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尾,秋意已经漫进了宁安中学。
梧桐树上的叶子还留着大半的绿,只是边缘悄悄镶上一层枯黄色,风一吹,便有几片摇摇欲坠,打着旋慢悠悠落下来,铺满教学楼外侧的柏油路。正午刚过,太阳褪去盛夏灼人的滚烫,温温软软地悬在天上,可一到下午,风就凉了,裹着一股干燥萧瑟的气息,钻进人的衣领袖口。
下午第二节课是数学。
沈知许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
他微微垂着眼,笔尖轻轻落在练习册上,一行一行缓慢地演算。阳光斜斜穿过玻璃窗,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干净的轮廓。皮肤是常年不见暴晒的苍白,不是那种病态的惨白,只是缺少血色,透着一层淡淡的薄粉。长长的睫毛浓密,垂落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他握笔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只是指尖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哪怕还没有入冬,凉意已经先一步缠上他的四肢末梢。
沈知许从小体质就弱。
心肺先天不足,医生叮嘱过不能剧烈运动,不能长久劳累,更不能情绪起伏太大。小时候三天两头住院打针,父母工作繁忙,常常不在家,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安安静静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看书。他不爱吵闹,也不爱争抢,习惯了缩在人群不起眼的角落,安安稳稳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升入高二之后,班里的同学大多已经互相熟络,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说笑打闹,唯独沈知许,永远是最安静的那一个。
他不是孤僻,只是不擅长融入喧闹。有人主动和他搭话,他也会轻声回应,只是话不多,淡淡的,礼貌又疏离。久而久之,大部分人便也不会刻意来找他。
这本该是一件省心的事,可安静、单薄、不爱反抗,有时候就等于软弱可欺。
沈知许不是没有遭遇过小麻烦。偶尔会有人故意撞掉他的书本,或是在背后低声说笑议论他。大多都是无伤大雅的恶作剧,算不上多么严重的霸凌,只是细碎、磨人,像细小的沙砾,一点点硌在心里。沈知许从来没有告诉老师,也没有和父母提起。他觉得没有必要,那些人大多只是闲得无聊,等新鲜感过去,自然就不会再来招惹。
他能忍。
只要不被逼到绝境,他都愿意安安静静地退让过去。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还在讲解试卷上的大题,声音沉稳,一字一句拆解复杂的解题步骤。教室里很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偶尔夹杂几声翻卷子的动静。沈知许听得认真,思路清晰,只是胸口隐隐浮起一丝淡淡的闷意。
熟悉的、轻微的窒息感。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胸腔,呼吸变得没有那么顺畅。沈知许不动声色地微微放缓呼吸,指尖轻轻按住胸口,垂在桌下的手慢慢蜷了蜷。
不要紧。
只是轻微的不适,休息片刻就能缓过来。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难受。书包夹层里常年放着一瓶舒缓的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拿出来服用。沈知许不想被别人看见,不想被贴上一个“病秧子”的标签,引来更多异样的目光。
他稍稍侧过头,望向窗外。
楼下的梧桐树下站着几个人。
最惹眼的那个少年靠在树干上,身形挺拔高挑,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蓝白校服,拉链随意地拉开,没有拉到领口。一只手插在校服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侧脸线条锋利利落,下颌紧绷,眉骨很高,眼尾微微往下压,天生带着一股桀骜冷淡的戾气。
是陆寻。
沈知许认得他。
宁安中学没有人不认识陆寻。
他和沈知许是同班同学,可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过话。陆寻是另一个极端。不爱听课,经常逃课,打架的传闻在年级里传得沸沸扬扬,连教导主任提起他的时候,都忍不住头疼。他成绩很差,常年稳居年级末尾,可没有人敢小看他。哪怕是平日里嚣张跋扈的男生,看见陆寻,大多都会下意识收敛几分。
陆寻很少待在教室里。大部分上课时间,他要么趴在课桌上睡觉,要么直接翻墙离开学校,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独来独往,身边偶尔跟着两三个男生,却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沈知许只远远看过他几次。大多都是这样漫不经心的模样,冷冷淡淡,仿佛周遭所有喧嚣,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就在沈知许目光短暂落在楼下的一瞬间,陆寻像是有所察觉,忽然抬眼,朝着二楼教室的方向望了上来。
四目隔着一段距离相撞。
沈知许猝不及防,心里轻轻一跳,下意识收回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练习册上。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红。他有些懊恼自己的失态,明明只是无意一瞥,却像是做了什么不该被人发现的事。
楼下的陆寻微微挑了挑眉。
他刚才只是随意地扫向教学楼,没有想到会撞上一道目光。二楼靠窗的位置,那个白白净净的男生飞快地低下头躲开了视线。陆寻有点印象,好像叫沈知许。安安静静,永远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存在感低得几乎让人忽略。
他没有多想,重新收回目光,和身侧的男生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转身离开了梧桐树下。
上课铃响起,数学老师停下讲解,布置了课堂练习,然后拿着教案走出教室。
教室里瞬间松快下来。紧绷的安静被打破,不少人长长舒了一口气,交头接耳低声聊天。沈知许埋着头,继续做题,胸口那股闷涩的感觉慢慢褪去,终于舒服了不少。
下课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沈知许收拾好桌上的练习册,抱起厚厚的一摞作业本,准备送到教务处。这是课代表交代给他的任务,课代表临时有事,拜托他帮忙送过去。作业本很重,一沓叠在一起,压得他胳膊微微下沉。沈知许小心地抱稳,慢慢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教务处的方向走。
教务处不在主教学楼,在后方一栋老旧的副楼里,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再下一层楼梯。那条楼梯旁边,有一处早就废弃不用的旧楼道,原本是储物通道,后来堆了不少破旧的课桌椅、扫帚拖把,常年锁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门锁坏了,便成了学生们偷偷躲懒抽烟的地方。很少有人会特意往这边来。
沈知许原本打算走正常的主楼梯,可主楼梯那里挤了不少打闹说笑的学生,堵得水泄不通。他怀里抱着厚厚的作业本,不方便从人群里挤过去,犹豫片刻,便转身走向了那条僻静的废弃楼道。
他想着抄个近路,快点把作业送完。
楼道里光线昏暗,窗户很小,灰尘很厚,阳光很难透进来。墙面斑驳,不少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灰暗的水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灰尘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烟味。沈知许放轻脚步往下走,鞋底踩在落灰的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生怕怀里的作业本散落。
可他刚刚下到一半,楼道拐角忽然站出来三个人。
都是高年级的男生。沈知许见过他们,曾经在操场见过几回,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不爱读书,总爱到处找人寻开心。
沈知许脚步一顿,下意识停下。
“哟,这不是沈知许吗?”为首的男生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堵住了往下的路,“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沈知许微微抿唇,安静地往后退了半步,保持距离:“我送作业,麻烦让一下。”
“送作业?”旁边另一个男生笑出声,伸手随意地推了一把沈知许怀里的作业本。
沈知许猝不及防,胳膊一晃,怀里厚厚的作业本哗啦一声,大半都掉落在地上,纸张四散飞开,散落在布满灰尘的台阶上。
好几页纸沾上了灰,边角被踩出褶皱。
沈知许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蹲下身,伸手想要去捡。
“急什么。”为首的男生抬脚,轻轻踩住了最上面的一本练习册,鞋底碾了碾,“我们还没和你好好玩玩呢。”
沈知许的动作顿住。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三个人。心底升起一丝不安,但是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没有露出慌乱的模样:“请把脚拿开。”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凭什么?”男生挑了挑眉,伸手伸手推了一把沈知许的肩膀。沈知许本就重心不稳,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到冰冷的墙壁上。胸口猛地一闷,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汹涌上来,比刚才在教室里那一次要强烈得多。
沈知许短促地吸了一口气,指尖死死攥紧。
“听说你身体很差?动不动就不舒服?”为首的男生往前走,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墙站着的沈知许,语气带着戏谑,“我还以为是装出来的呢。”
“别闹了。”沈知许低声道,“马上就要上课了,你们该回去了。”
“上课?我们才不在乎上不上课。”另一个男生笑着开口,伸手想去碰沈知许的下巴。
沈知许偏头躲开。
这个动作像是惹恼了对方。
“躲什么躲?”那人的脸色沉下来,伸手就要去抓沈知许的胳膊。
就在这只手快要碰到沈知许衣袖的瞬间,楼道口传来一声响动。
不是很吵,只是鞋底踩在地面上的一声轻响,却硬生生打断了楼道里的闹剧。
楼道里所有人下意识回头,看向入口的位置。
陆寻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斜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瓶还没有开封的矿泉水,瓶身被他随意地搭在身侧。午后微弱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将他大半张脸隐在淡淡的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楼道里的哄闹声一瞬间戛然而止。
刚才还嚣张的三个高年级男生,脸色不约而同地变了变。
他们认识陆寻。就算不是同一个年级,也听过陆寻的名字。去年有校外的人来学校闹事,好几个人一起围堵陆寻,最后全都被陆寻放倒了。这件事传得很广,整个宁安中学几乎没有人不知道。
为首的男生咽了一口唾沫,强装镇定:“陆、陆寻?你来这里干什么?”
陆寻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他抬步,慢慢走进昏暗的楼道。脚步声缓慢,一步一步,清晰地落在所有人耳朵里。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地上散落一地的作业本,最后落在靠墙站着的沈知许身上。
少年脸色苍白,脊背挺得笔直,明明浑身都透着虚弱,却不肯弯下腰示弱。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可眼神很安静,没有崩溃,也没有求饶。
陆寻的目光顿了顿。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向面前那三个男生。他没有大喊大叫,声音很平静,低沉,带着少年人尚未完全褪去的沙哑,简简单单吐出一个字:
“滚。”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
可楼道里的温度仿佛一瞬间降了下来。
为首的男生咬了咬牙,不甘心地还想说些什么,可一撞上陆寻那双毫无温度的黑眼睛,所有的话全部卡在喉咙里。他心里清楚,真的和陆寻起冲突,他们讨不到半点好处。
“走。”他低声对另外两个人说了一句。
三个人不再停留,匆匆绕过陆寻,快步离开了废弃楼道。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楼道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吹进来的秋风,穿过破旧的窗沿,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轻轻打了个旋。
危机散去,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开。沈知许身上的力气像是一瞬间被抽空,后背软软地靠在墙壁上,微微喘气。胸口的闷痛还没有褪去,他用力深呼吸,慢慢平复紊乱的呼吸。
陆寻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没有说话,弯腰,伸手捡起离他最近的几本作业本,轻轻拍掉封面上的灰尘,递到沈知许面前。
沈知许抬起头。
他的视线先落在陆寻骨节分明的手上,然后慢慢往上,撞进陆寻的眼睛里。距离近了,他才看得更清楚。陆寻的眼型很好看,眼尾微微向下,本该带着一点温和,可眼神太冷,把那点柔和全部盖住了。
“谢谢你。”沈知许轻声说。
他的声音还有一点不稳,带着刚刚受惊之后残留的轻微颤抖。
陆寻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他把作业本放到沈知许怀里,直起身,拧开手里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大口,目光随意扫向楼道窗外,仿佛刚刚出手救人,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放在心上。
沈知许抱着怀里的作业本,慢慢蹲下身,去捡拾剩下散落在台阶上的纸张。他捡得很仔细,每一张都小心抚平上面的褶皱,轻轻擦去表面的灰尘。指尖碰到被人踩过的那一页练习册的时候,动作顿了顿。
陆寻站在一旁看着他。
少年垂着头,柔软的黑发落下来一点,遮住了额头和眉眼。长长的睫毛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投下阴影。明明刚刚受过惊吓,身体还不舒服,可收拾东西的时候依旧安安静静,有条不紊,一点都不慌乱。
陆寻很少见到这样的人。
大部分被堵住欺负的学生,要么吓得哭出来,要么气急败坏地争吵反抗。像沈知许这样,安安静静,不吵不闹,默默收拾残局的,很少。
“经常被堵?”陆寻忽然开口。
沈知许捡拾纸张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了陆寻一眼,短暂地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经常,偶尔。”
他没有细说。
不想把这些琐碎难堪的事摊开,摆在一个不算熟悉的同学面前。
陆寻没有继续追问。他看得明白,沈知许不想多说,便收回了话题。目光落在沈知许露在外头的手上。少年的手很白,纤细单薄,指尖泛着一层青,哪怕在并不算冷的九月,看起来也是冰凉的。
“你身体不好?”陆寻又问。
沈知许微微一怔,下意识将手往身后藏了藏,轻轻点头:“嗯,从小就这样。”
“看医生了?”
“看过。”沈知许低声回答,“先天性的,没有办法根治,只能静养。”
陆寻安静地听着,没有再继续问下去。过多追问别人的病痛,不是一件礼貌的事。
沈知许已经把所有散落的作业本全部收拢整齐,重新抱在怀里。这一次他抱得很稳,整理好了次序。他对着陆寻轻轻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很浅很淡的笑容:“真的很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还要耗多久。”
那一笑很干净,像秋日里透过云层漏下来的一缕阳光,温温柔柔的。
陆寻的目光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移开了视线。
“不用。”他简短地说,“下次别走这里。”
“好。”沈知许乖乖应下。
“他们要是再来找你麻烦,直接找我。”陆寻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沈知许抬眼看向他,眼底有一点诧异。
陆寻被他看得微微不自在,皱了皱眉,语气硬了几分:“别多想,只是不想看见有人在这种地方闹事。”
他说得冷淡,仿佛只是单纯讨厌有人在这片区域惹麻烦,并不是特意想要护着沈知许。
沈知许没有戳破。他轻轻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两人分开。沈知许抱着作业本,沿着楼梯去往教务处。陆寻留在原地,站在昏暗的楼道里,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凌乱的脚印。
陆寻拿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以后别让那几个人再来副楼这边找人麻烦。】
消息发送出去,很快收到回复。
【知道了寻哥。】
陆寻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离开了废弃楼道。
沈知许把作业本送到教务处,登记好,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上课铃声正好响起。他快步走回教室,坐到自己靠窗的座位上。胸口的闷痛已经缓和了大半,只是还有一点淡淡的余悸。他把额头轻轻靠在微凉的玻璃窗上,稍稍闭目休息。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想起了刚才昏暗楼道里的画面。
想起陆寻站在光影交界处的样子,想起他低沉冷静的声音,想起他递过来作业本的时候,骨节分明的手。
沈知许从前对陆寻的印象,只是一个桀骜不好惹的差生。可今天之后,这个单薄冰冷的印象,添上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好像,并没有传闻里那么不近人情。
沈知许悄悄抬眼,往教室后排看去。
陆寻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已经回来了。他没有听课,趴在课桌上,胳膊垫在脑袋下面,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侧脸埋在臂弯里,长长的睫毛露出来,收敛了平日里锋利的戾气,看着平和了不少。
沈知许看了两秒,连忙收回目光,拿出课本翻开。
不能再走神了。
下午剩下的课平稳地过去。放学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学生们收拾书包,说说笑笑结伴离开。沈知许动作不快,慢慢整理好书本,把书包背好,才起身走出教室。
他没有立刻离校,打算先去医务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一会儿。刚才在楼道里受惊,胸口还是有点闷闷的,他想缓一缓再回家。
医务室就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口放着两张木质长椅,平时很少有人过来。沈知许走到长椅边坐下,放下书包,微微仰头,轻轻呼吸傍晚清凉的空气。
夕阳已经西斜,天边浮起淡淡的橘色霞光。
“你怎么还不走?”
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知许猛地回头,看见陆寻站在几步之外,肩上随意地挎着黑色书包,手里拿着一瓶温热的盒装牛奶。
“等一会儿再走。”沈知许轻声回答,“你也还没回去?”
“嗯。”陆寻走到他旁边的长椅坐下,拉开牛奶的吸管,没有立刻喝。他侧过头看向沈知许,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不舒服?”
“一点点,没事。”沈知许笑了笑。
陆寻沉默片刻,把手里那盒还带着温度的牛奶递了过去:“拿着。”
沈知许愣了愣,下意识摆手:“不用了,谢谢你,你自己喝就好。”
“我不喝。”陆寻眉梢微挑,手没有收回来,“便利店顺手买的,不想带回去。”
他说得随意,仿佛这盒牛奶对他来说无关紧要,只是随手送出去的多余物品。
沈知许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纸盒贴着掌心,温温热热的,暖意顺着指尖慢慢淌进身体里。
“谢谢。”
“嗯。”陆寻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没有继续交谈,一时间安静下来。远处操场传来零星的喧闹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响,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落在地面上。
沈知许捧着温热的牛奶,慢慢小口喝着。甜而不腻的奶香滑进喉咙,很舒服。
“你家很远?”沈知许先开了口。
“不算近。”陆寻淡淡道,“你呢?”
“不算远,走路二十分钟就能到。”沈知许轻声说,“平时我都是走路回家。”
“路上有人堵你?”陆寻问。
沈知许摇了摇头:“没有,放学路上人多,他们不会过来。”
陆寻“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沈知许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傍晚柔和的霞光落在陆寻脸上,冲淡了他身上冷硬的气场。沈知许犹豫了很久,还是轻声开口:“陆寻,今天的事,真的很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寻转头看向他,目光和他相撞。
少年的眼睛很干净,像一汪清澈平静的泉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带着真诚的谢意。陆寻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低声道:“说了不用谢。”
顿了顿,他补充一句:“以后小心一点,别走偏僻的地方。”
“我记住了。”沈知许乖乖点头。
一盒牛奶很快喝完。沈知许把空盒子捏好,放进书包侧袋里,打算等看见垃圾桶再丢掉。他站起身,背上书包:“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嗯。”陆寻也跟着站起来。
“再见。”沈知许对着他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陆寻说。
沈知许转身,沿着走廊走出教学楼。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医务室的方向。陆寻还站在原地,靠在墙壁上,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察觉到沈知许回头,陆寻微微颔首,算是道别。
沈知许心跳微快,连忙转回头,走出校门。
回家的路上,晚风迎面吹过来。
沈知许走得很慢,心里安安静静地想着下午发生的一切。他长这么大,很少有人会这样主动站出来护着他。父母疼爱他,可他们总是很忙;老师照顾他,更多是出于责任。而陆寻,明明和他不算熟识,却出手帮了他,还特意叮嘱他注意安全,送给他一盒温热的牛奶。
心里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沈知许轻轻弯了弯嘴角。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之后,陆寻拿出手机,又发出去一条消息。
【查一下下午堵沈知许的那三个人,警告一次。再有下次,不用跟我说。】
那头很快回复收到。
陆寻收起手机,抬眼望向校门外面,早就看不见沈知许的身影了。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学校另一个侧门。那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江屹坐在驾驶位上等他。
看见陆寻过来,江屹推开车门下车:“寻哥,今天怎么留到这么晚?”
“有点事。”陆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江屹关上副驾驶的门,回到驾驶位,发动车子。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神色淡淡的少年,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叔叔那边今天又打电话过来了。”
陆寻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眼睫轻轻颤了颤。
“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还是老样子。资金周转的问题,还有之前合作方那边的麻烦。”江屹低声道,“叔叔让你有空回家一趟。”
“我不回。”陆寻冷冷地说,“告诉他,我不会插手他生意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江屹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多劝。
他跟着陆家很多年,清楚陆家内部一团乱麻。陆寻的父亲陆振宏生意做得大,可手段不算干净,树敌无数,家里常年争吵不休。陆寻从小就在这样压抑的环境里长大,父子关系极其恶劣。陆振宏总想着让陆寻早点接手生意,陆寻却无比抗拒。
江屹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少年疲惫的侧脸,轻轻转移话题:“刚才在学校,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陆寻淡淡道,“几个不长眼的高年级学生,欺负同班的一个同学。”
江屹微微诧异。他很少见到陆寻会去管无关之人的闲事。陆寻一向冷漠,别人的事,他从来懒得过问。
“同班同学?”江屹随口问,“叫什么名字?”
陆寻沉默片刻,低声吐出两个字:“沈知许。”
江屹记下这个名字,没有再多问。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之中,慢慢消失在傍晚的城市里。
另一边,沈知许已经回到了家。
家里安安静静的。父母还没有下班回来。他放下书包,先去客厅倒了一杯温水喝下,然后走到自己的卧室。房间干净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书,窗台上放着几盆小小的绿植。
沈知许坐到书桌前,打开书包,拿出今天的课本和练习册准备写作业。可他拿出练习册的时候,指尖无意间碰到了书包夹层里的医院复诊单。
他动作一顿。
今天出门之前,他刚刚去医院做了例行复查。医生告诉他,心肺的情况不算稳定,不能劳累,不能受到剧烈刺激,一定要控制好情绪,按时吃药。如果继续反复受惊,很有可能会加重病情。
沈知许轻轻把那张薄薄的复诊单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医生写下的诊断意见,然后折好,重新放回夹层深处藏起来。
不能让爸爸妈妈看见。
他们已经够辛苦了,不能再让他们为自己担心。
沈知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点沉重,拿起笔,开始写作业。写了一会儿,他停下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脑子里又想起陆寻。
他拿出一个崭新的草稿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没有写题目,只是下意识地,在角落轻轻写下了两个字:陆寻。
字迹清隽秀气。
写完之后,沈知许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用笔尖轻轻划了一道,把字迹盖住。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收回思绪,继续埋头做题。
第二天清晨。
沈知许早早起床,吃过简单的早餐,背着书包出门上学。清晨的空气清凉,带着露水的气息。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陆寻。
陆寻靠在校门旁边的围墙上面,手里拿着一个早餐袋,不知道在想什么,微微垂着头。
沈知许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早上好。”沈知许轻声打招呼。
陆寻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是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然后淡淡应了一声:“早。”
“你很早就过来了。”沈知许说。
“嗯。”陆寻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家里没人,早点出来。”
沈知许没有追问缘由。他想起昨天陆寻送给他的那盒牛奶,犹豫片刻,从书包侧袋拿出一颗水果糖,递过去:“这个给你,昨天谢谢你的牛奶。”
糖是橘子味的,包装纸是明亮的橘黄色。
陆寻低头看向他掌心静静躺着的糖果,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沈知许。少年仰着脸,安安静静看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的期待。
陆寻伸出手,接过那颗糖。指尖不经意擦过沈知许的掌心。
沈知许的皮肤很软,很凉。
陆寻的指尖微微一顿,飞快收回手,把糖果放进校服口袋里,低声道:“谢谢。”
“不用。”沈知许弯起眼睛笑了笑,“快上课了,我们进去吧。”
“嗯。”
两个人并肩走进校门。
一路上没有多说什么,可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不一样的氛围。路上遇见不少同班的同学,看见沈知许和陆寻走在一起,全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同行。
走进教室,不少人的目光悄悄落在他们身上,窃窃私语。
沈知许感觉到那些视线,有点不自在,微微低下头,快步走回自己靠窗的座位坐下。陆寻没有在意旁人的目光,径直走向最后一排,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坐下之后,又拿出那颗橘子糖,捏在指尖看了片刻,才拆开糖纸,把糖果丢进嘴里。
橘子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淡淡的,一点都不腻。
陆寻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一排排脑袋,落在前排那个单薄安静的背影上。
沈知许正低头拿出课本,黑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小片脖颈。
陆寻慢慢嚼着嘴里的糖,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悄然发生变化。
陆寻没有说什么轰轰烈烈的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守在沈知许身边。早自习的时候,他会提前等在教学楼门口,看似漫不经心地靠着墙,等沈知许过来,再和他一起上楼;午饭的时候,他会端着餐盘,直接坐到沈知许对面的位置,安安静静吃饭,很少说话;放学之后,他不远不近地跟在沈知许身后一段距离,确认没有人来找麻烦,才停下脚步。
沈知许慢慢习惯了陆寻的存在。
他会悄悄多带一颗奶糖,找机会递给陆寻;晚自习陆寻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沈知许会小心地立起书本,替他挡住头顶刺眼的灯管;陆寻落下的笔记跟不上,沈知许会把整理好的副本悄悄放到他的桌上。
陆寻一开始是拒绝的。
“不用给我整理。”某天晚自习,陆寻醒过来,看见桌上整齐的笔记,皱着眉看向沈知许,“我不学。”
“看一看也好。”沈知许侧过头看他,声音很轻,“快要月考了,能拿几分是几分。”
陆寻沉默地看着他。少年眼底满是认真,没有一丝勉强。
陆寻最终没有把笔记退回去。
那天之后,他偶尔会翻开沈知许整理好的笔记看一看。字迹工整清晰,重点全部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来,看得出来花了很多心思。陆寻从前从来不在意课本习题,可现在,他偶尔会拿起笔,试着做两道沈知许标记出来的简单题目。
江屹来学校找陆寻的时候,恰好看见陆寻拿着笔,低头看着一份笔记做题。
江屹惊得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等沈知许离开教室去卫生间的间隙,江屹压低声音:“寻哥,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课本了?”
陆寻头也没抬,淡淡道:“闲着没事。”
江屹挑了挑眉,没有戳破。他余光扫过前排沈知许空空的座位,心里隐约明白了几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越来越浓,气温持续下降。
教室里的暖气还没有开启,早晚格外冷。沈知许的手愈发冰凉,握笔久了,指尖冻得发青,写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搓一搓。
某个晚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笔尖沙沙的声响。沈知许埋着头做题,指尖冻得微微发僵,写出来的字都有点抖。
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抓住了他冰凉的手腕。
沈知许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陆寻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侧着身子,伸着手,牢牢握住了他的两只手。少年的手掌宽大温热,裹住他冰凉的指尖,暖意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手这么凉。”陆寻低声说了一句。
教室里还有不少同学,沈知许紧张得心跳飞快,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下意识想要把手抽回来:“别、别这样,有人看着……”
“怕什么。”陆寻没有松开,反而把他的双手,一起塞进了自己宽大的校服外套口袋里。口袋里很暖,带着陆寻身上温热的体温。陆寻垂着眼,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红,嘴上却依旧装得淡定,“好好捂着,写完再拿出来。”
沈知许的手僵在口袋里,一动不敢动。
心脏砰砰地狂跳,快要冲破肋骨。他不敢侧过头去看陆寻,只能目光慌乱地落回练习册上,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口袋里,他的手和陆寻的手挨在一起。隔着薄薄的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温热的温度,还有清晰的脉搏,沉稳有力。
沈知许悄悄吸了一口气。
窗外夜色沉沉,教室里灯火明亮。少年人隐秘柔软的情愫,在这一刻,无声地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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