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灯光是冷白色的,一排排灯管悬在天花板上,安静地倾洒下来,铺满整张课桌。
教室里大半同学都埋着头,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连绵不绝,偶尔有翻动书页、轻轻放笔的细碎动静,融在浓稠安静的夜色里。没有人高声说笑,所有人都浸在属于高二的紧绷之中,为即将到来的月考蓄力。
唯独沈知许,再也静不下心。
他的双手被妥帖安置在陆寻的校服口袋里。
陆寻的外套很宽大,是宁安中学统一的藏青校服面料,洗得柔软,口袋内侧还留着少年身上独有的淡淡的气息,一点清爽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浅淡的、属于薄荷糖的凉味。温热牢牢裹住他冻得发僵的指尖,顺着血管一路往上游走,驱散四肢百骸里盘踞不散的寒意。
更让他心神大乱的,是相贴的肌肤。
陆寻的手掌宽大,骨节分明,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应该是平日里打球、偶尔打架攥紧拳头磨出来的。他没有用力攥着,只是虚虚拢住沈知许冰凉的手背,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瓷器,可这份克制的触碰,反而更加灼人。
沈知许的脸颊烫得厉害,从耳尖一路蔓延到下颌,连脖颈都浮上一层薄薄的绯色。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面前的数学大题上,视线涣散,一行数字反反复复看了三四遍,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半分解题思路都抓不住。
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极快,咚咚咚,一声重过一声,撞得他胸口微微发闷。
又是那种熟悉的、轻微的窒息感。
不是病痛发作带来的压迫,是另一种全然陌生的慌乱与悸动,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无波的深潭,漾开一圈又一圈连绵不绝的涟漪。
他不敢侧头去看身侧后方的陆寻。
他们座位之间隔了两排课桌。陆寻坐在最后一排,微微向前倾着身子,半个胳膊越过课桌边缘,伸到前排,才能刚好把他的手收进外套口袋。这个姿势其实并不舒服,陆寻需要一直维持着前倾的姿态,脖颈微微压低,避开前排同学的视线。
教室里不是没有察觉到异样的目光。
斜前方一个女生抬眼的时候,无意间瞥见陆寻伸出去的手臂,先是一愣,随即飞快低下头,却忍不住偷偷用余光反复瞟过来。还有隔一条过道的男生,笔尖顿住,偷偷抬眼往这边望,眼里写满难以置信。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陆寻是什么性子。
桀骜、冷淡、不好招惹,向来独来独往,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从前别说主动去碰别人,旁人若是贸然靠近他半分,都会被他一个冷淡淡的眼神逼退。可现在,他竟然伸手去捂沈知许冻僵的手。
这件事,比月考卷子出最难的压轴题还要让人震惊。
细碎的、无声的窥探像细小的针,扎得沈知许浑身不自在。他的手指轻轻蜷了蜷,想要慢慢抽回来,声音压得极低,细若蚊蚋:“陆寻……有人在看。”
他的气息微微不稳,说话的时候,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下唇。
陆寻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藏在口袋里交叠的手上。他能清晰感受到掌心里那只小手细微的瑟缩,单薄、柔软,骨头细细的,仿佛稍稍用力就会捏疼。他没有松开,只是指尖轻轻蹭了蹭沈知许的手背,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带着一点少年人故作镇定的沙哑:
“怕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昨天说过的话,只是语气更轻,少了几分强硬,多了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
“他们看他们的,不耽误我们。你的手冰成这样,拿笔写出来的字都是抖的。”
沈知许抿了抿唇。
他当然清楚自己的状况。入秋之后气温一日低过一日,他末梢循环差,一到冷天双手双脚永远冰凉。今天晚自习教室里空调检修停了供暖,傍晚降温,教室里寒气很重,才坐了不到四十分钟,他的指尖就已经冻得泛青僵硬,捏着笔杆的时候,指腹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原本他打算忍一忍,等到课间休息的时候,再偷偷搓一搓手取暖。他不想引人注目,更不想因为这点小事麻烦任何人。
可陆寻看见了。
沈知许不知道陆寻是什么时候留意到他双手冰凉这件事的。他一直以为陆寻在后排趴着睡觉,根本不会留意前排发生的小事。
“我可以等下搓一搓,缓一会儿就好了。”沈知许小声辩解,还在试着轻轻往后抽手。
“搓没用。”陆寻的拇指极轻地擦过他的指节,“治标不治本,越搓越凉。”
沈知许的动作顿住。
他确实知道这个道理。从前冬天在书房写作业,哪怕捧着暖水袋,只要一放下,不用片刻,双手就会重新冷下来。医生也说过,这是心肺供血偏弱带来的后遗症,没有捷径可走,只能尽量注意保暖。
“再捂十分钟。”陆寻低声和他商量,语气算不上请求,却也没有强硬逼迫,“十分钟之后,你手暖透了,我就松开。”
沈知许安静了。
他没有再挣扎。
任由自己冰凉的手,安安静静地留在那个带着陆寻体温的口袋里。
暖意源源不断包裹上来,冻僵的指节一点点舒展,麻木的知觉慢慢回来。他能清晰感受到陆寻沉稳有力的脉搏,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和自己慌乱急促的心跳形成鲜明的对比。
沈知许悄悄做了一个深呼吸,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
他重新看向练习册上的题目,强迫自己收拢飘散的思绪,一点点去读题干里的条件。可偶尔,他的思绪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飘走,落在身侧那个少年身上。
他想起这一个多月以来所有细微的瞬间。
想起废弃楼道里,陆寻站在阴影里,冷静地吐出那个“滚”字,替他挡下三个高年级男生的刁难;想起医务室门口那盒温热的牛奶;想起清晨在校门口递过来的那颗橘子糖;想起午饭的时候,陆寻端着餐盘,沉默地坐到他对面,明明不爱吃清淡的青菜,却会把餐盘里炖得软烂的排骨悄悄夹到他碗里;想起晚自习无数次,陆寻看似漫不经心地抬眼,确认他是不是安安稳稳坐在座位上,有没有不舒服。
陆寻从来不说什么动人的话。
他的关心永远藏在行动里,笨拙、内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别扭,不肯直白表露半分,总要披上一层“顺手、无所谓、闲着没事”的外壳,仿佛只要承认自己是特意上心,就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沈知许轻轻弯了弯唇角,眼底浮起一点极淡极软的笑意。
这一点细微的变化,落在陆寻的眼里。
陆寻一直悄悄留意着他的侧脸。看见少年嘴角浅浅的弧度,他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他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好在光线偏暗,从后排看过去并不明显。他飞快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目光落在沈知许露在桌面外一小截苍白纤细的手腕上。
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墙上挂着的时钟秒针一圈圈转动,滴答,滴答,缓慢而坚定地往前走。沈知许的手彻底暖了过来,指尖褪去了泛青的冷色,透出健康的淡粉。
“好了。”沈知许小声提醒他。
陆寻“嗯”了一声,缓缓松开手。
沈知许飞快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收回到课桌底下,悄悄攥成拳头,把发烫的手背贴在微凉的桌沿上降温。他不敢再去看身后,拿起笔,重新落在练习册上。这一次,手指不再僵硬,笔尖流畅地在纸面上移动,一行行工整清秀的字迹慢慢铺展开来。
陆寻收回胳膊,坐直身子,靠回椅背上。
他的掌心空落落的,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只小手柔软冰凉的触感。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把双手塞进自己外套另外一侧的口袋里,指尖摩挲着口袋布料,心神有点飘。
旁边同坐最后一排的男生,偷偷侧过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寻哥,你可以啊。”
陆寻斜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没有半分波澜,只丢过去两个字:“闭嘴。”
男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多调侃,转回头继续写自己的卷子,只是肩膀微微耸动,明显是在憋笑。
陆寻没有再理他。他抬眼,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落在沈知许单薄的背影上。少年垂着头,黑发柔软地贴在颈后,安安静静地演算习题,认真又专注。
陆寻的目光停留了很久,才慢慢收回来,随手翻开桌上放着的、沈知许整理给他的笔记。
笔记依旧工整,不同颜色的笔划分了重难点,简单的地方标注了解题思路,难懂的地方还贴心地附上了同类例题。陆寻从前根本不屑于翻看课本,可现在,他会静下心,一点点去读上面的内容。很多知识点他落下太久,看得吃力,偶尔遇到看不懂的地方,他会拿出笔,在空白处做一个小小的标记,打算之后找机会问沈知许。
他不想辜负沈知许花在这份笔记上的心思。
晚自习还有最后十五分钟的时候,广播里响起教导主任沉稳的声音,例行叮嘱离校安全,提醒大家下周就要进行月考,合理安排时间复习。
下课铃准时敲响。
一瞬间,安静的教室炸开了锅。笔尖搁置、椅子拖动、说笑打闹的声音混在一起,喧闹席卷整间教室。不少学生长长舒了一口气,伸着懒腰,互相聊着习题和月考,收拾桌上的书本。
沈知许停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开始整理桌面上的练习册。他动作一向慢条斯理,不急不缓,把书本按大小摞整齐,再小心放进书包里。
“沈知许,等一下。”
前排的女生转过身,有点忐忑地看着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刚刚……刚刚我好像看见陆寻给你暖手了,是真的吗?”
问话的是班长,性格温和,和沈知许关系还算不错,没有恶意,只是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
沈知许收拾书本的手顿了顿,耳尖又热了起来。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过多解释,低声道:“我手太冷了,写不了字,麻烦他了。”
班长眨了眨眼,还想说点什么,可看见沈知许微微泛红的脸颊,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了笑:“原来是这样。陆寻看起来冷冷的,没想到人还挺好的。”
说完,她便转回身,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沈知许松了一口气,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拉好拉链,背上书包站起身。他下意识回头往最后一排看。
陆寻还坐在位置上,没有动身。他没有收拾书包,单手撑着下颌,目光直直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色沉了下来,方才夜里那一点温和的气息消失不见,重新蒙上一层冷淡疏离的阴霾。
沈知许脚步一顿。
他很少看见陆寻露出这样沉重的神情。
方才晚自习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下课之后,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沈知许心里轻轻浮起一丝担忧。他没有立刻走过去,站在原地观望了片刻。周围不少同学背着书包说说笑笑从他身边经过,陆续走出教室。没过多久,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大半的同学都已经离校,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陆寻?”沈知许慢慢走到最后一排课桌旁边,轻声唤他的名字。
陆寻猛地回过神,抬眼看向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疲惫很快被掩去,重新恢复成平日里淡淡的模样:“收拾好了?准备回家?”
“嗯。”沈知许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陆寻摇了摇头:“没有。”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沈知许看得出来,他在撒谎。陆寻的眉头微微蹙着,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烦闷,根本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是家里出事了吗?”沈知许想起之前偶然听见江屹和陆寻说话的时候,提起过陆家的矛盾,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陆寻沉默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刚刚江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很短,只有一句话:【陆振宏又和对手起冲突,对方放话要拿你做筹码施压。】
陆振宏,是他的父亲。
陆寻早就清楚陆振宏生意场上有多凶险。这些年树敌无数,明争暗斗从来没有停过,从前那些矛盾都局限在成年人之间,陆振宏再怎么折腾,也尽量不把他卷进去。可这一次不一样,对手被逼到绝境,已经顾不得底线,打算把主意打到他这个陆振宏唯一的儿子身上。
江屹叮嘱他,最近放学不要单独走,尽量坐车离开,不要落单。
陆寻并不害怕。从小到大,类似的威胁他听过不少,校外找人堵他的事情也发生过好几次,他从来没有退缩。可心底那股压抑的烦躁挥之不去。他讨厌陆家这一团烂账,讨厌陆振宏永远自以为是的安排,讨厌自己明明不想掺和,却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这层血缘带来的枷锁。
他不想把这些肮脏复杂的成年人之间的纷争,告诉沈知许。
沈知许那么干净、安静,像一汪不受俗世纷扰的清泉,他不该被陆家阴翳沉重的事情沾染半分。
“一点琐事。”陆寻抬眼,看向沈知许,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不用放在心上。”
沈知许望着他。
他能感受到陆寻并不想细说。沈知许很懂事,不会强行去窥探别人不愿意吐露的心事,可心底的担忧没有散去。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轻声开口:“如果很难受的话,可以说出来。我不一定能帮得上忙,但是你想说,我可以听。”
少年的声音软软的,很真诚,没有半分客套。
陆寻的心猛地一沉,又轻轻一暖。
长久以来,所有人看待他的眼光都是不一样的。畏惧他、讨好他、忌惮他,或是把他当成陆振宏的附属品,看中他背后陆家的权势。从来没有人单纯地问他难不难受,愿意安安静静当一个倾听者。
陆寻定定地看着沈知许的眼睛。
沈知许的眼眸清澈透亮,干干净净,盛满了认真与担忧。
陆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低声道:“不用。”
顿了顿,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往肩上一甩:“走吧,我送你到校门口。”
沈知许没有再追问,轻轻应了一声:“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空荡荡的教室,关灯,锁门。走廊里的灯亮着,冷白色的光落在地板上,拉长两道并肩而行的影子。教学楼里已经没有多少学生,只剩下远处保洁阿姨拖地的声响。
下楼的时候,沈知许走在靠里侧,陆寻走在外边,不动声色地把他护在远离楼梯扶手边缘的一侧。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沈知许捕捉到了,他侧头看了一眼身侧高大的少年,心底暖暖的。
走出教学楼,晚风迎面吹过来。
夜里的风比白天要冷得多,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地面上打旋。沈知许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拢紧身上单薄的校服外套。他出门的时候没有穿厚一点的外衣,没有料到夜里降温这么厉害。
陆寻看见了,二话不说,直接把自己肩上那件厚实的黑色外套脱下来,伸手披在了沈知许的肩膀上。
外套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宽大,厚重,一下子把沈知许整个人裹住。布料上熟悉的皂角与薄荷气息扑面而来。
“不用,你会冷的。”沈知许连忙想要脱下来还给陆寻。
“我不冷。”陆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把外套拿下来。少年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校服卫衣,手臂裸露在外,可神色淡然,看不出半点寒意,“我不怕冻。”
沈知许看着他露在外边的小臂,皮肤是健康的冷白色,血管清晰。他知道陆寻常年运动,体质很好,和自己这种弱不禁风的身子完全不一样,可夜里的风这么凉,只穿一件卫衣肯定还是会冷。
“真的没事吗?”沈知许还是有点不放心。
“嗯。”陆寻淡淡应了一声,“快点走。”
沈知许不再推辞,拢紧身上的外套。暖意牢牢包裹住他,连风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一路沉默地穿过操场,往校门走。路灯次第亮起,昏黄柔和,一盏一盏向后退去。操场边上的篮球架孤零零立在夜色里,白天喧闹的球场此刻安安静静。
走到离校门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陆寻停下脚步。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陆寻开口,“校门口人多,你自己走出去没问题吧。”
往常陆寻会直接送他走出校门,可今天陆寻刻意停在了暗处。沈知许瞬间明白了过来。陆寻是不想让校门口守着的江屹看见自己和他走在一起,不想把他卷入陆家那些麻烦事里。
沈知许心里微微一酸。
他轻轻点头:“没问题。”
“路上小心,别边走边看手机,到家之后,发一条消息给我。”陆寻看着他,认真叮嘱。
“好。”沈知许应下,顿了顿,抬起头看向他,“那这件外套,我明天还给你。”
“嗯。”陆寻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极淡很浅的笑容。
这是沈知许第一次看见陆寻真正意义上的笑。从前陆寻永远冷着脸,哪怕偶尔语气缓和,也从来没有笑过。浅浅一笑的时候,冲淡了眉骨眼尾所有锋利冷硬的戾气,一下子柔和下来,格外好看。
沈知许愣了一瞬,心跳又乱了,连忙移开目光,轻声说了一句“再见”,转身朝着校门走去。
他走出很远,才敢悄悄回头看。
陆寻还站在那盏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察觉到他回头,陆寻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沈知许也抬起手挥了一下,转过身,快步走出校门。
出了校门之后,街道上车来车往,人流不少。沈知许走在人行道上,身上裹着陆寻的外套,一路往家的方向走。晚风迎面吹来,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陆寻的聊天框。
他们的聊天记录很少,最开始只是简单的通知,偶尔沈知许把整理好的笔记照片发给他,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对话。沈知许指尖落在输入框,敲了一行字:【我在路上了,很快到家,你也早点回去,注意保暖。】
发送出去没过两秒,对面就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嗯】。
沈知许看着那个字,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二十分钟之后,沈知许走到自家楼下。这是一个安静老旧的居民小区,绿化很好,路边种着几棵高大的桂花树,花期已经过去,只剩下墨绿色的叶子。他走进单元楼,爬上楼梯,拿出钥匙打开家门。
家里依旧安安静静。
爸爸妈妈还在加班,留了便签贴在冰箱门上,给他留好了温热的饭菜,叮嘱他记得热一热再吃。沈知许换好拖鞋,把陆寻那件外套小心脱下来,抖了抖,挂在玄关的衣架上。他没有直接扔进洗衣机,而是轻轻抚平外套上的褶皱,打算明天带回学校亲手还给陆寻。
他走到餐厅,打开微波炉加热饭菜。简单的两菜一汤,清淡爽口,是父母特意按照他的口味做的。沈知许慢慢吃完晚饭,收拾好碗筷,回到卧室。
放下书包,他先拿出手机,给陆寻发消息:【我到家了,放心。】
很快收到回复:【好,早点休息,别熬夜刷题。】
沈知许笑着回了一句【知道啦】,才把手机放到一边,坐到书桌前。
桌面上摊开今天晚自习还没有做完的卷子。他拿出笔,继续安安静静做题。可写了没有多久,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比往常要重一点。
沈知许停下笔,放下手中的习题,往后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缓缓地深呼吸。他闭着眼,感受胸腔里沉重的压迫感,指尖轻轻按住胸口。
今天情绪起伏太多次了。
晚自习的时候被陆寻握住手的悸动,看见陆寻心事重重时的担忧,一路揣着满心暖意回家的欢喜,所有情绪叠在一起,超出了身体能够承受的范围。
沈知许休息了好一会儿,闷意才慢慢消散。他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拿出那个小小的药盒,倒出一粒药片,就着温水服下。
吃完药之后,他又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上次复查的报告单。
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医生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心肺功能偏弱,严禁情绪大起大落,不能劳累,不可受惊,一旦频繁发作,后续很有可能持续恶化,最后需要做手术。手术有风险,不到万不得已,医生并不建议。
沈知许指尖轻轻抚过那一行诊断文字,眼底浮起一点淡淡的茫然。
他不怕病痛本身。从小到大,打针吃药住院,他早就习惯了。可他忽然有点害怕,害怕以后如果和陆寻走得更近,情绪会一次次不受控制地波动,他的身体撑不住。
他舍不得就这样停下。
沈知许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报告单折好,重新放回书包夹层藏起来。他不能让父母看见,他们已经为他操碎了心。
他躺到床上,盖好被子。临睡前,脑子里又忍不住想起陆寻,想起少年站在夜色里,微微含笑的样子。
沈知许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慢慢沉入睡眠。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天微微亮的时候,沈知许准时醒过来。
他洗漱完毕,吃过早餐,背上书包,出门之前,没有忘记把玄关处陆寻那件黑色外套取下来,小心抱在怀里。外套叠得整整齐齐,他昨天晚上特意拿软毛刷轻轻扫掉了上面沾到的一点灰尘。
出门的时候,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去,空气冰凉湿润。沈知许快步走向学校。
到校门口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陆寻。
和往常一样,陆寻靠在校门旁边的围墙上面,手里捏着一个早餐纸袋。只是今天他没有在吃东西,垂着头,指尖划动手机屏幕,神色算不上好看。
沈知许快步走过去:“早上好。”
陆寻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是他,眼底的阴郁稍稍褪去,淡淡回了一句:“早。”
沈知许把怀里叠好的外套递过去:“昨天谢谢你的外套,洗过了吗?我没有下水,怕洗坏了,只是擦干净了。”
“不用洗。”陆寻伸手接过外套,随手搭在手臂上,目光落在沈知许脸上,仔细看了片刻,“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
沈知许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轻声道:“还好,可能起得有点早。”
他没有说实话。昨晚临睡前胸口闷痛了一阵,睡得不算安稳。他不想让陆寻担心。
陆寻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手里还没有拆开的热豆浆和蒸包递给他:“拿着,刚买的。”
“不用,我吃过早饭了。”沈知许摆手。
“再多吃一点。”陆寻不由分说塞到他手里,“你吃得太少,太瘦了。”
沈知许抱着温热的早餐,心里暖暖的,没有再拒绝。
两个人并肩走进校门。一路上陆寻话不多,可沈知许能察觉到,今天陆寻格外警惕,走路的时候,目光时不时扫过周围来往的人群,像是在提防什么。
沈知许心里隐隐猜到,应该和昨晚那条消息里提到的威胁有关。
走进教室,早读课刚好开始。班里的同学陆续落座,拿出课本朗读。沈知许回到靠窗的座位坐下,把陆寻给他的早餐放在桌角,拿出语文课本翻开。
早读课是语文,要背诵长篇古诗文。朗朗的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沈知许低声跟着诵读,目光偶尔越过人群,往后排看一眼陆寻。陆寻没有拿课本,单手撑着脑袋,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不在焉。
沈知许皱了皱眉。
下课铃一响,沈知许收拾好课本,拿着昨天整理出来的几道难题,起身走到最后一排,停在陆寻课桌旁边。
“陆寻。”沈知许轻轻唤他。
陆寻回过神,抬眼看他:“怎么了?”
“昨天整理笔记的时候,有几道题我觉得很典型,标出来了,你要不要看一看?”沈知许把打印好的习题纸轻轻放在他的桌面上,“都是基础题,月考很有可能会考。”
陆寻低头看向那张薄薄的纸张,上面的题目旁边,沈知许用浅蓝色的笔写好了思路提示。
“好。”陆寻收下,指尖碰到纸张的时候,不经意擦过沈知许的指尖。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飞快收回手。
沈知许耳尖微微发红,正打算转身回去,陆寻忽然开口:“中午吃完饭,要不要上天台走走?”
沈知许抬眼,有点诧异。
宁安中学的顶楼天台平时是上锁封闭的,只有一把备用钥匙保存在保安室,很少有人能上去。他从前从来没有去过天台。
“可以上去吗?”沈知许小声问。
“我有办法。”陆寻淡淡道,“中午人少,那里安静,适合说几句话。”
沈知许立刻明白了,陆寻是想找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和他好好聊一聊。他轻轻点头:“好。”
“吃完饭,在教学楼西侧的安全通道门口等我,不要让别人看见。”陆寻叮嘱。
“嗯。”沈知许应下,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一整个上午的课,沈知许都有点心神不宁。他一边认真听讲,一边悄悄期待中午的会面,同时心底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好不容易等到午饭时间。
教室里的学生一窝蜂涌出教室,去往食堂。沈知许不喜欢食堂拥挤嘈杂的环境,一般都会自带简单的便当,在教室里吃。今天他依旧拿出便当,快速安静地吃完,收拾好餐盒,确认班里的同学几乎全部去了食堂,才悄悄起身,绕到教学楼西侧的安全通道。
这里很偏僻,很少有人过来。
沈知许靠在墙壁上,安静地等待。没过几分钟,陆寻就走了过来。他手里捏着一把小小的钥匙,看见沈知许,朝他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跟上。
两个人沿着狭窄的安全通道,一层一层往上走,一直爬到顶层。陆寻拿出钥匙,打开天台厚重的铁门。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响,被推开。
开阔的风迎面扑了过来。
秋日正午的阳光很好,明亮温暖,没有盛夏的灼热,温柔地铺满整片天台。天台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杂物,只有一圈高高的防护墙。远处可以看见整片城市的轮廓,连绵的屋顶,远处淡青色的山峦,视野开阔。风卷着远处树叶的气息吹过来,拂动沈知许柔软的黑发。
陆寻随手把钥匙揣回口袋,走到防护墙边,单手撑在矮墙上,望向远方。
沈知许慢慢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没有出声打扰,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看风景。
风吹起两个人的校服衣角,猎猎作响。
沉默持续了很久,陆寻才缓缓开口,声音被风揉得有点轻:“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家里的事。”
沈知许侧过头看他,安静地聆听,没有插话。
“我爸陆振宏,白手起家做生意,家底很厚,但是路子不干净。”陆寻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年轻的时候吃过很多苦,后来为了赚钱,踩了不少红线,得罪了一大批人。这些年越做越大,仇家也越来越多。”
“我父母很早就分开了。我妈受不了家里无休止的争吵和危险,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我一直跟着我爸生活。他根本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父亲,眼里只有生意和利益。他生下我,只是想要一个继承人。”
陆寻顿了顿,指尖用力攥紧矮墙冰冷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从来不在乎我想要什么,只规划好了我之后所有的路。读完高中,不用参加高考,直接送我出国读商科,回来接手他所有的生意。我不愿意。我讨厌那些勾心斗角、肮脏算计,我不想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我们吵过无数次。每一次都闹得很难看。”陆寻的声音里带上一点疲惫,“他觉得我不懂事,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觉得他根本不懂我。”
沈知许静静地听着,心里泛起酸涩。
他一直以为陆寻桀骜叛逆,只是少年人天性如此,却没有想到背后是这样沉重压抑的家庭。他拥有旁人羡慕的优渥家境,可从来没有得到过正常家庭该有的温暖。
“昨天江屹给我发消息,对手被逼急了,打算拿我来要挟陆振宏。”陆寻低声道,“他们不敢直接对陆振宏动手,就想从他唯一的儿子身上下手。”
沈知许心头一紧:“那会不会很危险?”
“暂时不会。”陆寻转过头看向他,眼底认真,“有江屹和其他人护着,在校内他们不敢动手,校外只要我不单独落单,就出不了大事。但是难保之后不会出别的状况。”
“我不想把你卷进来。”陆寻的目光牢牢锁住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那些人不择手段,如果让他们察觉到你对我很重要,很有可能会把主意打到你的身上来。”
这才是陆寻心底最大的顾虑。
从前他孤身一人,什么都不怕,就算出事,也是他一个人的事。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心里装了一个沈知许。他不敢想象,如果那些穷凶极恶的人发现沈知许是他的软肋,会做出什么样可怕的事情。
沈知许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心底微微震颤。
他沉默片刻,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陆寻,我不怕。”
陆寻瞳孔微缩,诧异望向他。
“我知道你担心我。”沈知许抬眼,直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透亮,“可是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如果……如果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我不该在你遇到麻烦的时候,躲得远远的。”
说到“很好的朋友”四个字的时候,沈知许的脸颊微微发烫。
他心里清楚,自己想要的,早就不止是普通朋友这么简单了。只是他还不敢贸然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陆寻定定地看着他。
正午明亮的阳光落在沈知许脸上,少年的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纯粹的、坚定的心意。陆寻的心脏狠狠跳动了几下,汹涌的情绪撞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知许,你有没有想过,和我靠得太近,会有很多麻烦。不止来自我父亲的对手,还有别的。我名声不好,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差生,爱打架,性格恶劣。和我走在一起,别人会议论你,流言蜚语会找上你。还有我的家庭,是一个无底洞,里面全是烂账,很沉重。”
“我想过。”沈知许轻轻点头,“别人的议论我不在乎。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就够了。至于麻烦,我们可以一起小心一点,不是吗?”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声音轻了几分:“我也有我的麻烦。我的身体一直不好,说不定哪天就会出事,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受刺激,很多事情我都做不了,我也是一个很麻烦的人。”
他很少主动提起自己的病痛。
陆寻的心猛地一揪。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近到沈知许可以清晰看见他浓密的睫毛,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知许。”陆寻的声音有点沙哑,“你知不知道,我想要的,不止是朋友。”
沈知许猛地抬眼。
四目相对。
风在他们身侧呼啸而过,整个天台安安静静,只剩下两个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沈知许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听懂了。
胸腔里瞬间被巨大的欢喜填满,甜意漫遍四肢百骸,可随之而来的,又是一丝惶恐。他想起医生的叮嘱,想起自己脆弱的身体。
陆寻看着他骤然变化的神色,以为吓到了他,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慌乱:“抱歉,我不该现在说的,你不用急着给我答复,你可以慢慢想……”
“不用想。”沈知许轻轻打断他。
他抬起头,眼底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水汽,浅浅地笑了:“我也是。”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重重砸进陆寻心底。
陆寻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含笑的少年,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之前无数次在夜里反复预想这个场景,预想沈知许会委婉地拒绝他,预想少年会露出为难、退缩的神色。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从来没有奢望过,能得到肯定的答复。
“你……”陆寻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说真的?”
“嗯。”沈知许用力点头,耳尖通红,却没有躲开他的视线,“是真的。”
巨大的狂喜席卷了陆寻。
他克制不住地往前走了一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握住沈知许的手腕。这一次不再是晚自习时短暂的取暖,不再是无意间短暂的触碰。是属于恋人之间的牵手。陆寻的指尖微微发抖,他很轻,生怕用力伤到沈知许。
“知许。”陆寻低声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知许。”
“我在。”沈知许软软地应着。
阳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天台上的风温柔地吹过来,卷起少年人的校服衣角。远处传来校园里隐约的喧闹,可这一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寻慢慢收拢手臂,很轻很轻地,把沈知许拥进怀里。
他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环住他的后背。沈知许单薄的身子靠在他怀里,鼻尖撞上陆寻的胸口,能听见他有力的、急促的心跳。沈知许犹豫片刻,抬起手,慢慢环住陆寻的腰,轻轻靠了上去。
他的脸颊贴着陆寻温热的卫衣,闻见熟悉的皂角和薄荷气息。
胸口闷闷的感觉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病痛带来的压迫,是浓烈到极致的欢喜与悸动,让他呼吸微微急促。沈知许没有推开,他缓缓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靠在陆寻怀里。
陆寻抱着怀里单薄柔软的少年,心底长久以来积压的所有压抑、烦躁、对陆家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消散。
他拥有了一样想要拼命守护的东西。
抱了很久,陆寻才慢慢松开手臂,微微后退一点,低头看向怀里的沈知许。沈知许的脸颊通红,睫毛湿漉漉的,像一只受惊之后乖乖温顺的小动物。
“我们暂时先不告诉别人好不好?”陆寻轻声和他商量,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现在情况有点复杂,外面那些威胁还没有平息,太早曝光,容易把你推到风口浪尖。等过段时间风波过去了,我们再说。”
沈知许明白他的顾虑,轻轻点头:“好,我听你的。”
“但是你要答应我几件事。”陆寻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贴在沈知许脸颊上的碎发,语气认真严肃,“第一,无论什么时候,放学路上绝对不可以单独走,如果我不能送你,就让江屹安排人悄悄跟着,不许逞强。第二,身体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许自己硬扛。第三,遇到任何人找你麻烦,不管是谁,都不要自己去面对,一定要通知我。”
“我答应你。”沈知许一一应下,乖乖的。
陆寻看着他温顺的样子,心底一片柔软。他低头,目光落在沈知许薄薄的嘴唇上,顿了顿,最终还是克制住了想要吻下去的冲动。
还太早。
沈知许身体不好,他不想太急躁吓到他。有些事情,可以慢慢来。
“快到上课时间了,我们该下去了。”陆寻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轻声提醒。
“嗯。”沈知许应下。
陆寻牵起他的手,往天台铁门的方向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两个人刻意拉开一点距离,一前一后,沿着安全通道下楼,装作只是偶然一起来这边的样子。
回到教室的时候,午休结束的上课铃刚好响起。
班里的同学陆续回到座位,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样。沈知许回到靠窗的座位坐下,心脏依旧跳得很快。他悄悄侧过头,往后排看了一眼陆寻。陆寻正好也抬眼望过来,两个人目光相撞,同时微微弯起嘴角,又飞快移开视线,假装认真听课。
接下来的一下午,沈知许都有点飘。
明明是熟悉的课堂,熟悉的老师,熟悉的习题,可所有一切仿佛都蒙上一层温柔明亮的滤镜。连枯燥难懂的物理公式,看起来都没有那么让人头疼了。他偶尔走神,脑子里就会反复回放天台上的画面,回放陆寻抱着他,低声唤他名字的样子。
每回想一次,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他拼命压着笑意,低下头假装看书,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坐在斜前方的班长察觉到他不对劲,下课的时候,悄悄转过来,压低声音好奇地问:“沈知许,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沈知许猛地回神,脸颊一红,连忙摇头:“没有,就是……今天的题做得比较顺利。”
班长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笑了笑就转回去了。
沈知许松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捂住发烫的脸颊。
后排的陆寻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也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日子仿佛一下子明亮起来。
他们没有公开,在其他人面前依旧维持着原本的模样。只是那些细微的、旁人很难察觉的温柔,变多了。
早自习陆寻依旧在校门口等他,只是两个人对视的时候,眼底藏着只有彼此才看得懂的笑意;午饭的时候,陆寻依旧坐到他对面,夹给他爱吃的菜,桌下,他的脚会轻轻碰一碰沈知许的脚,像无声的撒娇;晚自习,陆寻不再明目张胆伸手给他暖手,可会提前准备好一个小小的暖手宝,课间不动声色地递到他手里;放学之后,如果陆寻不用见江屹处理事情,就会不远不近陪着他走路回家,走到安全的地段才停下。
他们会趁着课间十分钟,借口去卫生间,绕到偏僻的安全通道,偷偷牵一小会儿手。会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飞快地对视一笑。会在传本子的时候,在纸条角落写下简短的悄悄话。
小心翼翼,甜蜜,又隐秘。像藏在深秋落叶底下,悄悄盛放的小花。
沈知许的脸上笑容变多了。
从前他大多安安静静,淡淡的,很少开怀大笑。可现在,经常能看见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鲜活明亮了不少。同桌最先察觉到变化,说沈知许最近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
只有沈知许自己清楚。
情绪的起伏变多之后,胸口闷痛发作的次数,也悄悄增加了。
大多都不算严重,稍微休息片刻就能缓解。沈知许没有告诉陆寻,不想让他担心。只是更加小心地控制自己,不让情绪过于激动,药也记得按时吃。
陆寻其实隐约察觉到了。
有一次课间,他看见沈知许悄悄扶着胸口,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脸色发白。等他走过去的时候,沈知许已经恢复如常,笑着说只是有点气短,没事。陆寻心里放不下,特意找了一个机会,去图书馆查了很多关于先天性心肺不足的资料。
越看,心底越沉重。
他才明白,沈知许的病痛远比他想象中要棘手,不是简单的体质虚弱那么轻松,稍有不慎,就有可能酿成大祸。陆寻开始更加留意,时时刻刻观察沈知许的脸色,不让他劳累,不让他受惊吓,但凡沈知许露出一点不舒服的神色,他都会立刻紧张起来。
月考如期而至。
考试安排在周四周五两天。考场打乱重新分配,沈知许和陆寻分到了不同的教室。
分开考试,两个人没有办法时时刻刻待在一起。陆寻格外不放心,每天进考场之前,都会在校门口找到沈知许,反复叮嘱他不要紧张,做题不要熬太久,不舒服一定要立刻找老师。
沈知许笑着安抚他,让他安心。
两天考试平稳结束。
周五下午最后一门英语考完,放学的时候,整个学校都松快下来。学生们欢呼着收拾东西,讨论着考题,规划周末的安排。
沈知许走出考场,一眼就看见不远处树下等候的陆寻。
陆寻没有参加最后一门英语。他偏科严重,英语几乎完全看不懂,之前就和沈知许商量好了,最后一门直接缺考,提前交卷出来等他。
沈知许快步跑过去。
“考完了?”陆寻伸手,很自然地接住他肩上沉重的书包,背到自己身上。
“嗯,总算考完了。”沈知许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底带着轻松的笑意,“感觉发挥还行,应该不会太差。”
“辛苦了。”陆寻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周末打算怎么安排?”
“本来打算在家好好休息,整理错题。”沈知许轻声说,“但是有点想出去走走,闷在家里太久了。”
“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陆寻微微弯起唇角,“一个很安静的湖边,人很少,风景很好,适合散步。”
沈知许眼睛一亮:“可以吗?会不会很麻烦?”
“不麻烦,江屹开车送我们过去。”陆寻道,“那里离市区有点远,路上平稳,不会颠簸,对你身体没有负担。”
沈知许开心地点头:“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江屹的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隐蔽的位置。看见他们过来,江屹推开车门下车,很自然地接过陆寻手里的书包放到后备箱。他的目光在沈知许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礼貌地颔首问好。
江屹早就猜到了。
这段时间陆寻所有反常的举动,全部都和这个叫沈知许的少年有关。他没有多说什么,作为下属,他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保护工作,不多过问主子的私事。
“上车吧。”陆寻拉开后座车门,护着沈知许先坐进去,自己随后坐上车,关上车门。
江屹发动车子,平稳地驶离市区,朝着郊外的方向开去。
郊外的公路两边种满高大的水杉,树叶已经染上大片的金黄与暗红,秋景绚烂。车窗降下一半,清新的秋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沈知许靠在车窗边,静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嘴角一直扬着浅浅的笑意。
陆寻坐在他身侧,悄悄伸手,在座椅的遮掩下,握住他的手。
沈知许侧过头看他,眼底含笑,没有挣扎,任由他握着。
车程大约四十分钟。
车子开到一片静谧的湖畔。这里是一处私人的湿地公园,平时很少对外开放,几乎没有游客。湖水清澈平静,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宝石,岸边长满芦苇,秋风一吹,白茫茫的苇絮轻轻晃动。远处是连绵平缓的小山,安安静静。
江屹把车停在停车场,很识趣地开口:“寻哥,我就在车里等候,你们慢慢逛,有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陆寻点头。
两个人推开车门下车,沿着湖边的木栈道慢慢往前走。木栈道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湖边的风比市区里大一点,陆寻很自然地脱下外套,披在沈知许肩上,牢牢裹住他单薄的身子。
“这里好漂亮。”沈知许望着开阔平静的湖面,轻声感叹。
“我偶尔心烦的时候,就会一个人来这里待一会儿。”陆寻看着湖面,低声道,“很安静,什么都不用想。”
沈知许侧过头看向他:“以后如果你心里难受,可以叫上我一起过来。”
陆寻转头看向他,眼底温柔,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没有急着说话,安安静静享受难得独处的时光。路上偶尔能看见几只水鸟,听见声响,便扑棱着翅膀掠过湖面,飞向远处。
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沈知许微微有点累了。胸口浮起淡淡的闷意。他没有说,只是脚步慢了下来。
陆寻立刻察觉到不对劲,停下脚步:“累了?我们去那边长椅坐一会儿。”
不远处有一张木质长椅,安放在芦苇旁边。陆寻扶着沈知许走过去坐下。沈知许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缓缓深呼吸。
“很难受?”陆寻紧张起来,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背。
“一点点,没事,歇两分钟就好了。”沈知许对着他安抚地笑了笑。
陆寻没有放下心。他坐在沈知许身侧,让沈知许轻轻靠在自己肩膀上。沈知许犹豫了一下,温顺地靠上去,闭上眼休息。
夕阳慢慢下沉,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湖面,波光粼粼。
陆寻侧头看着怀中人安静的侧脸,心底暗暗下定决心。他一定要尽快把陆振宏那边的麻烦处理干净,扫清所有危险,安安稳稳地护着沈知许,不让他再受到半分惊扰。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危险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就在他们安静坐在长椅上的时候,远处停车场的方向,忽然传来江屹急促的电话。
陆寻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手机接通,江屹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急促,从听筒里传出来:“寻哥,出事了!有三辆车跟着我们过来了,看样子就是陆振宏对手那边的人,他们查到了这个地方!”
陆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猛地站起身:“我知道了,保护好车,我们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陆寻低头看向身侧还没有缓过来的沈知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尽量平稳:“知许,我们现在必须立刻走,有危险。”
沈知许看见他骤然凝重的神色,心里一紧,瞬间清醒过来:“怎么了?是那些人找过来了吗?”
“嗯。”陆寻没有隐瞒,伸手扶着他站起来,“别害怕,有我和江屹在,不会有事,但是我们必须尽快回到车上离开这里。”
沈知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升起的慌乱,用力点头:“我可以走,不用担心我。”
陆寻牢牢牵住他的手,快步沿着木栈道,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赶回去。
原本半个小时慢悠悠逛过来的路程,现在需要尽快走完。沈知许努力跟上陆寻的脚步,可急促的赶路让他的胸口闷痛迅速加重,呼吸越来越困难,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出声拖累陆寻,硬撑着往前走。
陆寻很快察觉到他不对劲。
沈知许的手冰凉,浑身都在轻轻发抖,脚步越来越虚浮。
“知许!”陆寻停下脚步,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年,看见他苍白如纸的脸,心脏骤然一紧,“撑不住就告诉我,我背你。”
“不用……我还可以……”沈知许喘息着,话还没有说完,一阵强烈的窒息感猛地袭来。眼前发黑,双腿一软,直直往下倒。
“知许!”陆寻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少年浑身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呼吸浅促,胸口剧烈起伏,意识开始模糊。
陆寻的心底炸开一片冰寒的恐慌。
他抱着沈知许,用尽全力朝着停车场狂奔。秋风在耳边呼啸,他什么都顾不上,怀里抱着那个单薄温热的身体,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定要让沈知许平安。
不远处,几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了停车场出口,几个高大的男人推开车门,快步朝着木栈道的方向走过来,拦住了他们离开的道路。
江屹已经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根伸缩棍,挡在前面,神色紧绷,和对方对峙。
陆寻抱着怀里昏迷的沈知许,停下脚步,冷冷地看向面前拦路的几个人。
霞光落在他脸上,褪去了所有温柔,只剩下刺骨冰冷的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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