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从陆仪宣父母家回来之后，赵辰轩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擦杯子擦得锃亮，调酒调得飞快，连拖地都比平时多拖了两遍。庄雨辉趴在吧台上，看着她来来回回忙活了大半个小时，终于忍不住开口：“辰轩，你今天吃错药了？”

赵辰轩头也没回，继续擦酒架。

“没有啊。”

“那你这么认真干嘛？”庄雨辉咬着一根鱿鱼丝，满脸困惑，“这地缝你都给我擦这么干净。”

赵辰轩的动作顿了顿。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庄雨辉从未见过的、认真得有些傻气的表情。

“我要攒钱娶老婆。”

庄雨辉的鱿鱼丝卡在喉咙里。

“哦，这样啊……”她下意识地点点头，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啊？！你、你喜欢女孩？！”

赵辰轩看着她那副见鬼了的样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赵辰轩：“我一开始好像确实是直的……结果被那家伙强行扳弯了，真是的，这么想起来，那家伙真是个变态啊。”）

她叹了口气。

“我喜欢的是她。”她小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不是喜欢女孩。”

庄雨辉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欧呦~‘我喜欢的是她’——”她学着赵辰轩的语气，把尾音拖得长长的，“算了算了，有目标也挺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赵辰轩的肩膀。

“加油干吧。到时候记得叫我喝喜酒。”

说完，她晃悠着回了后厨。

赵辰轩站在原地，脸微微发烫。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

“欢迎光临！”

赵辰轩条件反射地露出职业性的微笑，可转过身笑容就僵在脸上。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的模样，长发披肩，穿着简单干净的连衣裙。那双眼睛温和而安静，带着赵辰轩记忆里最熟悉的温柔。

但那个温柔，此刻没有落在她身上。

赵辰轩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妈妈……”）

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赵玥走到吧台前，在高脚凳上坐下。

“你好。”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酒单，“我想要一杯‘雪夜’。”

她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但她看着赵辰轩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平静，礼貌，毫无波澜。

赵辰轩愣了一下。

“……啊，好。”

她转过身，开始调酒。

手很稳，动作很流畅，但余光却一直在偷偷观察坐在吧台前的那个人。

赵玥没有看她。

只是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偶尔停下来打字，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像是在和什么人聊天，聊得很开心。

赵辰轩收回目光，继续调酒。

（赵辰轩：“也是……她没有记忆。我在期待什么？”）

淡蓝色的酒液倒入杯中，杯沿的糖霜像落雪的窗棂。她把杯子推到赵玥面前。

“您的‘雪夜’。”

赵玥抬起头，冲她礼貌地笑了笑。

“谢谢。”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继续看手机。

赵辰轩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好，我是你女儿——说出来会把人吓跑吧。你认识我吗——当然不认识。你过得好吗——关你什么事。

此刻，门铃又响了。

几个年轻人涌进来，叽叽喳喳地选位置。赵辰轩只能暂时收回目光，去招呼新来的客人。

点单，调酒，收钱，找零。

等她忙完这一波，再回头看向吧台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雪夜”还放在那里，剩了大半杯。蓝色的酒液在灯光下静静泛着光，杯口沾着的糖霜融了一点点。

赵辰轩走过去。

发现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对折着。她拿起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个字。

“辰”

笔迹很轻，像是随手写的。

赵辰轩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教她写字。自己的名字太复杂，她总是写不好。妈妈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慢慢写。

“辰——这个字，是星辰的意思。”妈妈的声音在记忆里轻轻回响，“你是妈妈的星星，妈妈是你的月亮。”

“……妈妈。”

赵辰轩把那张纸条攥紧，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时间到了晚上十一点，庄雨辉关好店门，看了一眼蹲在门口发呆的赵辰轩。

这小丫头今天不对劲。平时虽然也安静，但不是这种死气沉沉的。从那个女人走了之后，她就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干活还在干，但眼睛里的光没了。

庄雨辉叹了口气，去后面拎了几瓶酒出来，塞进赵辰轩怀里。

“拿着。”

赵辰轩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一醉解千愁。”庄雨辉拍拍她的肩膀，“回去喝点，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赵辰轩：“我记得刚来的时候，你还把我当小孩，不让喝酒来着……”）

她心里这么想着，但还是感激地接过酒瓶。

“谢谢庄姐。”

“酒钱从工资扣。”

赵辰轩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妈。”

“你奶身体好着呢。”庄雨辉笑着摆摆手，转身回去锁门。

赵辰轩抱着酒，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松了一点点。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陆仪宣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两条腿搭在抱枕上，姿势扭曲得像一条咸鱼。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随着游戏进度一会儿狰狞一会儿傻笑。

听到开门声，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你回来啦，老婆！”

自从那顿饭后，陆仪宣每次看到她进门都这么叫。赵辰轩其实挣扎过——明明是自己要娶她，怎么就被叫成老婆了？怎么说也应该叫老公吧？

她抗争过，结果被陆仪宣压在下面几次之后，就放弃了。

算了，老婆就老婆吧，反正也搞不过她。

赵辰轩走到茶几边，把酒瓶放下，然后转身坐进陆仪宣怀里。

陆仪宣愣住了。

低头看着怀里那个主动投怀送抱的人，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确认今天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的。

“怎么了这是？”她伸手摸了摸赵辰轩的额头，“今天这么主动？发烧了？”

赵辰轩靠在她身上，没动。

“……没什么。”声音闷闷的，“陪我喝点？”

“喝什么？”陆仪宣这才注意到茶几上的几瓶酒，她拿起一瓶看了看，“你不是不准我喝吗？”

“今天特殊。”赵辰轩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语气倔强，“怎么了，你不敢？”

陆仪宣挑了挑眉。

“有什么不敢的。”她把酒瓶放回去，凑到赵辰轩耳边，压低声音，“但要是喝醉了，我会做什么可不好说哦。”

“醉了随你。”赵辰轩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反正我现在也是你的。”

说完，她伸手够过一瓶白酒，拧开盖子，仰头就灌。

“诶——！”

陆仪宣吓了一跳，赶紧抢过酒瓶。但赵辰轩已经灌下去好几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

“辰轩，你怎么了？”

赵辰轩的脸开始发红，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她抬起头，看着陆仪宣，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水光，摇摇欲坠。

“陆仪宣……”这一声带着哭腔，软得不像话。

“我、我在呢，怎么了？”陆仪宣的心一下子揪起来，她从来没见过赵辰轩这样过，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赵辰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陆仪宣手背上，“我今天在酒吧工作的时候，遇到一个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对我很重要，但她已经忘了我了……”

陆仪宣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你会不会也忘了我？”

“不会的。”

陆仪宣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不会的，辰轩。就算忘记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却很认真，“我也会重新找到你，重新爱上你的。”

赵辰轩靠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眼眶里的眼泪还在流，但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

“不过酒吧工作是什么意思？”陆仪宣小声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没有回应——睡着了，睡得很沉，眉眼舒展开来，像个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孩子。

“真是的……”陆仪宣轻轻叹了口气，“明天给我解释清楚。”

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把赵辰轩抱在怀里。赵辰轩下意识地往她怀里缩了缩，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陆仪宣把她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澡也不洗就睡了。”

她蹲在床边，看着赵辰轩的睡颜。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张安静的脸上。睫毛很长，鼻尖有点红，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也还在委屈。

陆仪宣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然后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会陪着你的，辰轩。”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第二天早上。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

赵辰轩睁开眼，有些头疼，像有小人拿着锤子在脑袋里敲。她坐起身来，头发乱糟糟地披着。

“起床啦——”卧室门被推开，陆仪宣的脑袋探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欠揍的笑。

“过来吃早饭。”

“几点了？”赵辰轩揉着太阳穴，声音还有点哑。

“才八点。”陆仪宣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伸手理了理她乱糟糟的头发，“你昨晚哭得好可怜哦~我心都要碎了，可惜没录下来，不然可以给你看看。”

赵辰轩愣了一下。

昨晚的记忆像碎片一样闪过脑海——她抱着陆仪宣哭，问“你会不会忘了我”，还说“醉了随你”……

“我不饿。”她红着脸，把头蒙进被子里。

“真的吗？”陆仪宣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来，带着笑意，“骗人的吧~”

“走开。”

“哼~好吧，我在厨房等你。”

脚步声远去，然后是关门声。

赵辰轩等了几秒，确定没动静了，才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半张脸，松了口气。

“呦！”

陆仪宣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近得能看清睫毛。

“啊——！”

赵辰轩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下意识地挥手——

“啪！”清脆的巴掌声在卧室回荡。

五分钟后。

餐桌旁，陆仪宣顶着新鲜出炉的巴掌印，乖乖端着碗喝粥，赵辰轩坐在她旁边，面无表情地夹菜。

“老婆。”陆仪宣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我好疼。”

赵辰轩头也没抬。

“该。让你吓我。”

陆仪宣揉了揉脸，小声嘟囔：“昨晚还哭得那么可怜，今天就这么凶……”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陆仪宣连忙摆手，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吃菜吃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揉着脸，一个低着头，嘴角却都弯着。

“对了。”陆仪宣忽然想起什么，“你昨晚说的酒吧工作是怎么回事？”

赵辰轩的筷子顿了一下，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

深吸一口气，把去酒吧打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怎么找到的，老板是谁，都干些什么，几点下班。语速很快，像背稿子。

“就是这样。你放心，老板是女的，酒吧里的人都只是来喝酒聊天的，有人闹事会直接赶出去，没有男人调戏我，放心。”

她说完，看向陆仪宣。

对面的人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粥，没说话。

赵辰轩的心悬了起来。当初在另一个世界，陆仪宣发现她在酒吧打工之后，直接冲到店里把她拉走，两个人在街边大吵一架。那场面她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有啊。”陆仪宣终于抬起头，“但我在想件事。”

“什么事？”

“那家酒吧是不是叫‘没事来一杯’？”

赵辰轩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陆仪宣放下筷子，托着腮，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之前王雅带我去看过，那家伙当时指着那家店说，‘以后那家店你可能会经常去’。”

她顿了顿，皱起眉。

“不过现在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天天跟我念叨什么‘好好学习，不能混事’、‘等对象回来’之类的话，我头都疼了。哦对，你不认识她，我回头介绍给你。”

（赵辰轩：“王雅？我记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难道她也有记忆？”）

她收回思绪，看着陆仪宣。

“我是问你——”她放慢语速，“有没有想和我说的？我在酒吧打工，你不介意？”

陆仪宣歪着头想了想。

“介意啊，怎么不介意。但木已成舟，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她耸了耸肩，“而且那家老板我见过了，人不错，就是有点抠。”

赵辰轩看着那张若无其事的脸，终于松了口气。

（赵辰轩：“回头得去找王雅聊聊。”）

“但我还是有些生气的。”陆仪宣忽然开口。

赵辰轩的心又提起来。

“你居然找了家酒吧打工。”陆仪宣看着她，表情认真起来，“万一你被人占便宜了怎么办？”

赵辰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陆仪宣抬手打断。

“这样吧。”陆仪宣说，“以后我去接你。到时候有人调戏你，我剁那人手指。”

赵辰轩皱了皱眉：“你别乱来。”

“开玩笑的。”陆仪宣瞬间换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我这么温柔一个人，怎么会做那种事呢。”

她眨眨眼。

“不过我想到个办法。”

“什么办法？”

陆仪宣站起来，把碗收走。

“过几天再告诉你。”

赵辰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愣了几秒。

“喂——！”

没有回应。

只有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隐约的哼歌声。

赵辰轩坐在餐桌旁，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