虽是夹缝生存,但娘会苦中作乐,日子倒也过的安稳。

提及起名,娘并不敷衍,她找来许多书卷,最终敲定为“惊春”,寓意为“春草发芽,满堂皆惊。”

幼年时不知此间道理,只认为草是最不值当的,四处都是草,任人践踏。

后来啊,后来一束冲天火光燃烧了我的一切,火焰炙热滚烫,娘的惨叫更是凄厉哀伤。她拼尽全力把吓坏的我扔出窗外,我亲眼看见娘被倒塌的屋檐压垮,焚烧殆尽。

她是真的很爱学医,起火时也不忘把自己撰写的医术塞我怀里。我在娘的庇佑下逃过一劫,不过连在那次大火中落下疤痕,当夜高烧不退,因此我不得不跑出家,在山上随便找了个地方独自煎熬。

许是老天不愿我如此轻易的离开,或者是娘的在天之灵保佑,我依靠着一知半解的知识,嘴里胡乱嚼着草药生生扛了过去。

疤痕实在难看,再加上我本就不坚持在外走动,下山看见别人时居然无一人认出我。他们都以为我是从其他地方流窜到这里的小乞儿,不过这也没什么差别,因为我听闻娘死后,爹另娶他人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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