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将军待我如亲子,多年来我一直跟随在谢将军身边。”沈怿言示意他小心脚下台阶,“将军府人口稀少,最聒噪的应该就是月觉了。”
“月觉?”
“听起来好像月亮出来了就安静了是不,恰恰相反,这小子完全就是个夜猫子......”沈怿言颇为头痛地说。
“沈将军回来啦!沈将军回来啦!”
一个扎着两条精致小辫的少年不知从府中的那个角落闪现出来,沈怿言将身一侧,让他扑了个空。
月觉没抓到沈怿言,反而抓住了地上的砖块。他也不恼,笑嘻嘻地爬起来时对上舒行洛腰间的督察牌子,下一瞬就跳起来,往后退几步。
月觉用手指着他那块腰牌:“你是,妫都来的督察?”
沈怿言一把打下他的手:“对啊,叫督察大人。”
“督察大人。”月觉只到沈怿言的肩膀,看起来还是个稚嫩的孩子,“我叫月觉,是公子的侍卫,你不要看我小,我功夫可都是师父教的。”
“公子?”舒行洛玩着这两个字,沈怿言身边的人不是叫他将军,就是叫他大人,看来也只有北陇一直跟随他的亲卫才会叫他公子。
至于他口中的师父应该就是北陇王沈酌许的妻子,穆时云的胞弟穆时晋。据说是北陇第一幕僚,相比眼前这人谋划也相当了得。
“小将军,谢老今早出门前便交代了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给督察大人。”李叔从他们离开就一直跟随着回到府邸。
什么客房,不应该和我一间吗?
沈怿言还没说出口,就感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打着转蹭自己的脚。
沈怿言揉着小狼崽额间的红毛:“嘿!我怎么感觉你又长大了一圈。”
“娜拉!”月觉叫着她的名字,“你对我可没这么热情。”
娜拉毫不留情地对他呲了下牙,沈怿言把它抱起来,走到舒行洛面前,要她去闻舒行洛身上的味道:“她叫娜拉,是只洛京的小母狼,她的父亲是我父亲当年养的一只狼。温祈前两年回了一趟洛京去见母亲,回来的时候就带回来了这只小狼崽。”
娜拉在舒行洛身上嗅嗅,作势要咬舒行洛的手腕,却被沈怿言一把捂住:“不能咬他娜拉,以后也要保护他知道吗?”
娜拉呜呜地叫着,月觉在一旁跃跃欲试嚷着就要抱。
沈怿言无法把娜拉给他,娜拉把他一下子扑倒,一人一狼闹作一团。
“走吧,”沈怿言拉着舒行洛的手腕,“先把东西在客房放一下,然后我们去检查一下宴会所要需要的东西。”
*
东海的夜晚比妫都来得也要早些,舒行洛一个下午都待在沈怿言的书房内,只能听到算盘飞快拨弄的声音。
沈怿言坐在一旁雕刻着什么东西,也不出声吵着他。偶尔凑过去看看解释每一笔钱款的动向和背景。舒行洛每每问到泊州和青州时他也回答不太上来,
“诸位,这是我们击退瀛渌之后的第一次小聚,”坐在最上方的谢秉业举起酒杯,“先敬祝我们来之不易的胜利。”
下面众人纷纷举起酒杯与谢秉业遥遥相祝而后一饮而尽。
“然后,和大家介绍一个人。”
“这位是妫都陛下亲派的督察大人舒行洛,在此次战事中相助颇多。”
“见过大人。”
诸位将领官员纷纷对舒行洛行礼,其间也参杂着诸多打量,不管是作为一个文官还是武将来说,他都显得太瘦削和淡薄了。很多督察的眼睛都是带着攻击性的,能够从各种伪装掩盖中洞察蛛丝马迹,但是眼前这位大人的眼睛没有太多的情感,只能看到自己。
“诸位,澶京是我大元四京之一,何况保护大元子民是我们每一个人应尽之责。”舒行洛站起身,微微抬起酒杯饮尽后回道,“接下来的工作还要多叨扰各位大人。”
这是先给在座各位打了一针预防针,妫都多每次巡查几乎都是官员的一次大换血,惩办的惩办、下大狱的下大狱、流放的流放。
各州巡查三年一次,四京巡查五年一次。上一次澶京巡查几乎换掉了一半的官员,在座做些私下生意的人不禁都有些汗颜。
“妫都的旨意,我们必然全力配合。”谢秉业见阶下人神色各异,打着圆场道,“这一次战事因为我个人的疏忽,身中瀛渌人的计谋,导致没有对其进攻事先做出有效部署,是我之过。”
“将军不必自责,是那瀛渌小儿奸诈!”郑甄一谈到瀛渌给谢将军下毒就气得面色通红,好似已然喝了一坛酒下去。他是谢秉业一手提拔起来的,跟随他出入阵前无数,对瀛渌人更是深恶痛绝。
“郑甄,我们必须要承认是我们的疏忽,不然百姓的伤亡和城池的损毁可能会更小一点。”谢秉业说到这里眉头一皱,声音更加有力威严,“但是我想知道,在座诸位,又有谁是瀛渌的奸细?”
谢秉业的一番话就像是惊雷落地,谁都不敢上前去接。
沈怿言坐在第三位,此刻慢悠悠地啃着果子,观察每个人的神色。
啃罢,他拍拍手,“带上来!”
众人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外,一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侍婢被拖上来。她是受刑之后梳洗了一番才被带上大殿,所以从外表上没有什么伤口,但是侍卫丢下去的时候她疼得瑟缩了一下。
“你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沈怿言站起身,审视着眼前这个人。
沈怿言冷下脸的时候,总是喜欢微抿着唇。
“沈副将,这是谁啊?”
负责澶京后勤的叶缘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
“叶大人,这是澶京将军府上负责饮食的侍婢。”沈怿言解释道,“在瀛渌攻城当日,她说受府中嬷嬷的意思来给谢将军送补药。嬷嬷照顾了谢将军几十年,是原来谢老夫人的贴身侍女,谢将军不疑有他喝下了这碗补药后便中毒了。”
“我们昨日去找府中嬷嬷时,嬷嬷说她根本就没有说过什么补药。于是我们找到了这位侍婢,不过一顿抽打她便全都招了。”沈怿言示意侍卫把供词给诸位大人看,“此人实乃瀛渌奸细,是半年前府中采买奴婢时进入将军府的。至于她受命于谁,她是咬死了不说,但是我们才审了一个晚上,说不定等一下带人再回去审一会就都交代了呢?”
“卑劣小儿!”郑甄捏着供词大骂道,“竟然敢给我澶京主将下毒,其心可诛!沈副将,还和她废话什么?带下去接着审问啊!”
“郑将军莫急,我把她带到这里来就是想要问问,在场的有没有她的主子。”
阶下几个品级较低的官员纷纷低下头,皆是不敢抬头。其余的将领和职位较高的官员也是神色各异,有一些并不赞成沈怿言这番高调的做法。
“沈副将大可以把人带下去审问清楚了再和我们大家说,而今这番做法想必心中也已经有定夺了吧。”说话的是青州知府崔承庆,这一次瀛渌并没有打到青州,而他同意出兵增援翎州以后,就收到了一封妫都密召,要他去见督察。
他在来的路上一直很忐忑,不断回想着自己在职所做之事,只觉得问心无愧。皇上非要他去见督察,就是在疑心他,本来青州此刻即将进入茶盐的交易时节,援助翎州之后人手更是不足,还有大批流民进去青州后尚未安排。还好有二弟崔璐应一直在帮衬着自己,不然他铁定要忙的焦头烂额。
而此刻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崔大人勿怪,如果她直接指认了不是更省时间和心力。”
“焉知这奸细不会胡乱攀咬!”
说话者便是澶京城内负责城内防守的最后一位拥有调兵权的将领安守庆,他看起来和沈怿言一般年纪,眉宇间却都是阴骛之色。
“是他!”那婢女突然像是发了疯一般指着安守庆,“就是他!他一直记恨谢将军,派我在汤药中下毒。”
“哼!”安守庆冷笑一声,“我就说她会胡乱攀咬。”
“怎么着?要把我抓起来吗沈副将?”他带着嘲弄之色看着沈怿言。
“安副将不必生气,”舒行洛淡淡道,“既然都知道她会胡乱攀咬,安大人心向澶京,又何必出言讥讽。”
“督察大人倒是很护着沈副将。”
舒行洛一抿酒水却不争辩,细细地观察着这名小侍婢,却发现她蜷缩着一直面对安守庆的方向,不管身后人是诸多言语她只咬死了安守庆一个人。
安守庆确是瀛渌奸细还是说,离间计?
舒行洛看向她背对着的人,是青州知府崔承庆。此刻他正喝着酒,似乎先前那句话并非是他说的,而眼下之事与他全无瓜葛。
和崔晚惊清风明月之色全然不同,崔承庆似乎一直在为仕途奔走,不惑之年脸上便已满是岁月的痕迹,苦苦历经二十余年从一个小小的芝麻官到有如今成就便可见一斑。
那名侍女还在呜呜地哭,一口咬定就是安守庆。
他暴跳如雷,冲上去就要打死她。
“安副将,”谢秉业叫他,见他还是心气上头,加重了语气,“煜合!”
安守庆这才安静下来,只是怨恨的眼睛还盯着那个侍女和沈怿言。
“好了沈副将,把人带下去吧。”谢秉业挥挥手,“此番也是我的意思,大家一起在东海共事那么久,我也不想搞的那么难看。站在大元的土地上,吃着大元的粮油米酒,还做着出卖大元的事情,这是我没有办法接受的。如果可以我希望那个人可以自己站出来,我放你回瀛渌,当然了还要带上你的部下。”
“但是我的一再退让不是你们可以在我东海肆虐的理由!多年前,我的妻儿因为瀛渌而死在了我的眼前,这是我给你们的终告,我不会再允许你们伤害我的子民,我不允许你们再在东海撒野。这里不是你们的海场,不要以为我们都是海里的鱼可以任由你们捕捞。等我审出来了一个也不会放过。”
在场一片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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