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是非对错

那夜冲天的火想来是爹为了自己的好名声放的,娘家那边也不愿意带上我这样的一个累赘,一夕之间,我真成了别人口中的小乞儿。

挨家挨户讨饭遭人白眼的事我干多了,饿的慌了就去山上找找吃的,也别有一番滋味。

娘生前教过我伪人廉耻,所以去偷去抢我是不会干,小时候经常因为饿极了晕倒在路边,幸好没有人搭理我,不然保不齐哪天醒来我就被卖了。

日子艰苦,娘布置的功课我倒是没忘记,上面写的啥我就记啥,书上画的啥我就吃啥,回想起来幸好是娘庇佑,我才不至于中毒而死。

稍大些会来事了,白天我就去干一些力气活,晚上就挑灯夜读。

油是很贵的,我买不起,但月光明亮,就这它看书时间久了我的眼睛落下旧疾。

兵荒马乱的时候,经常有土匪兵官来洗劫村子,也有人来抓容貌俏丽的女子充当军妓。

我模样丑陋,但医术学的也大差不差,求了官爷许久,他们大概也是觉得稀奇,第一次见女的求着去战场,让我讨得个火头军的差事,后来又发现我会行医,也会在焦急时让我帮受伤的将士们包扎伤口。

随军出征的岁月,再多艰难困苦我都咬牙挺过来了,我发现那些打仗的也不是多想帮扶百姓,他们时常聊起家中事,说不过是被迫卖命罢了。

家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我没感觉自己有过家,但以前娘在时想护着那个四方小院,也想济世救人,这姑且是我在军营挣扎的原因吧。

渐渐的我也明白,高堂坐着的天子其实也不在乎大家的死活,他克扣粮草,抢夺兵权,黄沙漫天下掩盖的是数不清的将士骸骨。

那些年我就浑浑噩噩的活着,除了完成娘的遗愿,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不知不觉,我已经成了别人口中的老姑娘,疤痕骇人,身材也不出挑,军队彻底散了,我趁乱回到了故土。

心中没有落叶归根的充实,打听到爹在我离开第三年就死了,因为他家道中落还去调戏有夫之妇,被人乱棍打死了。

他死的不冤,在他要为自己宠爱的外室寻个名正言顺的位置不惜杀妻时,就没有谁比我更希望他去死,得了死讯,我便无牵无挂的离开了故地,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游医生涯。

女子游走乱世颇为艰难,但我看管了战场厮杀,人头残躯,也比谁都狠得下心。

这世道死的人太多,就算我是个女医者,他们也没得选,于是我四处奔波,偶尔歇脚,在有些地方也积攒了名声。

本以为自己的一生会如此过去,直到我遇见了吹雨和化雪。

娘为我取名时告诉我,名是人生于世的证明,是他降生时别人赋予的全部期望。取名不可马虎,为他俩取名是我体会到了娘的心情,那种异样的充实,仿佛是我赋予了别人一生。

你问我带着两个孩子在哪定居?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停留,就像娘口中那个游医,不知他如今是否还在游历四海。

我能给孩子的东西不多,两条吊坠已是全部。

带着两个孩子行医的确有诸多不便,世人总认为我是寡妇,就算偶尔有知情者也劝我草草嫁人。

我总害怕自己会想爹那样,毕竟我体内流淌着他肮脏的血,可是我那颗为病人哭泣而抽搐的心让我明白,我并非那样的人,我也像娘那样渴望被人需要。

他们常言女人应该寻一处庇护才能在乱世存活,每逢此时我就会无比感激曾经的行军岁月,让我有心性对别人的劝慰一笑了之。

你看呀,即使我没有相夫教子,也见识过了比这群人更辽阔的漫天黄沙。

和他们谈到家,我总会不自觉把目光投向我捡到的两个小家伙,我赋予他们名,但我从来不是赋予他们一生的人,恰恰相反,是他们弥补了我残缺的心,让我无论去往何处,都有了牵挂。

因此我爱故土,不论朝廷如何鄙弃我们,不管天底下有多少像我爹那样的负心汉。

你有去注意到小石村大家的笑容吗?我长为此感慨,年幼的自己为何会看不起草芽。百姓的笑容,在每次面临死亡时都会焕发出更加璀璨的光辉,他们并不全然愚蠢,只是活的太通透的人会更加痛苦。

小石村与草芽相似的人有很多,陇玉有志之士也不在少数,我的心与他们紧密相连,我渴望有朝一日会有一位明君照拂那些在泥泞里挣扎的百姓。

惊春的声音已细弱游丝,但她仍强撑着把最后一句话讲完:“埋骨不问东南处,春泥更待花停驻。静候来年软风归,嫩芽抽条香满路。”

直到嘴角咳出丝丝血迹才不得不停下歇息。

茯苓回来时惊春已经躺下歇息了,她从紧锁的抽屉中捧起一碗新鲜艳红的血,她甚至能透过血看见惊春强撑着身体走到床前场景。

鼻尖忍不住一酸,血液被抽离身体的滋味能好受吗,况且这小小一碗血,分配给每一个还存活的村民也是杯水车薪。

云将离替惊春转交最后一句话:“她说这是最后一次服药。”

茯苓面色刹时变白,小石村的村民身体日益好转,但还需要调养,最后一次服药岂不是说明她的身体撑不住了!

云将离留下茯苓一个人在屋内,斩千霜守在门外,惊春的事她已知晓了,此刻也是一脸凝重,配药的事她帮不上忙,便于云将离聊起来:“为什么惊春的血可以入药?”

云将离摇头,这件事他的确不清楚,只能大致讲了自己和岁辞时在山洞的所见所闻,当然隐去了和秦长乐相关的事。

“那山洞的死尸死状与客栈掌柜描述的一模一样,我怀疑这场瘟疫与魔族有关。”

提起魔族,斩千霜难免想到惊春曾经捡回家的那对夫妻,他们会留下有关魔族的书,是偶然还是故意的?

没等他们继续深究,茯苓已经端着药走出来,她面容憔悴,眼眶红肿,很明显是又哭过了。

斩千霜主动走过去接药碗:“送药的事就交给我们吧,你也好好休息。”

茯苓也知道她现在的状况糟糕,便没有推辞。

微风浮荡,斩千霜深深的凝望茯苓消瘦的背影,终究没有说什么,云将离则是很意外,茯苓看上去对魔族的实情毫不知情,但她是百草涧的人,按照岁辞时所说不应该啊。

当晚,南绛眠便收到一封书信,恰好玄翎来找他讨要岁辞时的药,就随口问了一句:“谁这个时候给你寄信?”

南绛眠也奇怪,打开一看,了然到:“这是我师妹寄的信。”

信中简单的慰问了他的状况,随后又讲述了自己在小河村所见所闻,信至末尾,字迹已经有点扭曲,被泪水晕开。

“云将离早就知道惊春的不对劲,当我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时,他却说我救不了小石村。”

“的确如他所言,惊春是一位好大夫,小石村数条人命也不能忽视,师傅曾劝诫我行医切勿意气用事,需长远计算。如今小石村村民的性命搭建在惊春的骨架之上,而我只能袖手旁观,倘若那天数以万计的百姓生命也要搭建在无辜者的尸骸之上,我又该如何选择。”

“师兄,我不知道,如果我不能救下那些无辜的人,反而要他们为此赴死,那我学医是为了什么?小石村的人无罪,但惊春又何其无辜。”

“你没有告诉她小石村那里有魔族的痕迹吗?”玄翎看信上所言,这小丫头似乎对此毫不知情。

“她回来的急,奉命去小石村时周围的师兄师姐都有事,没来得及告诉她。”

南绛眠将信折叠放好,玄翎拉出一把木椅坐下道:“你不回她吗?”

南绛眠摇头:“每个人的经历不尽相同,我的观念未免适合,很多事没有绝对的对错,但也只能让她自己去参悟了。”

玄翎翘起二郎腿,半撑着头琢磨道:“还是做机关简单,对就是对,错了机关就报废,那来那么多死脑筋的大道理。”

南绛眠一记眼刀甩过去:“如果你是来找我不痛快的,可以滚出去了。”

这话玄翎可就不爱听了,他耸耸肩:“我也没法啊,岁辞时回来都快吓死我了,出去一趟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的。”

南绛眠惯是得理不饶人的主,他毫不客气的回呛:“他就继续作贱自己吧,我可不保证能一直吊着他那口气。”

“是是是。”玄翎知道他刀子嘴豆腐心,自然是笑着应和,“他的药做好了吗?”

南绛眠看他那副模样自觉没趣,便从桌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药包丢给他:“快滚,别留着碍我眼。”

玄翎眼疾手快的接住盒子,见东西到手,那当然是南绛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揣着药材说了句再见,就敏捷的翻窗离开了这里。

南绛眠望着玄翎远去的地方没好气道:“幸福的地方果然专养缺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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