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老,皇上请您进去。”喜祥挪动着胖胖的身子在长阶旁说道,“后面的学子们,皇上已经拟定旨意了!大家先回去休息吧!”
“皇上还叫了太医给诸位看伤,不必再跪着了。这里还有水和食物,可以先拿着吃两口。”
“皇上真的在拟旨了?”其中一名跪坐的学子张着已经干裂的嘴唇问道。
“对啊,这奴才有什么好骗您的,您回去过半天就能听到了。”
“阁老。”喜祥弓着身子唤道。
而阁老只是闭着眼睛,把喜祥吓破了魂,颤颤巍巍地伸着手探在鼻息下面,感觉到细微的气息之后喜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如果柳砚棠在长阶之前归去了那真是整个天下的学子和文人雅士怕是都要把妫都给踏平了。
柳砚棠缓慢地睁开眼睛,因为长时间地闭着猛然睁开还带着一瞬间的恍惚,似乎是有点不适应亮光,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目光聚焦在喜祥身上。
“你说什么?”
柳砚棠近乎两天两夜没有讲话,笔直地跪在前面似乎已经变成了一座雕塑。
“皇上请您进宫,他已经拟旨了。”
柳砚棠似乎想要站起来,但是整个身体因为长久地没有动已经没法靠着自己站起来了,不只是膝盖红肿,两条腿也是没有办法站直。
使不上力的人总是格外沉,哪怕是柳砚棠这样枯瘦的人。
喜祥的脑门渗出了密密的汗渍,但还是没有把柳砚棠扶起来,眼见着他就要往着另一边倒过去,在场的学子大多也已经是有气无力的了,没有人能够冲上来扶住柳砚棠。
他觉得一旁的地面和自己越来越近,他都已经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地面了,有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他。
是韩绥昭,而在他的身后站着韩揆。
“韩......韩韩揆。”喜祥有点无措,他想起宣泰今日早晨的猜测。
“不是舒行洛,也不是沈怿言。不然眼下不会只是这个局面,按照这两个人的性格要么布局让朕深陷囹圄不得自拔,要么直接进宫来报仇并且把当年的事情公之于众。但是现在的这个做法和两人不符,娄家太傅最近一直在东宫之中和朕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其他世家也不会有此怨恨和心机,朕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韩揆。”
而布局之人就站在喜祥的眼前。
“走吧,我跟你进宫去见皇上。”韩揆的眼里也只剩下疲惫。
“阁老,您慢慢起来。”
柳砚棠进宫的那段路走得很慢,身子几乎大半的重量都压在韩绥昭身上,但是他没有一句怨言,时刻关心着柳砚棠的状态。
他听着阁老压抑的喘息声,这才意识到他一直敬重的人其实也已经年纪很大了。
最后走到御书房的时候柳砚棠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似乎想要自己站起来:“昌珣,今日我应该和你说一声谢谢,但是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件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你先出宫吧。”
“他是韩家的二公子,怎么会没有关系。”韩揆有些冷漠地看着韩绥昭,他对韩绥昭一直是这种态度。
“阁老,我扶您进去。”
而在站在御书房中央的宣泰静静地看着他们三个人进来,殿门关上的时候连带着外界的光亮也一起被隔绝在外面,宣泰身后的数十名锦衣卫戒备地盯着他们,只要有一点逾矩的举动绣春刀就会毫不迟疑地划开他们的咽喉。
“臣,参见皇上。”
三个人齐齐跪下去,而柳砚棠几乎是摔在地上的。
“韩揆,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宣泰看向他的眼神很平淡,几乎就已经是在看着一具尸体了。
“皇上想要听臣说什么?”韩揆丝毫不惧怕地直直盯着他。
“你和舒行洛联手了?”
韩揆嗤笑道:“皇上不是原来就打算把他和沈怿言一起杀了吗?毕竟斩草除根和防患于未然才是皇上您的本色。您在景澜江和早庐山的布置臣早就知道了,就算没有舒行洛去拿景澜江的布防图,您也会在利用完他之后杀了他。”
“看来韩揆知道得还挺多。”
“沈怿言和舒行洛在大典上意图谋反,就地斩杀。”韩相直接捅破他的计划,“这不是您最擅长的手段吗?不管是丰亲王,还是舒清延。”
不过现在因为国子监的学生和自己导致了宣泰的计划出现了一点纰漏,所以这一切还都来不及发生。
“原来你是因为丰亲王,为了你的女儿。”
提到女儿的韩揆明显神情变得激动,他面色涨红地说道:“就算不是因为我女儿,你这个昏君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你残害手足兄弟,猜忌边关将领,挑起朝堂党派之争就是为了巩固自己地位;你与外敌勾结,默许走私贩卖,栽赃陷害你做的桩桩件件,可有想过大元的未来,你想的都是你自己!”
“那现在妫都大乱,这些国子监的学生都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宣泰一只手按在桌子上,“这就是你想要的?”
“他们不过是看到了你的真面目,但又无法接受自己辛苦十几年进入朝堂之后满心满眼想要报效的国家居然是这样一位君王引领罢了。”韩揆讽刺道,“皇上,你说你登基这十几年来,你的身边还剩下谁?”
“那你今天来......”
“来送死。”韩揆漠然说道,“我女儿死的时候,我就不想活了。”
柳砚棠似乎是想要开口,却被韩揆打断了。
“臣可以任由陛下处置,但是韩二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等宣泰回答,他转过身给柳砚棠磕了一个响头:“阁老,韩绥昭这孩子一生最敬重的就是您,最大的愿望也是让您成为他的老师。今天我恳请您收他为您唯一的学生。”
韩绥昭瞳孔骤缩,宣泰也皱起眉头。
其实要安抚国子监学生的第一步就是要先把柳砚棠请起来,宣泰本意是要对韩家干净杀绝的,但是韩绥昭如果成为了柳砚棠唯一的学生,他就不能杀他,否则又要承受天下学生的怒火。
柳砚棠久久地看着地上被韩揆砸出来的那一点血迹,而韩绥昭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在一声声有些骇人的撞击声中,柳砚棠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
韩揆终于停止了磕头,眼里带着感激地看着他:“多谢。”
“但是,”柳砚棠把目光从韩揆惨烈的额头转向身后站着的韩绥昭身上,他的眼里可是没有过多对于自己父亲的在意,“我已经有一个学生了,昌珣算是我第二个学生。”
韩揆有些意外,但还是拉着愣住的韩绥昭跪下来给柳砚棠磕头。
“叫老师。”韩揆拽了一下韩绥昭的手。
韩绥昭盯着柳砚棠,他很少这样直视他。
那犀利的眼神几乎要透过他单薄的身子看穿里面的灵魂。
柳砚棠你可真是狠心!
他知道,他就是知道这第一个人一定是崔晚惊!
“老师。”
韩绥昭的声音从地板传回到耳朵,那简直不太像他的声音了。
“起来吧。”柳砚棠把两个人扶起来,却因为膝盖红肿踉跄了一下。
“皇上,臣任凭陛下处置,”
韩揆转而看向宣泰,“但臣无罪。”
“你无罪?”宣泰冷冷重复道,他的耳边似乎还在穿着国子监学子宣读昭罪书的声音,“你这般作为惹得妫都乃至大元一片混乱你还敢说你无罪?”
“但是臣所说的是事实,天下学子说的也是事实。”
宣泰气急了,随手抄起桌上的砚台砸向韩揆。
鲜血从韩相的鬓角落下来,滴进朝服里。
韩绥昭面色一变上去扶住韩揆:“父亲,你没事吧。”
“韩揆!你怎么敢,你怎么还敢穿着这身朝服!”
韩揆的耳边是时近时远的嗡嗡声,所有的一切好像于他而言都在另一个层面,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听清了宣泰的话并且回答说:“臣穿着朝服,因为臣是大元的臣子。不管是昭真相还是正视听,都是臣的职责。”
宣泰从身后锦衣卫的刀鞘里拔出绣春刀,带着杀意朝韩揆走过来。
“昭真相?正视听?”
韩揆甩开韩绥昭搀扶着的手,在宣泰面前傲然站立着,仿佛那把反射着光亮的绣春刀并没有握在他手里。
“昭真相,朕说的就是真相。”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手中的刀狠狠划过韩相的胸口。连宛如薄纸的厚重朝服在绣春刀下都没有丝毫的抵抗,更枉论老臣的胸口。
柳砚棠瞳孔骤缩想要上前,却被一个锦衣卫轻易地拉住不得动弹。
而一旁暴起的韩绥昭更是直接被两人按住。
“正视听?朕想让你们看到听到的,就是事实。”
下一刀划在脖颈,一半的连接都被斩断,头颅要飞出去的时候又被另外半边扯住,扭成很诡异的形状后整个人像片落叶般轻轻倒下。
“父亲!”
韩绥昭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居然甩开两人的钳制,终于在韩揆彻底摔在地砖之上时接住他。
但是韩揆无力垂落的头已经斩断了他所有的侥幸,手还痉挛着想要抓住点什么,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也不动了。
韩揆的体温随着时间飞快地流逝,快到宣泰尤不解恨地上前来利落一划,韩揆的人头彻底落地。
韩绥昭看着端口分两部分清晰的骨质和血管忍不住干呕,而柳砚棠因为跪得太久和目睹了这般死状一下子没喘上气昏了过去,后脑撞击地面的闷响被韩绥昭的声音所掩盖。
宣泰颇为嫌弃地丢掉了那把刀,冷冷说道:“韩揆散播谣言,鼓动国子监学子,现在已经就地斩杀,阁老柳砚棠亲证。”
“韩逸阳,明日绞杀。”宣泰垂首看了眼还在吐着胃水的韩绥昭说,“次子韩绥昭,护驾有功,但因父亲之过,尚且不作处罚。”
等宣泰回到勤政殿以后,只见到地上有两个禁卫和怀忠的尸体,他不由得心中一凉,进到后殿的时候只见满地狼藉。
有人进来过搜寻东西。
宣泰率先跑到佛像之前,果然他放在其中的纸张全部都不见了。
宣泰握着柜子的手不住地缩紧。
“朕觉得不是他。”
“谁?”喜祥试探着开口。
“朕觉得不是舒行洛,如果是他只身前来,一定会一次就找到这顿佛像拿到布防图和纸张,而不会像这样搜寻;何况就是他这样的腐心之毒的身子怎么可能打得过两个禁卫和怀忠。”
“所以,皇上在里面放的是假的?”
宣泰狠厉地扫过他,“里面当然是真的布防图,但凡是真心想要跨过景澜江的人难道连布防图的真假都看不出来吗?不过是里面的信件有真有假罢了。但不是舒行洛,还有谁会想要景澜江的布防图呢?”
宣泰走到怀忠的尸体前把他翻过来。
“右肩是刀伤,左胸是刺杀,脖子上还有刀片划过的痕迹,后背的心窝处还有一处致命伤。”宣泰皱起眉头,“怎么看起来很像是两三波人杀的。”
“如果凶手真的有两三个人,还真有可能连杀两名禁卫和怀忠大人的。”喜祥觉得有些后怕,从他还是个小太监跟着宣泰开始怀忠就已经是宫里的大监了。虽然他不怎么出来办事,也不太和他们说话。但是其余三人都对怀忠莫名地有种敬意,其一自然是因为他是服侍过三位皇帝的老人了,其二便是因为他高超的武力了。
“早庐山的人有传来消息吗?”
“没有。”
“六个时辰一换,只要舒行洛和沈怿言有所动作锦衣卫就会立马上报,现在都没有消息应该也不是他们做的。”宣泰站起身子,龙袍的下摆站上血迹,还有一点是刚才韩揆溅在身上的,让上面的龙纹显得更加凉薄和嗜血,“那便是宫中的人,给朕封锁宫中,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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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怀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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